3月5日,侨胞们准备搭乘福建同乡会的车去往机场,坐上回国的飞机。

上百号人,三四辆大巴,十几个小时的路程。罗马尼亚的边关下着雪,夜晚的气温降到零度以下,冻得人瑟瑟发抖。

乌克兰的难民潮来得很急。2月28日晚上开始,连续三四天,陈雨亭几乎没合过眼。俄乌冲突爆发之后,身在罗马尼亚的他开始和当地的商会人员、留学生一起做志愿者,协助大使馆帮助在乌克兰的华人安全撤离到邻国。

几乎不休不眠地连轴转,陈雨亭在和记者对谈时有点恍惚,失去了时间的概念。事情都还记得,但时间总有点不太确定,他一边说着一边总要回头询问身边的人,到底某件事情是发生在什么时候——事情实在太多了。

随着难民潮的高峰期慢慢平缓下来,陈雨亭终于可以稍事休息了。3点睡觉,8点起床,五个小时的睡眠,“已经很舒服了”。在抽空和《中国慈善家》记者聊了一个小时后,他打开微信,发现又积攒了170条未读消息。



陈雨亭。


24小时在线

从欧洲福建侨联发出“可以为在乌华人提供帮助”的告知函后,陈雨亭的手机就被打爆了。

“亲爱的旅乌侨胞及留学生朋友:当前俄乌局势紧张,如有进入波兰、匈牙利、罗马尼亚等国家,一方有难,八方支援!我们欧洲福建侨团联合总会及福建乡亲愿意为你们提供援助,提供免费车辆接送,以及必要的生活帮助!”

在这个函里,陈雨亭把自己的两个手机号都登了上去,在自己名字后面标注了“英语、罗马尼亚语翻译”。

这已经是陈雨亭在罗马尼亚的第17个年头。他在罗马尼亚开了家公司,做电子产品进口生意。俄乌冲突爆发之后,在乌克兰的朋友跟他说,自己可能会撤往罗马尼亚。这让他开始想,自己应该可以帮助到更多人。

2009年,陈雨亭还在罗马尼亚读大学时,曾经担任过罗马尼亚中国留学生会的委员。毕业之后,他加入了华人商会。当地的华人联系得很紧密,陈雨亭朋友、生意伙伴都有不少。他的朋友圈封面是一张站在江边的照片,戴着墨镜,手里举着一面国旗。他有乡土情怀,有热心肠,有人脉,也有组织能力。



3月1日陈雨亭朋友圈:“有从乌克兰经palanca口岸至摩尔多瓦,或者到罗马尼亚的同胞,在关口有一辆贴着国旗的大巴等着大家。欢迎转发给有需要的人。”


陈雨亭的手机被打爆了,电话和微信上全是求助和协调联络的信息。他赶紧和当地五六个愿意协助撤侨的华人商会、同乡会紧急联系磋商,讨论具体开展救助的办法。后来,中国使馆工作人员也打来了电话,大家干脆拉了个微信群通气。

3月1日早晨7点多,《中国慈善家》第一次联系上陈雨亭的时候,使馆工作人员也找上他,双方在电话里急切地商量关于如何安置一批马上要进入罗马尼亚的学生的问题。

这批学生大约400人,从乌克兰的敖德萨过来。最开始,他们的目的地是西南方向,摩尔多瓦的首都基希讷乌市,但那里已经安置了大量难民,实在无力接待他们。于是,他们决定再往西南走,转向罗马尼亚。

浩浩荡荡400个人,住哪里呢?陈雨亭和使馆工作人员在电话里好一番商量,酒店、体育馆,甚至工厂,各种可能的安置点都讨论了一遍。陈雨亭说,那是最手忙脚乱的几天,“24小时都得盯着,几乎没闭眼”。

刚开始,几个同乡会的人也是大眼瞪小眼,都不清楚具体会有多少人过来,只能是走一步看一步。

头天,陈雨亭前后发了13条朋友圈信息。他拉了一个地接志愿者群,结果当天就满了,又开了二群,各种信息不断涌进来。他自己做了张简易地图,标出了罗马尼亚西北部的三个主要海关城市:苏恰瓦、加拉茨和图尔恰,自驾撤离乌克兰的群友告诉他各个关口的情况,他再把路线和排队时间都汇总起来,即时在朋友圈更新信息。

在汹涌来袭的海量信息浪里,他努力做个能掌舵的人。



陈雨亭制作的自驾撤乌路线示意图。


应接尽接

捱过手忙脚乱的第一天之后,志愿者们逐渐找到了工作的节奏。

在接到任务通知之后,商会和社团们会各自领好负责的人头,开始准备物资。当天晚上开会,然后去采购,从牙刷、毛巾、牙膏,到衣架,电吹风、水壶,再到泡面和各种小点心等等,都按人头买好,再摆进每个住宿的房间。安置点有使馆安排的酒店,也有商会临时借用的工会宿舍和体育馆。救助对象中如果有经济实力愿意自费住酒店的,商会也会安排专车把他们送到酒店去。

布加勒斯特的志愿们把大的住宿地设在了当地华人市场“红龙市场”的旁边,他们提前联系好市场里的饭馆,在那里解决被救助人的吃饭问题。这些饭馆也很帮忙,基本上都把价格压到了成本价。从乌克兰过来的留学生们大多数被使馆安排在酒店住宿,还有一部分人的安置需要靠社团帮助解决。目前,除了红龙市场边上的驻地接纳了100多人,还有一个能接待大约70人的点——这大概也是陈雨亭所在的福建同乡会所能够承担的接纳人员数量。

“住宿 (钱) 免了,吃喝全包。有时候会先多接一些人,后面再分出去。”陈雨亭告诉《中国慈善家》。

人员流动着,来的人一直没断过。陈雨亭其实心里也没底,到底最终会过来多少人,也不知道难民潮什么时候才会结束,但他也没有太多时间去思考这件事。 每天,他和志愿者们想的就是明天有几辆车到,上面的人怎么安排好,已经抵达的人生活问题怎么解决,怎么调配……



罗马尼亚福建同乡会安排的大巴车。车前窗上,贴着字条和国旗。

陈雨亭说,他所在的福建同乡会是当地规模比较大的,而有的同乡会只有5个成员,再加一两个志愿者,硬是解决了100多个人的食宿。

讲到这里的时候陈雨亭感叹了起来:“他们太牛了。我得对他们竖大拇指,真的有最大的敬意!”

很多时候,志愿者们就是在“硬着头皮解决问题”。 陈雨亭说,某天早上接到最后两辆撤侨大巴的时候,只剩下两个比较大的社团——罗马尼亚福建同乡会和青田同乡会。可是接待的地方实际都满员了,怎么办?陈雨亭和对面的志愿者伙伴面面相觑,“这怎么安排?可是最后就剩下我们这两个同乡会了。真的就是硬啃了,没办法,硬‘吃’。”

陈雨亭又把在罗马尼亚的老同学们组织了起来,做了个老留学生志愿者群。求助的微信群开到了八九个,每个群里都有300个人左右。群里大家问得最多的问题是怎么过关,有没有人来接,什么线路最好,关口堵不堵,然后是酒店,以及商会能提供的物资等等。

“我的手是最忙的,一直在打字。”陈雨亭说。

看到撤侨相关的信息就一定要回,这是陈雨亭给自己定下的规矩。3月3日下午4点,陈雨亭开车去办公室,路上突然间打进来一个电话,他就把车停在马路边,熄火,回电话。

他就一直忙着接电话回微信,而车灯一直在亮着,等头再抬起来的时候,才发现天已经黑了,而车灯已经把电给耗光。



3月3日凌晨的撤侨大巴坐满了学生。这天晚上,罗马尼亚的志愿者们一共接待了十辆大巴。

凌晨3点的求救电话

很极端的情况,陈雨亭也遇到过。

“最惨的一次,我们接到边境过来的两个男生,他们被冻了一个晚上,身无分文。他们在路上遇到了袭击,车也被烧了,证件也烧了。”他告诉《中国慈善家》。

两位男生告诉陈雨亭,他们同伴几个人在撤出乌克兰的路上被机枪扫射,同行的一个人中弹被送往医院,其他人为了逃命也失散了,剩下他们两个人,跋涉了好几天,一路徒步走到了边关。

3月4日凌晨3点,两人从边关的难民营里给陈雨亭打了电话。“电话里,他的声音带着哭腔,我安抚了他一个多小时,一直到五点多。”陈雨亭回忆。

那天晚上,边关下着大雪。电话那头,两个人已经冻坏了,能取暖的地方是边境临时搭的帐篷,但里面的情况很糟糕。难民们挨在一起,挤满了帐篷,没人来照顾卫生状况,甚至有人咳嗽咳出了血。两个人实在很害怕,就一直站在外面。因为行李基本全被烧了,两人身上衣着十分单薄,就那样强撑着站在冰天雪地里。

“我能听出来,他们的精神已经很崩溃了。一旦崩溃到那种程度,就是上天无路入地无门那种感觉了,你知道吗?”陈雨亭告诉《中国慈善家》。

陈雨亭赶紧把自己在边境城市的朋友叫醒,让他立马出门去接人。一个小时后,在清晨6点左右,终于成功接到了人。当天,这两位男生坐上撤侨的大巴车,赶往布加勒斯特。

如今再回想起这两个人,陈雨亭都记不得他们的名字了。“挺值得的……哪怕少吃一顿饭,少睡一点觉,能多救出一个同胞也是好的。”他说。



3月3日凌晨,从基辅撤出的留学生们搭乘大巴,顺利抵达罗马尼亚。

成为志愿者

在陈雨亭接受《中国慈善家》采访的时候,有一群学生前来造访。“他们也是从乌克兰撤过来的难民,但现在已经是志愿者了。”陈雨亭告诉记者。

这批学生是3日凌晨抵达布加勒斯特的。安顿下来之后,他们就一直在问,有什么可以帮忙的。

一共8个学生,就此加入了志愿者的队伍。他们负责接送、引导工作;如果有人不知道附近超市、饭店在哪里,他们也会陪同前往或者给予建议。

“我们做不了太多,就是想尽力帮忙,做些力所能及的。”志愿者小万说。在一旁的陈雨亭笑着纠正他:“你们是生活管理员。”

这些学生从乌克兰撤到罗马尼亚时,陈雨亭去接他们,一边护送一边跟他们聊天。他注意到,其中一个学生带了一盒烤肉。



3月2日深夜,罗马尼亚华人社团们接到从乌克兰撤出的留学生。

“你们还挺懂生活的,还带了盒烤肉出来。”他说。

“哥,您尝尝。”那个留学生说。

陈雨亭一尝,就被咸到了。“齁咸齁咸的。”说到这里,陈雨亭笑了起来。

这个带着烤肉出逃的男生名叫宋增一,后来也成为了一名志愿者,“当时烤肉的时候时间太紧,又怕肉容易坏,所以加了很多盐,延长保质期。”

“我当时就说你真聪明。”陈雨亭笑道。

让陈雨亭印象深刻的还有一位姓潘的女士,是最早去罗马尼亚边境城市苏恰瓦海关口接人的志愿者。当时关口还没有中方人员到位,她一个人站在大雪里,从白天站到凌晨3点。

“你可以想象那个风雪声吗?”陈雨亭告诉记者,“边关那里半夜是没人的,边上可能只有几条野狗,四周白茫茫的一片。”她站了几个小时,给陈雨亭发微信,说手冻得打不成字了,只能发语音消息。



当地时间3月5日凌晨1点,陈雨亭和志愿者们带从乌克兰撤出的华人去做核酸。

后来陈雨亭才知道潘女士刚刚做完一个大手术。救助工作连续做了好几天后,她有一天请了病假,说自己“感觉哪里不对”,需要休息一天。可是第二天,她又回来了,还是在关口,在风雪里站着。陈雨亭劝她回到车里去,“这些孩子生存能力都挺强的,你别把自己身体搞坏了。”可是她却一直坚持着。

陈雨亭告诉《中国慈善家》,目前志愿者们的工作压力已经小了很多。从4日开始,使馆每天安排两班回国的飞机,大约已经撤走了一千人。最近这几天,志愿者们主要的工作,就是带准备回国的学生去做核酸,再把他们送到机场。

而留下来的人,彼此成为好朋友。“大家坐在一起喝茶,觉得好开心,就真的像亲兄弟一样。”陈雨亭说。

他们聊起了学业,聊起了被轰炸的哈尔科夫国立大学,聊起了战火中失散各处的同学。宋增一说,他还想回到乌克兰,继续未竟的学业。