本文来自微信公众号:采铜的创想世界(ID:CTDT4US),作者:采铜,头图来自:《降临》




前段时间孩子在家里默写语文课本上的古诗《雪梅》:


梅雪争春未肯降

骚人阁笔费评章

梅须逊雪三分白

雪却输梅一段香


可是写到“逊”字、“骚”字却卡住了,写不出来。


我也不着急,就慢悠悠地说:


“什么是逊啊,孙下面一个走之底,龟孙子逃走了,就叫逊;什么是骚呢,马背上有个跳蚤,这不就骚了痒了吗?记住了吗?”


“记住了。”


语文课对孩子的要求,记住生字生词是重头戏。但对孩子的挑战是,很多生字生词在课本中出现了一次就要记住,可是它们所处的语境却是贫乏的。因而就只能死记硬背。


而我的策略是制造奇观。一个龟孙子逃走的画面,一个马背上跳蚤的画面,经我的一句话就在他的脑海中瞬间成型,这样他一下子就记住了。更重要的是,我看到他还被逗乐了,给枯燥的学习增添了一点生趣。


还有一次,我觉得奇观不够,我还给他即兴编了一个故事。那是一个“斧”字,“斧”上半部是表声音的“父”,OK这没问题,可下半部为什么是“斤”呢?娃有点茫然。于是我就眉飞色舞地讲了起来:


“从前有一个人很喜欢吃肉,有一次他到菜市场去买肉,走到一个摊头前,对老板说,老板我要买100斤牛肉,老板说好的,拿起菜刀狠命地去切,可根本切不动,那人就说,没关系,我带了一把斧头,他把斧头递给老板,老板一斧头砸下去,100斤牛肉就切好了。”


娃瞪大眼睛看我讲完故事,乐呵了好几下。我心想,他应该没听过这么土味的语文课吧。我趁机又强化了一下:


“下次写斧这个字,你就想到是能切100斤牛肉的斧头,父下面是个斤,记住了吗?”


“记住了。”



今年在漫无边际的阅读中,我发现了一个很棒的作者,她叫周晓枫。


周晓枫是一位当代散文家,创作以散文为主,兼写儿童小说,获得过很多文学大奖。我读她的散文,被她的风格给深深吸引住了。她的文笔出奇地华丽,甚至瑰丽,特别是她的比喻句,常常让我称奇。


在散文集《巨鲸歌唱》中,周晓枫以奇妙的笔法描绘了很多海洋生物,类似下面的句子俯拾皆是:


“日复一日,海,重复这样的节奏,从雷霆万钧到筋疲力尽,它一次次复活,再度浪涌,隆起蝶泳者那有弧度的背肌。”


用蝶泳者的背肌来比喻海浪我真是第一次见,我的脑海中立马浮现出一位渡海的巨人。


“虾特别精巧,石英质般剔透。”


怎么形容那些透明的小虾呢?周晓枫用了一个很棒的类比“石英质般”,我好似看到齐白石画作中的那些小虾了。


“体型大的蟹,有着微型坦克般庄严的震慑力,它状如铁锤的螯足令人生畏。不过像拳击蟹这种听起来吓人的武者,身量不过硬币大小,但它好勇斗狠,无论对手是怎样凶悍的猎食者,它都挥舞前螯无畏应战,有着从不屑于衡量输赢的一腔悍勇。”


描写螃蟹原来可以如此传神,一个硬币大小的螃蟹,竟让人感到勇武。


在周晓枫的笔下,动物和人一样,可以有自己的身份和角色,各有着不一样的灵魂,比如牡蛎在她眼中就如“修士”,而乌贼竟可以“占卜”——


牡蛎:“内里柔弱,但双壳纲的闭壳肌之力,胜过胡桃夹子的咬合。它生活在严谨的对称之中,闭合着自己那修士般庄重的灵魂。”


乌贼:“乌贼太聪明,样子像会活动的智囊——筒囊里插着如签的触手,用以占卜自己的命运。”


真是太精彩也太意外了。周晓枫好像会一种大脑的揉捏术,用她的文字,在我的脑海中揉捏出一个个具象的画面,制造出一个个奇观。


每当我开始对自己的写作有点自鸣得意的时候,读一读像周晓枫这样的前辈作家,我便又立即自惭形秽起来,知道自己在百米台阶上才迈出了两三步。


除了《巨鲸歌唱》之外,她的近作《幻兽之吻》也同样好看。


正是通过阅读周晓枫这样的作家,我意识到文字所能发挥的潜力,如同巫术一般的力量。文字能带来的是如此有趣而生动的想象,一经在我头脑中揉捏成型,便再也挥之不去。


更在于周晓枫是一个精研散文创作的作家,而不是小说,在小说中,天马行空的想象和叙述并不稀奇,我稀奇的是在散文这样的非虚构的写作中,原来想象也可以发挥这么大的威力。


如果我要拿起画笔,去画出这些奇观,需要花费极大的时间和精力,可是文字却可以轻松地在一瞬间完成绘制,文字是最简洁的想象。



如果有人写一篇文章来呼唤爱,估计是没有人会看的。大家会议论说:


“牙都酸掉了。”


“假不假?”


“搬砖还来不及呢!”


可是如果我给每人发一本《小王子》,大家一定会慨然收下,脸上洋溢出微笑。其实《小王子》就是一个呼唤爱的故事,只不过它是以一种构建奇观的方式来讲述的:小王子生活在一个只有房子那么大的星球上,B612小行星。



是的,我们不需要说教,但是我们需要想象。没有人会抗拒想象,但是我们自己,是否有意识地去培养和运用想象的力量呢?


糟糕的是,在我们所身处的现实世界里,以及在我们习以为常的教育模式中,想象常常是缺位的,想象力成了沙漠中的水。


我们如此渴望着想象,但它又好像离我们无比遥远。


有一次,我偶尔看到一群小学生写的作文。他们写的是学校运动会的场景。一个孩子在作文里写道:


“发令枪一响,运动员们像离弦的箭一样冲了出去。”


又一个孩子这样写:


“比赛开始了,同学们像离弦的箭一样飞快地冲了出去。”


还有一个孩子写的是:


“比赛开始了,大家都跑得很快,就像离弦的箭一样。”


天哪!难道所有人都只知道用“离弦的箭”来比喻起跑的场面吗?为什么我们的孩子是这样写作文的?


他们是不是看了某些千篇一律的写作辅导书或者优秀作文选,或者上了同一家教培机构的辅导课呢?


我这里必须郑重声明:“离弦的箭”这样的比喻是非常糟糕的。不是说它不生动,没有画面感,而是它太陈旧了。


它已经被用烂了。


当一个孩子在写这样的比喻句时,他并没有在动用他自己的想象,也没有真正地在观察,他只是在调用一个现成的记忆,一个知识点,仅此而已。


这样的写作跟观察、想象以及文字的意趣都没有关系,只是重复着陈词滥调,在调用一个已经生锈的模板。


后来我看到我自己孩子的作文,他也写了运动会。非常庆幸的是,他并没有写“离弦的箭”。他写的是:


“我看到跑道上有一个同学在后面慢吞吞地跑着,他离倒数第二名还有大约20米的距离。”


虽然没有运用任何的修辞手法,虽然文笔是简单粗糙的,但是他写的是自己观察到的东西。虽然他还没有能力制造奇观,但是他却成功地在我的脑海中制造了一个画面:一个跑得很吃力的孩子(我想象成了一个胖墩),需要追赶前面20米的同学。


我知道,我的孩子之所以没有写“离弦的箭”,是因为我从来没有“教”过他什么写作的“技巧”,也没有让他上过什么辅导班。我反复告诉他的只有一句话:


“认真地观察,真实地写下你看到的东西,然后,最好让看你文章的人也能有画面感,就像看到了你所看到的东西一样。”



Mental representation,一个心理学概念,翻译成中文叫“心理表征”。


在企业里,有些人时不时会“做一个presentation”,意思是在同事面前“讲PPT”。而“metal representation”呢,加了一个前缀re-,再加一个mental,意思是在你自己的脑子里“放PPT”,也就是说,把事物在你的头脑中再现出来。


再举个例子,一个孩子学珠算的时候,算盘是他眼前的实物,后来他又学了珠心算,这时实物的算盘拿掉了,但是他头脑中已经有了一个算盘,而且他还可以在头脑中“拨动”珠子,头脑中的这个算盘就是一种心理表征。


如果一个人能像在头脑中拨动算盘一样,生成并且掌控头脑中的某种心理表征,那可是一种非常强大的思维能力。



在电视剧《后翼弃兵》中,主人公贝丝从小在孤儿院长大,童年时一个偶然的机会她接触到了国际象棋并立即迷上了。可是她很少有机会下棋,无奈之中她突发奇想,深夜中仰望着屋顶,把屋顶当作一个倒挂的棋盘,棋盘下倒挂出硕大的棋子。她在头脑中拨动这些棋子,自己跟自己对弈,运用她极具天分的头脑,在这种想象的对弈中推动着棋艺的增长。



普通的棋手是用眼睛看着棋盘下棋,而她却是在头脑中想象出棋盘下棋,后一种方式对大脑的挑战要大得多,因而对大脑的训练也更加强效。


这就是心理表征的作用。


如果你看过《刻意练习》这本书,你就会知道当一个人在日复一日地进行刻意练习的训练时,他训练的其实便是一个更强大的心理表征。


而心理表征,不是任何实物,它就是想象出来的。是我们头脑中对某些事物的再现或者创造,是我们脑海中的奇观。


如果一个人具有想象的能力,具有想象的勇气和决心,他便可以创造很多东西。他便可以去做许多人做不了的事。他就不会把自己局限在反复的、机械的、乏味的工作中。


他会把一件不有趣的事情变得有趣,把一个动人的体验变得更加动人。


想象力在今天这个社会是稀缺的,因为我们常常是麻木的,是无动于衷的,是要把自己躲在亦步亦趋所构筑的虚幻的安全感中。


我们成年人的日常,不也就是一个个的像小学生一样,不断地写着“离弦的箭”一样的句子吗?


我们需要,在我们的脑海中构筑奇观,我们需要培育出我们勇敢无畏的想象力。


只有想象力的培育,才是真正的教育,才是真正的自我教育。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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