自疫情以来,教育圈出现了一个颇有意思的现象。曾对国际教育热烈拥护的一波家长们,热情不再,纷纷将孩子转回公立。

理由主要有两个。

一来,国际学校花费不少,尤其在北京,有寄宿学校开出近四十万学杂费。再算上课外艺术、体育和学科类培训,一年下来,仅孩子教育支出就约摸七八十万。

即便家庭年收入过百万,仍是一笔不小的开支。

二来,父母们的高期待并未换来高回报。即便学校是英文教学,也有孩子需要在外补英语,更不用提其他学科。双减之前,海淀黄庄也是顺义和朝阳孩子的补课天堂。

如今,这波流动并未因双减掐断,而是增添了新面貌。

北京六小强依旧很卷,比拼项目从学科、奥数转向体育、艺术,大有向360度无死角蔓延的趋势。再高知的父母,也会在无止境的鸡娃大战中感到疲惫。

是从公立逃离,还是从体制外回流?两拨人开始在岔路口彼此遥望。



这波“双向逃离”,是我们在对中产家庭的真实调研中发现的。

“双减落地后,您对孩子的教育路径规划(体制内/体制外)是否发生改变?”,在451份回答中,有六成家长坚定选择目前道路。而四成家长对路径选择“略有改变”,以及“改变”很大。

有意思的是,公校父母们想要改变的心思更甚,仅有50.63%的家长坚定目前道路。踏上体制外这条路的爸妈们,反倒普遍(七成)坚定。

不过,从内心挣扎,到有所行动还有很长一段路。真正想要转轨的公校父母仅占7%,远低于体制外比例(16%)。



积极来看,公校父母对转轨更为慎重,也就“想想而已”。但消极来说,很多人是困在“想而不得”的残酷现实里。

仅学费这一门槛,就将家庭按照付费能力,划出一条鸿沟。

约半数的公校父母们,家庭年收入在0-30万元区间,年收入50万以上的家庭,占比不超过三成。年收入100万以上的家庭,就可以排至前10%。

相比之下,选择国际化学校的家庭中,有九成以上年收入过30万;年收入百万以上的家庭,比例高达近一半。



经济基础是“转轨”关键。

体制外家庭不仅要担负现有学费,还有隐形开销,夏令营、语言考试、学术项目、体育特长培养等等。未来,孩子上大学后,还有一大笔费用在前面等着。

“负担得起吗?”和“回报怎样?”,这两重灵魂拷问,会一直萦绕在转轨父母的心头。

一位曾留学欧洲,做国际教育多年的妈妈曾这么总结道:“如果细看国际教育的费用,你就会发现,这不是靠卖房子能解决的事情。”

但也不完全是钱的问题。

比如在海淀,就读于六小强的家庭,收入不在话下,其中一批家长也想要转轨。他们遥望体制外,原因并不复杂,大多出于“鸡娃倦怠”。

“卷到何时是个头?以及,‘鸡娃’意义在哪儿?”类似的哲学思考,同样会击中学霸父母们。

当教育高压快要冲破阈值,“体制外”就成了一道泄压阀。



在双减之后,鸿沟的另一边,一批体制外父母看到公校减压的现状,嗅到机会。

如果体制内外都逃不出内卷,那么在体制内,是不是还能让孩子学得更扎实?

正是在这波双向流动中,我们看到教育现状的积弊,以及仍不平坦的新道路。

在与两位北京和上海妈妈们的访谈后,我们发现,无论是北京海淀,还是上海浦东,站在岔路口父母们,正在同频踱步。



成为海淀妈妈,对程曦来说,纯属机缘巧合。

从国内985院校本科毕业后,她先是在美国顶尖大学拿下博士学位,后在海外工作多年,才随先生回国。

回国后,并未申请美国绿卡的他们发现,申请北京户口实在漫长、艰难,程曦准备让孩子走体制外道路,并着手调研国际化学校。

没想到,孩子临上学的那一年,老公获得了国家级荣誉,孩子也因此获得进入北京重点小学的机会。

幸福来得很突然,但站在岔路口,该怎么选?

一位在国际学校工作多年的朋友这么建议她:在北京,你既然有选择,就应该先去上公立。如果因为孩子不适应,或者其他原因,还可以再转到私立就读,孩子也会比较开心。倒过来,这路反倒走不通。

终于,他们决定搬去海淀。

尽管,程曦对海淀妈妈和牛娃并不熟悉,也不热衷“多打听”,但在孩子开学后,她很快感到身为“海淀妈妈”的压力。

在女儿班上,有孩子不仅会写字,还会写诗。奥数就更夸张了,很多牛娃都过了启蒙阶段,有妈妈还表示“不弄奥数怎么做海淀娃?”

英语也是,自然拼读已是标配技能,能自主阅读的孩子,更是一抓一把。

再对比自己家,女儿没做过幼升小的准备,上学前,连中文绘本都没怎么看过,更别说写汉字。英语倒是比一般孩子溜一些,但仅限于能听、能说、能读,不能写。程曦给孩子报过的培训项目,不是游泳,就是跳舞,跟奥数差得十万八千里。

在妈妈群里,程曦常常感到无法融入。“你怎么连这都不知道”,类似的疑问常常让她尬场。

身为海淀妈妈,同辈压力很可怕,程曦尚可选择屏蔽、或自我调节。但孩子不一样,她是真真正正处在竞争之中。

开学第二周,程曦就被请到学校,因为孩子在汉字上零基础,虽然理解还行,但书写水平和速度却被同学们甩下一大截,大大影响作业和考试卷面。

更恐怖的是,刚开学两个月,数学老师在考试时,连题目都不念了,紧接着,语文老师也跟上步伐。

他们默认,班上孩子都能读懂题目,不需要老师辅助。像程曦孩子这样的少数派,是可以忽略的。

程曦担心,孩子如果总是成绩落后,会苦恼或产生自卑。幸运的是,女儿心大、乐天,并未因成绩而不安。二年级时,因为写字进步明显,孩子还被老师指名,给全班分享心得。



大多数时候,程曦还能保持佛系,她时常自嘲,自己只是地理意义上的“海淀妈妈”,是焦虑到最后,选择做鸵鸟的父母。

今年,外界环境变化轰轰烈烈,程曦本以为改革对自己毫无影响,可以继续佛系、自然地生存下去。毕竟,她既没给孩子上奥数,也没在外补英文、语文。

但随着北京双减政策额细则落地,体育美育被纳入中考,这正好碰到程曦的痛点。

从孩子小时候,程曦就比较注意培养体育特长,经常带女儿去户外活动,很早就开始学游泳和拉丁舞。也只有在拉丁舞这一项上,她才显示出类似海淀妈妈的鸡血性质。

这么做,不是为了让孩子凭借一技之长,在牛娃圈里脱颖而出,而是为了补足孩子天生的体能弱势。

如果将这些项目纳入中考,会不会又制造一条新的鸡娃赛道?到时候,海淀妈妈和牛娃们蜂拥而至,会不会挤占和踩踏普娃们的生存空间?



还有一层担心,则来自中考分流。

孩子现在学习成绩平平,但程曦还抱有一丝期许。

自己跟老公都是海外高学历,孩子有可能不会太差。从历史经验看,他们夫妻都是年级越高,成绩越好,最终考上985院校热门高分专业。

但按照现有政策,没等孩子发力,可能就被分流到职高。

“在国外时,我就觉得,国内本科专业分得太细,并不科学,高中分文理科更是有问题。现在,直接到中考就分流了! 我可以接受孩子做个普通人,但如果连高中都上不了,后面的选择,只会越来越少……”程曦无奈地说。

尽管不认同海淀妈妈的价值观,程曦也对她们的出发点感同身受。

海淀家长们,多是通过高考逆天改命的“考一代”。但作为全国最顶尖的清北学子,子女考上母校的概率也微乎其微。不是基因遗传有问题,而是上一辈的成功路径已难以套用。



牛娃和鸡血父母们自有无奈,程曦开始认真考虑现实。转轨成本不是问题,对体制外学校,她也有所接触和了解。

但,是否真要走上另一条路?

程曦的答案是,最终还是取决于孩子。如果女儿一直“关注自己,无意竞争”,那离开现有赛道,也许更适合。

至少在围城之外,孩子能更自信、更快乐。



与程曦不同,薇薇是身在城外,却也心系城内的浦东妈妈。

搬到上海之前,她一直住在北京。“我们所居住的地方,算是北京的学区高地,对口基本没有不好的学校。”

然而,为了老公的事业,薇薇一家放弃大好优势,搬到千里之外的上海浦东。来沪好几年,薇薇偶尔还是会后悔。但开弓没有回头箭。

上海的国际教育水平在全国有目共睹,变身魔都妈妈后,薇薇身边的圈子也大变天。

女儿就读于私立幼儿园,身边同学大多选择体制外路线。薇薇也发现,当孩子在体制外放飞后,很难回到一板一眼的体制内。

体制外就完全秉承“快乐教育”了么?倒也不是。相反,体制外家庭在孩子教育上更为“讲究”。

就拿特长培养来说,基础项目游泳、钢琴这些还不够,还需要足够小众。这对未来孩子申请海外高中,或大学,也是有力敲门砖。

薇薇的女儿从三岁开始游泳,到上海后,在一位宝妈推荐下,开始接触游泳团体项目,孩子不仅兴趣大增,技术方面也大有长进。这是积极的一面。

但薇薇在教育上也走过不少坑。

每到假期,身边妈妈圈就会组团参加各类夏令营,薇薇也让孩子去过好几次。“一些看起来fancy的夏令营,既没有特色,孩子也没学到什么,一周就得花费近万元。”

她有时也很迷惑,这些讲究,到底是为了维持表面光鲜,还是真让孩子受益。



在女儿上小学时,薇薇曾打算初中就送孩子出国。澳洲和新加坡都是可选项。当时,她还托澳洲的亲戚联系过当地私立女校,在墨尔本算得上数一数二。校方很靠谱,薇薇还付了学位定金,双方一直保持联系。

直到家庭新成员的到来,打破了这些计划。因为小宝出生,薇薇不想让一家人骨肉分离,也害怕女儿独自留学,会在青春期缺少家人的陪伴。最后,还是选择留在国内。

此时,教育风向也在悄然改变。

早在双减之前的两年,民办学校摇号的政策就在上海试点实行,震动体制外家长圈。随之而来的,还有义务教育阶段学校不得使用境外课程等规定。

体制内外两条路,正在慢慢靠拢。

而双减之后,女儿所在的浦东民办学校也开始限制课程安排。以前,学校还会给学生补充丰富的课外学习资料,但政策落地后,这块内容被“减负”。

这让薇薇感到犹豫。

如今,她身边在公立学校就读的孩子,不向以前那样刻板学习,也是德智体美劳全面发展,除了英语水平之外,和体制外牛娃并未拉开差距。

“我对孩子并没有过高要求,一定要去藤校或名校。如果在公立学校也可以身心健康发展,为什么不去呢?”



薇薇并非躺平父母,她也有自己的坚持,尤其是对孩子意志品质的培养上。

坚持陪孩子学游泳就是其中一项。现在,女儿每周都要花6小时进行专业训练,一周两三天。这几年,除了风雨无阻的接送,孩子在家的体能训练、拉伸等项目,都是薇薇全权负责。

遇到女儿想要懈怠的时候,她会这么告诉孩子:“有些事情,即便你不喜欢也要努力去做。重要的不是结果,而是这个付出的过程。”

至于孩子能否靠学习保住现有家庭所在阶层,或者逆天改命,薇薇则很淡然:“等她以后有了这个想法,她会自己争取的。”

“即便她努力之后,成不了学霸,这也没关系,对我们来说,除了成绩,孩子在其他品质的习得也同样重要。”



在对两位妈妈的访谈中,我们同时听到了体制内外的优缺点。这是政策难以改变的。

双减之后,海淀妈妈们并未停歇。“攒班”的家长自发形成了小团体,互相推荐辅导资源。大家也很默契,不会私下举报。

孩子们依旧辛苦。

程曦孩子班上有位学霸,不仅每周要上英语辅导班,还有德语、芭蕾舞、艺术体操等项目。每天下午4:30放学后,学霸就被父母接走,路上吃点东西,然后从五点半开始,一直培训到晚上八点半。周末上午还有4小时的芭蕾训练,以及一下午的艺术体操课。

“一般小朋友根本吃不消。”

但体制外是否就能逃避掉公立教育的严厉,让孩子能野蛮生长、静待花开?答案也是否定的。

另一位魔都妈妈告诉我们,女儿虽然就读某知名双语学校,但自从升入11年级后,根本没有社交时间。

因为IB课程要求高,学生需要修六门学术课程外加三大核心课程,孩子熬夜学习、凌晨12点以后入睡,已成为家常便饭。周末,还会在课外补习学科课程。

哪一条路径,都有云端和凹地。

“双向逃离”现象至少说明,两条道路间仍有流动性,还有选择和尝试的空间。

我们无意去评判政策是否有效,以及对围城内外的影响。但无论是哪条路,父母们怀抱的初心相同。

正是孩子,让优秀的精英爸妈,无可避免地拥有软肋。在子女教育方向上,大家或多或少会顾此失彼、犹犹豫豫。但也因此坚强、殊途同归。