本文来自微信公众号:八点健闻(ID:HealthInsight),作者:朱雪琦,责编:李珊珊,原文标题:《医生敲钟潮:第一批医生出走20年后,集体迎来高光时刻?》,头图来自:视觉中国


9月15日,三博脑科创业板IPO过会的一纸公告,对正在准备上市的多家医疗服务企业来说,无疑是又一剂强心针。


沉寂了超过10年的A股民营医疗机构IPO,迎来了阶段性的爆发。去年,“眼科军团”已经率先打了头阵,在消费专科领域,开始了这波民营专科医院的上市潮:7月29日到31日,3天内,三家区域眼科连锁,何氏眼科医院、华夏眼科医院,普瑞眼科医院,不约而同赶赴创业板IPO。


现在,在复杂专科领域,除了三博脑科已经成功过会,上市在望,温州康宁医院、陆道培医疗集团、树兰医疗等数家收入已具备一定规模,业务成长性好、有持续利润的头部医疗机构,都已进入了冲刺A股的准备阶段。


在整个医疗板块中,三博的顺利过会,释放出的政策信号更加重要:三博脑科因为其专科医院性质,有强烈的医疗属性,或许更能代表监管者对民营医院上市的态度。


一批优质的医疗服务企业走向市场后,未来医疗服务投资的资本化路径或将更加顺畅。“会看到越来越多为了整合扩张而发起的头部交易,更多优质医疗服务企业即将登陆二级市场。”浩悦资本发布的研报中指出。


投资人也多少打消了顾虑。疫情之后,资本市场更加谨慎,看到教育机构受到政策影响之大,资本对医疗服务行业的投资热情也一度受到打击。“我们碰到一些投资人本来想投的,都退回去了,现在好一点了,三博过会了,释放出不一样的能量。”冬雷脑科创始人宋冬雷说。


而且,值得注意的是,本次准备上市的这些医疗机构可以称之为典型的“医生办医”集团,创始人或者创始人之一是医生。


温州康宁医院此前已经在港股上市。在港股上市的锦欣生殖、朝聚眼科、海吉亚医疗,最早的创始人都是医生。业内因此预测,医生办医集团赶赴港股上市之后,A股也将迎来医生办医上市潮。


也许,医生敲钟上市的时候真的到了?


20年,两代医生创业者


多位业内人士对八点健闻表示,三博脑科、陆道培医疗集团,温州康宁医院都经过了20年左右的发展,成为了对应专科领域的龙头医院,如能上市,也算是水到渠成。


回顾这几家医院的发展史,这些医院的医生创始人,可以算是第一代医生规模化办医的佼佼者。


而以张强医生集团创始人张强、冬雷脑科创始人宋冬雷为代表的新一代医生创业者,通过医生集团到办实体医院,在近年来,也创出了自己的一条办医路。


中国医生办医走过20多年,经历低谷高潮,两代医生创业际遇十分不同,资本市场也发生了翻天覆地的变化。


20年前,从体制内走出来的第一批医生们,可以说是“砸锅卖铁来办医”。


2020年营收接近10亿元,总资产超过15亿元的三博脑科,2003年成立时,有4位创始人,除了目前的集团董事长张阳外,其他三位创始人于春江、栾国明、石祥恩早年都是北京医疗系统核心医院的神经外科专家。他们离开公立体制,“在当时是北京医疗圈的轰动性事件,可以说是‘破天荒’的。”张阳对八点健闻回忆。


据公开资料,2003年公司成立之初,几位联合创始人合计出资1500万元。


资本扶持医生创业,在那个年代,是无法想象的。1997年,在温州起家的温州康宁医院,选择的方式是借钱。创始人管伟立是温州精神病医院的一名医生,“我们当时投了两千七八百万,除了自己的几百万,其他都借的。”


温州商人多,借钱不是大问题。但是更多能出来创业的医生,是通过自己的手术绝活,在医生群体中先富起来的一群人。


上世纪末本世纪初,脑外、胸外、肝胆外科、心血管外科、骨科以及口腔正畸、镶牙、整容等有自己绝活的专科医生,最受市场欢迎。通过外出会诊或者“飞刀走穴”,他们积累了一定的财富,作为创业启动资金。


羊城晚报就曾以《“走穴”走出千万身家》为题报道过一位“走穴”走出了庞大事业的医生——刘保松,他原本是广州医学院附属第一医院的眼科医生,后来创办了占地6000平方米、总投资2000万元的武汉艾格眼科医院。


受到市场欢迎的同时,这些医生也意识到,这些科室涉及的病种,正是当时医院里患者排队时间最长,就医需求最旺盛的。公立医院难以满足患者的需求,民营医院有巨大的市场发展潜力。


在这样的大背景下,温州康宁医院、陆道培医疗集团、三博脑科等由医生创办的民营专科医院相继起步。


他们最初的启动资金都在千万级别。但即使是千万级别的投入,对于动辄一台设备就上百万的医院投资来说,还是太少了。白手起家的医生创业者们,始终面临着规模小,发展速度慢,风险大的问题。在2014年走出北京,分别在云南、重庆、福建建立三博脑科医院之前,至少有10年,三博脑科只做一家医院,没有扩张过。


随着中国资本市场的发展,七八年前,风险投资的概念进入了医疗行业。加上政策解绑,医疗服务领域逐渐成为创投的热土。至此,民营专科医院才迎来了真正意义上的规模化发展。


最先受益的是消费级别专科。在2014年前,资本投资医疗健康行业,主要集中在体检、眼科、口腔、妇产、美容、泌尿外科等技术、设备门槛较低,回报较快的领域。也正是在眼科、齿科等专科领域,诞生了中国民营医疗市值排名前两位的上市公司——爱尔眼科和通策医疗。


在资本的热浪还没有席卷而来时,复杂专科民营专科医院数量明显少于眼科、口腔、妇产等消费类专科。


爱尔、通策在资本市场的成功,提升了投资者对医疗服务标的的信心。近年来,脑外科、心脏外科、肿瘤等复杂专科医院和资本的联姻,逐渐水到渠成。


这些医学界公认的“高精尖”领域,技术壁垒高,设备、人才需求量大,投资金额大、医疗风险高、财务回报慢;较难复制,要做到一定的规模,门槛很高;达到资本期望的上市要求,难度大,原本并不受到资本市场的认可。


但是复杂专科领域门槛高,竞争相对也小。很长时间,在脑外科、血液肿瘤和精神心理科的社会办医赛道上,三博脑科、陆道培医疗集团和温州康宁医院,基本没有竞争对手。


在十年左右的稳健发展后,这批冷门赛道上的行业龙头终于受到了资本市场的广泛认可。三博脑科2008年拿到第一笔天使轮融资后,2017年完成A轮融资,2020年又获得由泰康资产领投的8亿元B轮融资。


本就有一定基础的这些医生办医集团,扩张,提速,开上了资本的快车道,也走上了上市的道路。


医生办医的黄金时代


2010年之后,在张强、宋冬雷等人创业的新时代,医生办医的境遇已经发生了很大的变化。


“20年前的形势跟现在不一样,他们第一批医生,可能走得更艰难一些,更漫长一些,后面的医生,比他快一点,也是有可能的。”2015年, 原华山医院神经外科主任医师宋冬雷创立了冬雷脑科医生集团,即使是轻资产的创业,创立之初就得到了资本的青睐。一年之后,建设实体医院就提上了日程,2019年9月,冬雷脑科医院开业,正式从医生集团过渡到了医生办医。


冬雷脑科快速发展的四五年,和中国的资本市场短暂的医院投资热潮,正好重叠。


在这股投资热潮中,医生集团概念的火热,带动了一波较大规模的医生办医潮。


北京陆道培血液病医院医疗执行院长李定纲就观察道,不像上世纪末本世纪初的第一批医生办医者,只是山头上几面孤零零的旗帜,新一代的医生,因为医生数量较大,似乎形成了燎原之势。


医生群体普遍感到春心萌动,认为创业的春天来了。一些专科领域的专家、领军人物,乘着多点执业的东风,成立医生集团,抱团形成合力。大量资金和大牌专家“进场”,让业内人士都期待饱受诟病的民营医疗能够迎来“新生”。


现在回头看,那确实是一段医生办医的黄金时代。


医生们的选择更多了。没有多点执业之前,医生积累创业基金的“飞刀走穴”始终走在灰色地带,有了多点职业,合法合规性问题得到了解决。


2016年和2017年两年,在医生集团概念和一批医生的带动下,投资者们普遍看好医生开办专科医院。一些大专家创业之初,资本就主动找上门来。


“可以说,无论是资本市场、国家政策,以及社会环境,那都是最好的时机。”张强说。


而且,医生可以通过轻资产的医生集团之路过渡,再办实体医院,实现办医的梦想。相比第一代医生创业,这种模式容错空间更大,更加稳健,也逐渐占据了专科医生办医的主流。


因此在他们创业之初,往往就可以想象未来敲钟上市。特别是一开始就拿了投资的医生创业者,投资人也会提出上市的要求。


张强就在2015年自己掏钱,花了100多万做了股改,“那个时候我就想将来成为一个公众企业。”


但是,在张强和宋冬雷看来,大部分医生错过了那一段医生办医的黄金时机。最近三年,随着医院投资热潮冷却,疫情打击,疫情后加大对公立医院的投入的论调大行其上,相比3年前有投资人主动找到门前,现在刚创立的医生集团想要拿到投资已经难上加难。


“那个时候跳下来了就跳下来了,能游的也就游出来几个了。接下来,很多人又不敢跳了,要观望一段时间再说。”宋冬雷说。


“两极分化”的趋势在2020年继续加剧。在众多初创和中小型医疗服务企业挣扎求生的同时,以三博脑科和冬雷脑科为代表的两代医生办医的头部企业,则在融资路上则高歌猛进;市场对医疗服务企业——尤其是具备稀缺性的头部企业的信心一路攀升。


医生不一定是创业者,却一定要有话语权


“医生办医”型的医疗集团们正在经历着上市热,然而,在广州艾力彼医院管理研究中心(GAHA)主任庄一强看来,中国的社会办医浪潮中,医生办医所占的份额可能不到1/3。


而且,医生办医其实并不是一个严谨的概念,任何一个行业,特别是像医疗行业,资本介入之后,它就变成了一个医疗产业。“到最后要上市的时候,医院就是一家企业,医生就是这家企业的总工程师。”


张强也承认,要走到上市这一步的话,不是医生创业能主导的,背后一定是一个团队。但是,在他看来,三博脑科、陆道培医疗集团,温州康宁医院的医生创业的痕迹是比较重的,医生办医的基因也传承了下来。


在“办医”的领域,医生创业者的明显优势在于,他们大都比较保守谨慎,由小做大,从几十张、上百张床位做起,对于长期以来,一些社会办医主体以大为荣,上来就是几千张床位的习气,是一股清流。


当然,无论是不是医生创办,尊重医学规律才是根本。宋冬雷认为,根据国外的经验,真正有生命力的医院,医生不一定是创业者,“但是医生要有话语权,要有很重的话语权。”


医生的经营话语权和决策权,体现在在业务开展、医疗技术把控,培训体系建设上,特别对于经营行为中触及医疗底线的行为,医生甚至要有一票否决权。


当然,医疗与经营分工明确,专业的人干专业的事也很重要。正如优秀的总工程师,不一定是优秀的总经理。


这些规律在复杂专科领域体现尤甚。成立于1999年亚洲心脏病医院,算不上医生办医,创始人是一位港商。但是,该院院长陶凉告诉八点健闻,亚心创始之初就对了几件事:医疗机构企业化管理,注重成本,规规矩矩按部就班发展;早期请来在心脏病领域最顶级的“三朱”(朱晓东、朱国英、朱杰敏),则奠定了此后一切。


“大批能给医疗机构带来灵魂的医生进来了,这个行业才能够充满生机。”李定纲说,医生奠定的技术基因、特色基因、情怀基因,可以通过人才的培训体系,代代传承下来,最后变成医院发展的一个有强大鲜活生命力的基因。


敲钟不是结束,只是进入“下半场”


即使敲钟上市,远远不是结束。


无论是曾经风光无限的“民营医院第一股”恒康宣布破产重组,还是有口皆碑的民营标杆和睦家医院7年内两次从美股退市,都意味着,上市并不只美梦成真,上市之后的“下半场”,医生创业者或许会面对更大的挑战。


回顾20多年规模化的民营医院发展史,医生们看到了资本的力量:爱尔眼科2009年上市后,一路通过收购,在全国20多个省市拥有超过300家连锁医院,市值也从2009年上市时的不到70亿,上涨至2021年初的3600亿,翻了50倍。


归根到底,医疗是一个人才、技术密集型产业,最终它也是一个资本密集型产业。中国民营医疗有巨大的发展空间,可以通过资本的力量,做大做好,成为公立医院体系的重要补充。


但是,如果错误使用了资本,甚至沦为资本游戏的工具,也可能最终落败如“恒康”,难逃破产重组的结局。


资本的本质和特性不会改变,医院发展的慢节奏,与扩张、上市,需要讲故事和想象空间的资本市场,本身就是一种天生的矛盾关系。失意者如和睦家医院,就一直被资本市场低估。


医生创业的初心如果在资本面前的话语权越来越小,即使上市,未来的方向也可能会走偏。


而且,上市之后,从医生创业者到上市公司管理人的角色转变;面对公众、证监部门对企业行为更加严格的监督;他们要考虑的问题更多,摆在面前的选择也更多:是继续平稳发展,还是增大投入,借助上市融资机制,快速扩张?


有了钱才能扩张,但是在医疗服务领域,特别是对人才要求更高的复杂专科领域,扩张不只是建医院那么简单,如何在人才培养上破局,储备、吸引优秀人才,真正决定了发展的速度。


因此,医生创业者和资本的联姻关系,如何在“亲近”之余,又保持“疏离”之感,如何把握扩张速度和人才发展的平衡,两者之间的拉锯战,极为考验这些即将上市敲钟的医生管理者们的智慧。


当然,对于90%左右的的医生办医者来说,并没有这样的“烦恼”,他们出来创业,不会走到上市这一步。


“上市只是成功的方式之一,或者是一种大家能够看得见的、比较向往的一种方式。但是并不是说,不上市,医生办医就是不成功的。”宋冬雷说。


李定纲则强调,“办医的灵魂和生命力有了,早上市晚上市,只是早被资本认可,还是晚被资本认可的的问题。像中信湘雅生殖医院,它不上市,或者想什么时候上市就什么时候上市。”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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