种族仇恨和歧视的细节充斥在这个案件展开的前前后后



(美国很多明显带有种族动机的事件并没有导致逮捕,引发了人们对种族歧视的不满。 图:金焱)

亚特兰大算是美国南方城市中我去过次数最多的。其中一次我是和来自中国的企业家们一起寻找亚特兰大的投资机会,这显然发生在特朗普上台前。

车一开进亚特兰大,我扫了一眼我们在亚特兰大的日程表,惊讶地发现在佐治亚州、在亚特兰大有很多人们非常熟悉的中国企业的名字。当地华人告诉我,亚特兰大是中国人/华人眼中新的热土,生活环境舒适,所以越来越多的华人移居。从企业的角度,亚特兰大的经商环境、税收政策和物流网络、低成本的劳动力也吸引了很多华人企业以及来自中国的投资。在亚特兰大高档郊区杜鲁斯和约翰斯克里克,有约四分之一人口是亚裔。

一转眼,我再次去亚特兰大已经是特朗普时代了,那里的中国人/华人的情绪和以往大不相同了,他们给我的感觉是充满了忧患,他们成为直线向下的中美关系和种族歧视的双重牺牲品。

到了去年,美国沦为疫情重灾区,亚特兰大的中国人/华人也沦为种族歧视的主要目标之一。当时我采访亚特兰大萨凡纳艺术与设计学院Savannah College of Art and Design(SCAD)学室内设计的中国留学生子洲,她除了描述自己担惊受怕之外,也还原了特朗普和一些共和党人公然制造的一场种族主义的社会危机如何开始:

子洲说,“我现在就很想出门,但除了病毒恐慌,还有特朗普搞的种族歧视(让我不敢出门)。我有很多朋友戴口罩走在街上都被骚扰或恐吓;有一天,我戴着口罩在公园走,一半以上的美国人看着我绕道走,另一半虽然没有绕道,但他们看我的回头率很高,表情很厌恶那种。我戴口罩坐电梯出入公寓也会被人绕道,或者看到我戴口罩,选择坐下一班电梯。一周前,我有朋友住在华人区的家也在半夜被打得全是弹孔。”



亚特兰大再次和亚裔种族歧视一起登上全球新闻,就是3月16日亚特兰大市内及周边地区接连发生三起针对按摩店的枪击事件。此时距子洲描述疫情下的亚裔仇视也快一年了,据“制止仇恨亚太裔美国人组织”(Stop AAPI Hate)称,过去一年全美发生了近3800起针对亚裔美国人和太平洋岛民的仇恨事件,从辱骂到人身攻击无所不有。

虽然犯罪嫌疑人罗伯特·阿伦·朗在落网后供认,自己开枪杀人是因为“性成瘾”,但这场致死8人,其中6人是亚裔女性的指向如此明显,它引发了全美针对亚裔暴力、种族歧视和仇外情绪的抗议浪潮。



我所在的美国各地的华人微信群自3月17号以来都在组织和讨论如何抗议。抗议的方式从走上街头到捐款,到抵制歧视亚裔的美国人,不一而足。亚特兰大枪击案前一天,我先是收到抵制著名主流时尚媒体Vogue青年版的新主编Alexi McCammond的倡议。现年 27 岁的McCammond十年前在芝加哥大学读书时,发表过对亚裔歧视和侮辱的推文,包括“她正在搜索避免起床肿成亚洲人的眼睛的方法”。在另一则推文,她抱怨一个“愚蠢的亚洲助教”只给了她的化学测验 2/10。在另一则推文,她抱怨输给一个亚洲学生。

网络上的抗议很快奏效,McCammond很快就辞职了。但这起枪击案凸显的美国仇恨犯罪问题如此复杂而尖锐,它掀起了美国从南到北,从西到东的游行抗议。我在美国八九年的时间,华人广泛参与的抗议不多,先有2013年美国华裔权利团体要求ABC电视台就播出小孩“杀死所有中国人”言论节目道歉,从华盛顿到纽约、旧金山、洛杉矶、休斯敦等20多城市陆续爆发了大规模的华人抗议活动,大概有上万名华人参与示威活动,是美国有史以来参加城市最多、规模最大的一次华人游行。

后面也有反对加州参议院第5号宪法修正案(SCA-5)的抗议,但是从首都华盛顿到明尼苏达州、俄亥俄州、到亚特兰大到加州,从纽约到芝加哥、旧金山,亚裔和美国各种族站出来为亚裔受到的不公平待遇而发声,白人、黑人和拉西裔美国人都参与发声,这算是我经历的第一次。

针对亚裔的种族主义自然有其历史,从中国劳工修建横贯东西的铁路干线太平洋铁路后,因1873年美国爆发经济危机,为迎合选民,当时的劳工党领导人丹尼斯·克尔尼(Denis Kearney)和加州州长约翰·比格勒(John Bigler)把美国的经济萧条归咎于华工,推动仇华浪潮演变成一场政治运动。1875年的《佩奇法案》(Page Act)表面上禁止引进女性卖淫,实际上却阻止了中国女性进入美国,而禁止异族通婚的法律却让华裔男性移民永远保持单身。

日本在二次世界大战攻击了珍珠港之后,罗斯福政府将日本裔美国人关进集中营。

但这两年来的亚裔歧视则是特朗普一手制造的种族主义危机。



(亚特兰大杀戮事件引发的愤怒和痛苦引发了大规模的集会。 图:金焱)




有照片显示,前总统特朗普在一次新闻发布会上删去了``冠状病毒’’一词,并用``中国病毒''代替。这个病毒的官方定义早在去年2月就由世界卫生组织(WHO)正式敲定,将这种疾病命名为“2019新冠病毒”(COVID-19)。2015年世卫组织就制订规则,强调应避免用地名作为疾病名称,尽量避免某个地区或族群因为出现疾病而背负污名与责难。

但特朗普在公开场合、新闻发布会上多次用 "中国病毒"、"武汉病毒 "和 “功夫流感”来代替新冠病毒,使得疫情期间针对亚裔的歧视呈指数级增长,使得亚裔美国人或多或少都在去年一年间受到过歧视:从因戴口罩而被驱逐出商店;被人骂“滚回中国”、“中国病毒”等口头攻击;被吐口水、被踢被推搡等肢体攻击;亚裔店面被破坏;晨跑时却被报警为私闯民宅……,上升到新闻热点话题的还有日本钢琴家在纽约地铁被殴;得州亚裔被人用刀捅伤;来自泰国的老人在旧金山被袭击身亡等等。

反亚裔情绪如此恶劣,以至于2020年9月17日,美国众议院表决通过一项决议,呼吁所有公职人员谴责反亚裔情绪,并要求执法部门对所有形式的仇恨犯罪展开调查。这一提案只有14名共和党议员加入民主党阵营投票赞成,大部分共和党议员反对这一议案,其中俄亥俄州众议员吉姆·乔丹(Jim Jordan)说,”这只是另一个攻击总统的机会";众议院共和党领袖凯文·麦卡锡(Kevin McCarthy)认为该项决议 "荒谬",且 “浪费时间”。美国前国务卿蓬佩奥和南卡罗来纳参议员林塞·格雷厄姆(Lindsey Graham)等特朗普的顾问和盟友则一直主张并使用“中国病毒”、“武汉病毒”这样的词来指代新冠病毒,把所有貌似中国人的人都变成替罪羊,煽动美国境内对亚裔的偏见与仇视。

这让我想起明尼苏达州白人警察膝压导致黑人乔治·弗洛伊德死亡案,在跪压案前半年,陆续有针对黑人的犯罪不断累积,最终以最触目惊心的方式引发人们对种族仇恨犯罪的觉醒。我认识的亚裔美国人大多秉信,只要自己勤劳肯干、刻苦工作,就不会有问题发生在自己身上。疫情暴发后,据美国亚太政策与规划委员会调查,在超市、地铁、街边、医院,已经发生了上千起针对亚裔的歧视事件。追踪种族歧视的组织“亚裔美国人推进正义”的网站上,针对亚裔的种族仇恨犯罪案例在疫情暴发前平均每天收到一起投诉,但是疫情暴发后,该网站每天的投诉增加到3至4起。

前两天,美国众议院司法委员会就“针对亚裔的种族歧视和暴力行为”举行了听证会,这也是美国国会两院三十年来首次举行“反对歧视亚裔”的听证会。来自得州的共和党众议员Chip Roy先是利用他的开场白对中国政府进行了猛烈抨击,试图将重点转移至中国政府对于疫情的管控政策上,还批评举行这样的听证会是在企图扼杀言论自由,最后还将亚特兰大的按摩店连环枪击案与得州曾有过的私刑联系在一起。



周末在亚特兰大市区的佐治亚州州议会大厦外集会的示威人群中举着的标语之一是 “停止亚裔仇恨” ,但直到这个周末结束,警方称,造成亚裔血案的作案动机,还不能定性为种族仇恨。

但种族仇恨和歧视的细节则充斥在这个案件展开的前前后后。

这个21岁的男枪手自称他的行为“不是出于种族动机”,而是由“性瘾”引起的。但他开了40分钟的车,途经各种成人娱乐场所都没有行动,而是目标明确地瞄准了三家亚裔营业场所,开枪打死了八个人,其中六位亚裔女性被近距离枪杀,不论如何解释,这都是针对亚裔社区的攻击。

种族歧视不限于亚裔。八位受害者中有一个白人女性死难者,她的丈夫马里奥·冈萨雷斯透露称,他从墨西哥移民美国后在当地从事园林设计工作,在工作中和妻子达来娜结识,二人于2020年结婚,并育有一个孩子。案发当晚,夫妇突发奇想,决定去体验下从未接触过的按摩服务,就一同来到本次袭击案发地之一“扬氏亚洲按摩馆”。到店后,两人分别在不同的房间等待服务。此时外面枪声大作,现场一片骚乱,马里奥冲出房间去寻找妻子,却被闻讯赶到的警方控制住,不由分说地给他戴上手铐,把他塞进了警车里。马里奥被反铐着坐在楼梯上时,旁边一家店的老板认出了他,向警方澄清马里奥的身份,并替马里奥再次向警方传话,告诉他们马里奥的妻子还在店内,目前下落不明,但警方敷衍回应了一下。与此同时,真正策划这次袭击的嫌疑人已经成功逃窜,并在1小时后到40多公里外的2家亚洲按摩馆发动了袭击。

在调查初期,当地警方对白人凶手表示同情,说他遭遇了“糟糕的一天”。说这话的警监杰伊·贝克(Jay Baker)是个白人,他在去年在社交媒体上大肆推销印有“中国输入病毒”(IMPORTED VIRUS FROM CHY-NA)的体恤衫。

所以拜登总统在佐治亚州亚特兰大会见社区领袖之后,谴责对亚裔美国人的攻击。美国副总统哈里斯说,“无论凶手的动机为何,事实摆在眼前。星期二晚上被害的八名死者当中,六名是亚裔。”

我的一个美国拉丁裔朋友Ray给我讲过发生在他身上的遭遇。那是2018年夏的一个周三上午,一个会议临时取消,于是Ray开车回单位。途经一家很大的亚裔按摩馆,想到那几天背部酸痛,正好有一小时多出来的时间,他就进去付钱按了背。出来开车走了三分钟后,突然后面警铃大作,几辆车把他逼停。

从车里出来的人都穿着便装,但出示给Ray看的是FBI的证件。他们怀疑亚裔按摩馆有色情服务,让Ray交待。不管他们如何威逼,Ray都理直气壮,在盘问了一个小时后,他们只好让Ray走了。期间听到FBI警员间的聊天,Ray得知,因怀疑亚裔按摩馆有色情服务,FBI警员多次卧底,但从来没有发现按摩馆有色情服务,不甘心就靠威逼顾客来取证。

Ray为此和一些美国律师交流,律师告诉他,不管什么案件,证明攻击的动机是基于种族、宗教或性取向通常很困难。在美国,仇恨犯罪是一种刑事犯罪,是出于对性别认同、民族背景或种族的偏见:犯罪者选择受害者基于他们的身份,或他们被认为是谁。美国第一部联邦仇恨犯罪法规于1968年签署成为法律,此后又多次扩大范围,例如包括反残疾歧视。


2009年美国国会通过《马修·谢巴德和小詹姆斯·伯德预防仇恨犯罪法案》(Matthew Shepard and James Byrd Jr Hate Crimes Prevention Act),它扩大仇恨犯罪的定义范围。

更多情况下,检察官依据的是美国各州法规。总的来说,被定为仇恨犯罪意味着犯罪者将被判处更严厉的刑罚,或增加入狱时间。

佐治亚州议会2020年通过一项反仇恨犯罪法,对存在种族、肤色、宗教、祖籍国、性别、性取向或残疾等歧视动机的特定犯罪行为施加额外惩处。拜登则敦促国会通过新冠仇恨罪法案,他说,这将让联邦政府在疫情期间能更加迅速地应对越来越多的仇恨犯罪, 并且支持各州与地方政府来改善仇恨犯罪报告同时增加吓阻效力。