本文来自微信公众号:新生活方式研究院(ID:neweeklylifestyle),作者:晓洋,头图来自:视觉中国


1982年,美国纽约。


凯斯·哈林拿着粉笔,在地铁广告牌上涂鸦。突然,巡逻的警察一把抓住哈林,控告他破坏市容。逮捕全程被电视台录了下来。哈林一夜成名,涂鸦和城市之间的攻防战也拉开序幕。


2021年,中国武汉。


一辆车身绘满涂鸦的有轨电车,与春游赏樱的人们不期而遇。作为年轻活力的象征,涂鸦正搅动内地城市的审美传统。


历经近半个世纪,跨越重洋,涂鸦究竟如何从草根逆袭成城市C位?今天我们一起来看看。


涂鸦与樱花,相逢于春光里


曾经国内城市对“整齐”有着莫名的沉迷。今天清掉路边摊贩,明天统一店面招牌,让城市各个角落丑得整齐划一。


不过,这种城市审美正在被一种视觉形式所打破,那就是街头涂鸦。


今年初,樱花如约而至, 武汉首辆涂鸦有轨电车正式发车。来自全国的13位艺术家以樱花为主线,在车厢外壳用多样的风格喷绘出各自的武汉印象。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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车厢里仿似一场流动的展览,作品融入了得胜桥、黄鹤楼、循礼门等本地元素,带领人们重返街头,重返春天。


去年疫情期间全球多位艺术家用涂鸦为武汉打气。/27KM<br>
去年疫情期间全球多位艺术家用涂鸦为武汉打气。/27KM


武汉可以说内地城市的涂鸦高地。当地最早的涂鸦,是从湖北美术学院旁的棋盘街开始的。Ray是武汉涂鸦元老级人物,他见证了21世纪头十年的棋盘街盛景。


“只要三天,你的作品就会被别人覆盖,”Ray说,“一走进去就可以闻到喷漆味。”一时间,以棋盘街为中心辐射到武汉三镇,越来越多的涂鸦爆炸式地出现在城市街头。


2017,Ray在武汉鹦鹉大道的涂鸦作品。/重溯街头<br>
2017,Ray在武汉鹦鹉大道的涂鸦作品。/重溯街头


那个年代,北京中国人民大学南侧、广州美院附近、深圳鸿福路河堤……国内城市涌现出不同规模的涂鸦墙。风格多样的涂鸦,开始与大字标语、商业广告等,争抢城市的公共空间。


在别的城市涂鸦,常常见到城管就得跑,但是在武汉做涂鸦却能受到“团宠”的优待。Ray有一次去琴台喷了几个大幅涂鸦,深受当地居民喜欢。后来有办证刻章的小广告出现在涂鸦上,不少网友会艾特“武汉城管”,希望城管去管管毁坏涂鸦的行为。


2015年,武汉江滩,Ray的涂鸦作品。/重溯街头<br>
2015年,武汉江滩,Ray的涂鸦作品。/重溯街头


尽管居民并不反感涂鸦,但临近国际盛会的时候,棋盘街、武昌江滩和古琴台的涂鸦,还是会被灰色墙面、假草皮和LED灯所替代。每一个涂鸦者都要习惯自己的作品突然消失,或被其它涂鸦覆盖,或被城管的漆刷掉。


不过,城市管理者对涂鸦的态度,也不是铁板一块。GAN是最近涂鸦有轨电车活动的发起人,过去几年都有跟地方政府合作。


涂鸦艺术家在喷绘有轨电车。/27KM<br>
涂鸦艺术家在喷绘有轨电车。/27KM


武汉拿到“国家卫生城市”称号的第二个月,GAN在武汉组织了一场国际最大的涂鸦赛事。比赛场地是一座废弃厂房,政府领导特意给协调洒水车,还安排通电。看到现场负责安保的警察,外国涂鸦手以为这些警察是来抓涂鸦者的。


武汉一处旧厂房里举办的涂鸦活动。/27KM<br>
武汉一处旧厂房里举办的涂鸦活动。/27KM


就这样,涂鸦开始在一些之前不可能的地方出现,比如公交车、学校、有轨电车。有人担心街头野生的涂鸦,被各种安排后会变成“盆景”,失去生命力。GAN却认为:“当你的表达能够跟社会事件发生关联,或者跟更多身处这个时代的人产生共鸣的时候,你的艺术作品才更加有价值。”


2016年,为庆祝“世界无车日”绘制的涂鸦公交车。/27KM<br>
2016年,为庆祝“世界无车日”绘制的涂鸦公交车。/27KM


在这里,涂鸦与城市居民、秩序管理者形成了一种微妙的默契。看似野生地下的涂鸦,正在用不同的姿态浮出水面。


涂鸦,草根向往的创造


街头涂鸦的起源,可追溯到上世纪60年代末的美国,帮派用涂鸦来标记地盘。后来,众多年轻人加入涂鸦队伍,在社区学校的墙面刷存在感。


玩涂鸦的人自称“写手”,他们拎着喷漆半夜出动,钻隧道爬高塔,尽力将所有的墙体变成表现自我的画布,在城市公开争取话语权。英国著名涂鸦艺术家班克斯说过:“墙是最大的武器。对破坏的向往,同时也是对创造的向往。”


到如今,涂鸦和街舞、DJ、说唱一同成为嘻哈文化的四大元素。涂鸦作品更是登堂入室,与商业联姻,走进画廊和美术馆:


哈林的粉笔涂鸦,带有孩童的天真又触及成人的灵魂,多次被时尚界选中作为服装元素。班克斯的模板涂鸦,游击战般抨击战争、暴力和资本主义,公然“调戏”拍卖行,搅动现代艺术。至于KAWS设计的公仔,更是“跨界之王”,每次联名出品基本靠抢。



班克斯在自己作品中安置了“碎纸机关”。/banksy@instagram<br>
班克斯在自己作品中安置了“碎纸机关”。/banksy@instagram


涂鸦这边受流行文化的热烈追捧,那边遭到城市管理者的厌弃。因着对公共空间的破坏和对私人空间的侵占,涂鸦遭到非议甚至禁止。


从20世纪80年代起,涂鸦风潮就在纽约地铁中悄然蔓延。纪录片摄影师查尔芬特说:“一般人无法把自己的作品放进美术馆,但是,绵延数千米的地铁轨道,正好成为广阔的艺术展区。”


纽约的城市管理者将涂鸦视为扰乱城市秩序的“眼中钉”。90年代里,他们在地铁发起过两次大规模的“反涂鸦运动”,采取了放警犬、装监控、设置高压电网等一系列措施,迫使涂鸦者从地下回归到地面上。



1981年,纽约地铁车厢写满各种签名。/Christopher Morris<br>
1981年,纽约地铁车厢写满各种签名。/Christopher Morris


只是,地铁涂鸦至今依然屡禁不止。纽约在2019年花费了近35万美元来清理遭大面积涂鸦的列车。随着社交媒体兴起,国际涂鸦者甚至会巡回世界各地,专门寻找像纽约地铁这样的目标来“下手”。


按美国法律规定,涂鸦者被抓住会受到重金罚款与数十年的牢刑。纽约警察每年抓捕的涂鸦者,维持在3000人左右。现在纽约、伦敦等涂鸦热门地,“反涂鸦小分队”依然活跃,接到居民的投诉电话,就马上出动清理。


壁画,帮城市“改命”


不过,也有例外。在那里,涂鸦不是城市管理者的敌人,而是逆天改命的神之助攻。


作为涂鸦起源地之一,美国费城曾走在“反涂鸦”的最前线。上世纪80年代,这座工业城市深受贫困、暴力、种族冲突等问题困扰。城市在哪里衰败,涂鸦就在哪里蔓延。


时任费城市长厌倦了像西西弗斯那样清理涂鸦,他决定“放弃治疗”,把难题交给了壁画艺术家简·戈尔登。


刚开始,戈尔登跟当地玩涂鸦的年轻人挨个谈心。聊着聊着,她发现那些一副叛逆模样的年轻人,打从心底热爱艺术,并且充满创意。


于是,她主动在社区里给涂鸦者寻找合适的“墙”,带他们去聆听本地人生活的挣扎和荣光,再让其自主决定什么内容适合社区。这样画出来的壁画,不再局限于涂鸦手的个人表达,而是融合社区的历史和人物。


艺术家把本地居民的肖像画在社区街角。/Mural Arts Philadelphia<br>
艺术家把本地居民的肖像画在社区街角。/Mural Arts Philadelphia


戈尔登还说服参与项目的涂鸦手签署保证书,承诺不再随意涂鸦污损公共地方,这样他们也可免于被政府起诉。


就这样,破坏既有规则的反叛者和青年文化声音的表达者得到允许,涂鸦以壁画的形式成为了官方宣传城市的景观。新创作的壁画极少被涂鸦覆盖,简直是用魔法打败魔法!


/Mural Arts Philadelphia<br>
/Mural Arts Philadelphia


别的城市用来抓涂鸦写手、刷白墙壁的资源,在费城都用来支持艺术教育、邀请外地艺术家来画壁画。经过37年的努力,超过4千幅壁画遍布费城街头,每年还会增加50至100幅作品。


壁画本是一个没有固定概念的绘画方式,和涂鸦的共同点在于具有创造力,富于艺术感:


社区可以用几层楼高的壁画来纪念当地的历史名人:


/Mural Arts Philadelphia<br>
/Mural Arts Philadelphia


停车场边上一抬头就能看到生物技术的科普壁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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还有西费城高架桥沿线的50封“情书”,日夜传递着绵绵爱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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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Mural Arts Philadelphia


遍布全城的壁画,定格了成百上千个费城人眼中的城市印象,同时向全球游客敞开了一扇认识费城的随意门。据统计,疫情前每年至少有15000人跟着导赏团参观壁画。


在城市里,壁画不仅捕捉了费城人的精神,也创造着城市希望的土壤。


作为美国最大的公共艺术项目项目,费城壁画不仅给愤怒的年轻人提供了一个表达的出口,而且融入到社区建设、创造艺术教育的机会。壁画的存在还增加房产价值,促进城市转型,防止这座工业老城迅速衰败。


/Mural Arts Philadelphia<br>
/Mural Arts Philadelphia


最重要的是,壁画时刻传递着爱与鼓励的信息,提升市民的归属感。戈尔登在TED演讲上说:“我们深深相信艺术引燃改变。”


与美国费城相比,中国城市的壁画方兴未艾。


在广州府学西街,凉茶、旗袍、鸡公榄等融入广府文化的3D墙画悄然出现,节假日里市民纷纷排着队去互动合影。


在佛山南海,“醒狮”篮球场、后浪篮球场和3D彩绘篮球场,相继被颜控网友挖掘出来,网友惊呼:“不愧是黄飞鸿故乡,篮球场也这么能打!”




/南方日报&南海桂城<br>
/南方日报&南海桂城


较早前,上海一居民楼外立面上,燕子、鸳鸯、桃等中国传统符号和悠闲自拍的孩子,重构唐代诗人王维的《山居秋瞑》。


/林子楠<br>
/林子楠


北京国贸地铁站内,超长的一幅“众神上班图”,让CBD上班族找到自己的庇佑。


/邓伟<br>
/邓伟


这些壁画可以让人们更加清晰明确地了解这个城市的历史、特征及气质,让人们更快更好地记住这个城市,也能传递出这个城市最想让人接收到的各种信息。


艺术家、城市管理者和居民们为壁画找到恰当的展现场所,同时这些壁画也自在地存活,“盘活”建筑,塑造片区的艺术氛围。


跟无拘无束的涂鸦一样,壁画的寿命也大多不可预期。城市规划改变或者建筑拆迁,都有可能终结它的生命。与此同时,又有新的作品涌现,更年轻的一代艺术家也会参与创作。


在没有尽头的循环往复之间,每一次的创作、观看和书写被累积下来,不管城市去往何方,艺术的气息都渗透进城市的肌理当中,与之共生。


参考资料:

[1] 《地铁涂鸦在纽约再度兴起》

https://city.creaders.net/2019/12/30/2173704.html

[2] 《武汉首辆涂鸦有轨电车“光谷量子号”正式发车》

https://mp.weixin.qq.com/s/t24AV_YMndHqs2C7Kmw5MA

[3] 《武汉涂鸦在「地上」 》

https://www.sohu.com/a/384402153_100232674

[4] 《中国有涂鸦:深夜街头自由写手的故事》

https://www.xihachina.com/10812.html

[5] 《涂鸦与街头艺术》

https://book.douban.com/subject/26270479/

[6] 《武汉涂鸦团体画了一辆有轨电车,合法的》

http://www.art-ba-ba.com/main/main.art?threadId=198084&forumId=8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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