旧金山拜习会落幕后,接下来中美关系将如何发展?而台湾安全有得到更多保障吗?

恢复拜习会来自美中双方“内需”压力


探讨这些问题得先厘清这场峰会对美中两国的意义是什么?又有哪些需求得到满足?回顾今年二月间美中两国高层沟通渠道因为被“间谍气球”这个意外事件干扰中断。共和党籍议员把气球事件提高到中国对美国主权严重挑衅,要求拜登(Joe Biden)不能坐视不管。当时拜登正为预算被国会杯葛而头大,也正要去国会发表国情谘文,面对国内舆情压力,只得高规模用战机飞弹对待这颗气球,而国务卿布林肯(Antony Blinken)访中行程也因此喊卡。不料事件发生四个月后,美国国防部在6月底说,这颗中国气球在飞越美国领空过程中并未收集任何资料。也就是说,间谍气球是个美国内炒作出来的乌龙事件,而美中高层沟通也因应美国“内需”而中断。如今,拜习会的恢复很大的动力也是来自美、中双方国内的“内需”的压力。

对拜登而言,他即将进入“选举模式”,一方面得表现出有能力管理与中国的竞争关系;另一方面,要在国内民众关切的议题上取得中国的合作,因此拜登把严重为害美国民众健康甚毒品芬太尼当成重要谈判议题,也获得进展。

拜登告诉习近平:“面对面讨论问题是无可取代的。”彼此直言不讳才不会有误会。不过两国领导人见面另一种重要功能是形塑宣传效应。对习近平而言,当中国国内严重的经济问题难解,他需要成功的“大国外交”掀起中国民众的民族主义情绪,借此巩固习核心。所以中国官媒特别强调这次拜习会是“拜登总统向习近平主席专门发出的单独邀请”,是一场中美“峰会”。中国有关拜习会的新闻报道又聚焦两人在庄园庭院并肩散步,企图强调中国领导人是和美两国总统平起平坐、没矮人一截。拜登也很贴心地秀出习近平二十年前访问旧金山的照片,并称赞习近平的红旗N701座车,中国传媒也大幅报道这些花絮。此次陪同访近平访美的中央办公厅主任蔡奇与外长王毅显然花不少心力在安排这些烘托习大“伟大”的细节。



除了满足两国各自内需,拜习会在国际层面并非一事无成。虽说美中激烈竞争的格局不会改变,但两国增加外交接触是有助于共同管理危机。尤其峰会结论要建立拜习两人直通热线、恢复两国在美国前国会议长佩洛西(Nancy Pelosi)访台后中断的军事对话机制,这些的确可以降低两国擦枪走火、升高紧张的风险,是此次拜习会的成就。

至于台湾安全问题,最被关注的为习近平否认有2027年、2035年武统台湾计划。习近平借此机会主动做出这个声明,显然是说给美国听的,也很可能是在美国要求下对台海问题做出表态。自从佩洛西访台后,共军跨越海峡中线演习已成新常态,台海“现状”已被改变,这的确是美国关切的。习近平否认攻台计划,换来的是拜登较低调地表诉台湾问题,只是重申美方对台一贯立场:维持现状、反对台独。此外,也警告北京不要插手台湾大选。

中国“买时间”形塑有利于的战略条件


对于习近平否认攻台计划的声明,民进党副总统参选人萧美琴回应得很好;她引用美国前总统雷根(Ronald Reagan)与苏联谈判核武谈判时用的俄国谚语,“相信,但是要再确认。”这对美中两方都是正面的回应。接下来解放军是否会举行针对攻台的大型军演,将成为习近平诚信的重要指标。

也有人提出反证:习近平2015年也是在访美时,向时任总统的奥巴马(Barack Obama)承诺“中国不会将南沙群岛军事化”;结果中国持续在南海各岛礁兴建军事设备。习近平的保证真靠得住吗?

比较合理地看,在南海和台海问题上,中国都是利用短期保持低调、“买时间”来形塑有利于中国的战略条件。以南海问题为例,北京从从上个世纪90 年代就和南海周边诸国进行谈判,承诺共同订出南海行为准则,其目的就是要在中国在南海的军事投射能力还不足时,避免区域各国加强军力;在此同时,北京增强对各国的经济诱因,除了积极参与以东协国家为主体的RCEP,同时藉一带一路的经建计划诱引南海诸国加强与中国的经济连带,其结果也让各国愈不舍得割断与中国的经济利益,也因此更不愿因为南海主权问题和中国武力相对。

到如今,除了在2002 年达成一项不具约束力的声明(DOC),南海行为准则依然还是个未落实的草案。而中国已却利用这二十馀年的时间加速扩军、强化对南海的军事投射力量;相对的,区域内一些实力与中国悬殊的小国几乎放弃了制衡中国进出南海。今年9月,印尼提议东协在北纳土纳海(North Natuna Sea)举行首次联合军演,就被亲中国的柬埔寨否决(东协是采共识决)。

拜习会后,一向主张美中加强合作的中国国关学者、北京大学国际关系学院院长王辑思在《外交事务》(Foreign Affairs)发表文章大力称许拜习会。他认为此刻美中两国还未进入冷战,目前国际局势与当年冷战最大不同是,今天中、美两国都积极参与全球经济,两国也都可以用经济力量影响对方国内政策。他强调中美两国要持续加强经济合作,“如果地缘政治和国家安全担忧凌驾于经济考量,而民族主义与民粹主义在中、美两国高涨,那么和解的声音可能会被淹没掉。”

王辑思这种主张是过去美国“交往政策”的观念,如今拜登却已改变战略思维,把经济和国安结合为一体看待。一方面对中国科技出口的管制、对全球供应链重建就是依此指引原则规划;另一方面,他对付中国“一带一路”的策略,则是在提供友邦经济利益时,同时要求对方在国安议题上合作。

对台湾的好消息


哈德逊研究所的澳洲华裔中国问题专家李仓松(John Cheong Seong Lee)就指出:“美国不能再像冷战结束后的前20年一样,将经济合作和市场准入与其更广泛的地缘政治目标分开。”他认为美国应该透过双边“结合经济和安全要求的量身订作协议”来联合印太地区的盟友,一个具体例子就是菲律宾。今年2月美国和菲律宾签约增加四个军事基地使用权,其中包括离台湾仅约400公里的卡加延省的海军基地。另一方面,美国贷款金援菲律宾改善铁路、港口和医疗照护系统,并透过美国贸易和发展署 (USTDA) 赠与菲律宾电信公司215 万美元,用于资助开发5G电信网络──这也隐含著要对抗华为等中国电信网络扩张的企图。

同样的,美国邀集英、澳组成AUKUS,也不只是安全协议,同时还是三方共享国防技术以及整合国防相关产业供应链的平台, 这项合作也有利于民用工业。李仓松进一步指出:“美国与台湾的贸易谈判在取得进展的同时,台湾也为防卫自己承担更大的责任,这并非巧合。”

美国在印太地区建构这些双边的“安全─经济”联盟关系,交织成一个对中国的防御网络,这对台湾安全是很有正面帮助的。即使区域内的小国在中国武力犯台时不见得会直接对抗中国,但就像俄乌战争爆发后,欧美国家动员各国在金融、科技等各面向抵制俄国,这个同盟网络愈大,中国武犯台湾付出的成本就愈高──包括经济、能源、粮食各方面的供应都可能出问题,这也会对习近平产生吓阻效果。

“他是个独裁者,因为他统治著一个共产主义国家。这个国家的政府形式与我们的完全不同。”拜习会后,拜登给了习近平一记回马枪,称他是独裁者。这里拜登强调中国是与美国不同的共产主义国家,重点不在于社会主义与资本主义之分,而是权力分配与行使的机制的不同,也就是民主与极权的差别。在此拜登很清楚地表达,拜习会后,他还是会继续结合盟友、对抗独裁者扩张的野心。这对台湾是个好消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