前段时间,广东省人社厅发布《关于推行“妈妈岗”就业模式促进妇女就业的实施意见(征求意见稿)》,提出在全省广泛开发“妈妈岗”,拓展妇女就业空间。


根据文件,“妈妈岗”是为妈妈们设置的某些工作岗位,“主要用于吸纳法定劳动年龄内对12周岁以下儿童负有抚养义务的妇女就业,工作时间、管理模式相对灵活、方便兼顾工作和育儿的就业岗位”。


一时间,这种让全职妈妈们能够兼顾家庭和工作的“妈妈岗”引起了广泛关注和讨论。我们前段时间也就此发起了一个话题讨论。(详见:《深圳全市推行“妈妈岗”,为什么没有“爸爸岗”?》


图源:深圳微时光 摄


有人满心期许,刘芳梅当了八年全职妈妈,得知这个消息时十分激动,“做梦也没想到自己还能有重返职场的那一天。”


质疑的声音也有,“妈妈岗”看似在解决已婚已育女性再就业难的问题,某种程度上也会加深社会对传统性别分工的认同,认为“带孩子只是妈妈的事”。


“妈妈岗”究竟带来了什么?


最近,深圳举办了一场“妈妈岗”专项招聘会。我们到了现场进行了一番了解,也和来寻找机会的全职妈妈、以及正在从事“妈妈岗”的女性聊了聊。


一、全职妈妈需要“妈妈岗”


在渴望回归职场的全职主妇刘芳梅看来,“妈妈岗”像光一样照进她的生命里。


八年前,在她发现怀上了二胎的那一瞬间,她便感觉职场生涯到头了。她虽然只有高中学历,但自考了函授大专,做着会计的工作。日常说忙不忙,但需要按时到岗坐班,且随叫随到。


“家里的老人不愿意到深圳来照顾小孩,当初生完老大就把他丢到老家了,这两年才接回深圳,发现他养成了很多坏习惯,很难纠正”,自那时候起,她就默默下定决心,以后小孩都要自己带在身边。


在家“相夫教子”八年,她对这八年的总结是幸福但不快乐。所以,两个孩子都上学后,她动了重返职场的念头。


但是,她已经把财务知识忘得一干二净了。而且,她每天忙活家务、接送小孩上下学、辅导课业,剩下的空闲时间既不多、又零散。


图源:深圳微时光 摄


虽然丈夫每月按时给家用,但她强烈厌恶伸手向别人要钱的感觉,尤其是丈夫每次都问她“钱怎么花得那么快”的时候。


为了有自己的经济来源,在此之前,她做过很多灵活的工作。


她尝试过无货源微商,在不知道产品质量过不过关的情况下,消耗了熟人圈,还惹了一身嫌;她在空闲时间去过朋友的花店帮忙、摆过地摊卖甜品,但是都不长久,甚至出现不赚反亏的情况。


在我们发起的话题讨论中,获赞最高的评论是:“几乎所有的妈妈都想带好孩子,同时又能自食其力靠自己赚点生活费的!而并不想依附于找爸爸拿那点生活费!”


刘芳梅深以为然,所以,在她看到“妈妈岗”招聘的那一刻,她有一种灵魂被击中、电流穿过全身的感觉。


虽说是个育儿岗,但“妈妈岗”却能提供育儿请假的权限、五险一金、上班时间弹性等条件,每一项都吸引着刘芳梅这个自称“小孩上学后无所事事的妈妈”。


就在今年,前程无忧发布的《“全职妈妈再就业”现状调研》显示,九成全职妈妈试图重返职场。她们再就业的原因,排名前三的分别是实现自我价值、不与社会脱节、缓解经济负担。


其中,在面临就业选择时,适当的弹性工作制、职业上升空间大、自身专业相关且擅长是她们最为在意的择业因素,正对应了现在“妈妈岗”能提供的价值。


现在正在从事“妈妈岗”的李思认为,“妈妈岗”确实让部分妈妈兼顾了家庭和工作。


李思现在虽然忙碌,但她现在的收入和丈夫的相差无几,“相比之下我更厉害,因为我相当于做了三份工作,上班、育儿和保姆”。


她在一家小公司当行政,老板批准她居家办公,让她可以一边远程上班,处理公司的行政工作,一边在家里带娃。


她每天全方位照顾小孩,做营养餐、带小孩出去运动。小孩睡着了之后,她就开始忙工作。工作和小孩都照顾好了之后,她便开始做家务。


对她来说,这份“鱼和熊掌兼得”的工作很累但值得,“既尽了当妈妈的责任,又对得起自己。”


二、高知女性和全职爸爸也需要“妈妈岗”


但正如李思所说,目前的“妈妈岗”,只能满足“部分妈妈”。


通过梳理深圳“妈妈岗”专项招聘会的岗位需求信息,我们发现大多数企业提供的岗位主要集中在劳动密集型职业,如普工、保洁、服务员等,只有少部分提供猎头、教务老师等需要一定技术门槛的工作。


而且,这些要求“高学历”的工作,大部分是销售型工作,吃饭喝粥全靠自身造化。


这场招聘会,总共有10家公司招聘“妈妈岗”,共19个岗位,其中只有1个岗位要求大学本科学历,岗位是社区置业顾问,即房地产销售。


虽说工作时间自由,但如果达不到业绩要求,则只能拿到底薪。招聘方也坦言,现在在招的“妈妈岗”有3000元底薪,但是如果好几个月不开单的话,只能说明这位妈妈不适合这份工作,请另谋高就。


此外,有6个岗位要求大学专科学历,其中,猎头岗位要求员工找到各种免费或自费渠道去招人,公司不提供付费渠道;此外还有母婴公司护士长、护理部主任,教务老师、助教老师等岗位。


图源:深圳微时光 摄


除上述岗位以外,其余大部分只要求初高中学历或者不限学历,岗位是担任电子厂普工、家政人员、保洁员、扫描归档人员、服务员、导购员、收银员等等。


所有的岗位中,最低起薪3000元,薪资最高的是收纳员,12999元。而成为一名收纳员,需先成为一名保洁3个月,方可参加3天的收纳培训。否则需先提交3980元的培训费,进行7天包吃住封闭式培训后,才能成为收纳员接单,薪资由接单数量决定。


图源:深圳微时光 摄


显然,现有的这些“妈妈岗”,对于拥有高学历、或较强专业能力的全职妈妈来说,并不那么匹配。


陈露去招聘会现场看了一圈之后,就匆匆离开了。她虽然想找一份兼顾小孩的工作,“但也不会自降身价去做这些,我爸妈供我读完大学出来不是让我去做服务员的。”


她成为全职妈妈之前是一名设计师,年薪15万左右。有了孩子后,她和丈夫商量,一个人全职陪伴孩子成长。


她原本的工作经常加班,有的时候还需要通宵,“15万年薪在同行里面,属于钱少事多,没有发展前景的,当时也确实到了该离职的时候。”离职后,她付出200%的心力去抚养孩子长大,培养孩子的兴趣,她也趁机让自己紧绷的弦松下来。


图源:深圳微时光 摄


但育儿并不轻松,孩子还小时,经常要起夜。“睡得正香被一次次吵醒,比工作通宵一宿还难熬。”虽然,看着小孩一天天长大,她很满足,但她时常怀念上班的时候。


她觉得孩子也会想要有一个有工作的体面妈妈,而不是一个整天追在他后面帮忙穿衣吃饭的全职妈妈。


在听说“妈妈岗”之前,她也重回过一次老本行,但孩子生病,她三番四次请假,几次没有及时赶出客户要求的设计稿。领导找她约谈,直言再这样下去公司实在没办法照顾她。


后来,“妈妈岗”出现了,当看到有人提出需要技术含量高的妈妈岗的需求时,她很开心,因为不只有她一个人这么想。然而,当看到有人反问“请问这种岗位,为什么要让需要照顾家庭、无法全身心投入到工作的妈妈们来做呢?”时,她又陷入了迷茫。


但她并没有那么灰心,她觉得先解决了一部分人的需求之后,总会轮到她们的。


全职爸爸丁先生也在等待机会,他觉得现在的岗位更多偏向于“妈妈”,而且也不符合本科学历的他。


他自认为和所有的全职妈妈一样,只是性别不同,孩子渐渐独立,他也要继续到社会上去发光发热,“但前提是,能找到一家发挥自己才能的公司。”


三、“妈妈岗”之外,爸爸在哪里?


一直以来,关于“妈妈岗”最大的争议点是,为什么要取名“妈妈岗”,而不是“爸爸岗”?更中性的也应该是“育儿岗”。


反对取名为“妈妈岗”的人认为:妈妈们找工作不容易,正是因为她们被过重的育儿责任“绊住”了。而“妈妈岗”的存在,可能会加深社会对传统性别分工的认同,认为“带孩子只是妈妈的事”。


图源:深圳微时光 摄


而李思在从事妈妈岗之后,也意识到了这个问题。


她每天在家,不仅要带娃,还要做家务,忙自己的工作。然而,她的丈夫每天6点下班回到家,只会喊累,并不会把她当成是在正常工作,一起分担家务和育儿的重担。


她在想,“妈妈岗”这个名称,是不是就让人误以为是一份很轻松的工作,在工作的同时还需要独自扛起育儿的重担。


“对妈妈来说,是多了一份工作,对爸爸来说,并没有什么区别。妈妈时间安排灵活,所以孩子有什么事情,妈妈去处理就好了。”


不少网友总结,“妈妈岗”的存在,本质上并没有解决妇女的就业问题,反而一再强调了女性抚育孩子的义务,而且让单位更加偏向于招男性,更加挤压职场女性的生存空间。


“一边说男人不带孩子,一边只给女性开设‘妈妈岗’锁死刻板印象,真想消除就业歧视就应该设置‘爸爸岗’,多鼓励男性带娃。”


除了在家庭中的两性分工引起热议之外,关于妈妈岗的薪酬问题也颇多人关注。


有网友提议,要关注这种薪酬较低的工作是否会带来新一轮的职场剥削。毕竟许多劳务派遣/临时工最初也是打着“闲暇时间再就业”的名号进入职场的,但是最后却面临着同工不同酬的困难现状。


在李思看来,“妈妈岗”缺乏晋升保障渠道,让她没有心思去规划自己的长期职业生涯。


她的老板明确向她表示过,如果总是因为带娃影响到工作,那么公司会考虑换人。她只能抱着“有就好了”的心态,不敢奢求太多。


此外,虽说“妈妈岗”有特别的育儿空间,但也难免会有职场歧视的问题。有的时候,李思顾不上及时给公司员工安排下午茶,让同事们帮忙拿一下外卖,同事们会在背后耳语:做她的同事,其他人就要承担额外的工作,她的工作分给别人,工资怎么就自己拿着?


尽管如此,她心中更多还是庆幸。


妈妈岗作为一个新生事物, 有其局限,也有其利弊。但不可否认,全职妈妈的困境被看见了。


这一步,是迈出来了,只不过,向前,但不多。


本文来自微信公众号:深圳微时光 (ID:szdays),作者:白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