4月18日上午,“杭州女童电梯坠亡案”在杭州开庭。17日,女童父亲陈长江接受封面新闻采访时表示,要向法院申请变更罪名为间接故意杀人罪。

陈长江说,出事前他曾向家政公司反映保姆散漫要求换人,被告知“她是金牌阿姨,没有人可以换了”;保姆事发后隐瞒了楼栋导致他在另外的楼栋搜寻,耽误抢救时间;保姆当晚曾到医院撒谎称女童“返回电梯捡树枝被关进去”,出事与她无关。

“每讲一次都是折磨,但我希望让更多人知道详细情况,让保姆行业正规起来,让不合格的楼道窗台设计改过来。”陈长江哽咽着说,他和妻子外出看到小女孩或者在短视频中刷到女童受伤事件,都会出现不适。9岁的大女儿也变得小心翼翼,不敢惹父母生气,一家三口都在看心理医生。

封面新闻记者探访事发现场看到,事发窗台目前尚未加装安全防护措施,窗台底部有约49厘米的水泥台,对开的玻璃窗可以分别90度打开,人可以踩踏水泥台翻过窗口。

事发

女童被遗留电梯后坠亡,家属称保姆曾撒谎撇清责任


2022年6月14日晚,和往常一样,陈长江夫妻带着两个女儿去岳母家看了看,之后他跟保姆吴某某带着孩子下楼回家,妻子前往医院陪护患有癌症的岳母。



事发监控截图(来自家属社交账号)

两家人住在同一个小区,原本几分钟就能到家的路上,出意外了。

21个月大的小女儿小樱桃在小区的道路上玩兴正浓,吴某某提议让孩子在小区玩一会。陈长江告诉吴某某,他先回家辅导大女儿的作业,让小樱桃玩十分钟就回家,他还要给她洗澡、哄她睡觉。

几分钟后,陈长江接到吴某某电话,说小樱桃独自返回电梯捡树枝,被带上8楼不见了。“我家住3楼,我就在我家这栋逐层往上找,一直找到17楼楼顶,都没看到。我第一反应,是不是保姆跟人合伙把孩子拐走了。”

陈长江电话询问吴某某,孩子到底在哪丢失的,才得知他们在小区分手后,吴某某和小樱桃又返回了外婆家一次,小樱桃是在外婆家那栋楼走丢的。“我让吴某某去查监控,自己赶到那栋楼,上下找遍了还是没有。一种不好的预感涌上来,孩子是不是坠楼了。”



出事的8楼窗台(石伟摄影)

陈长江冲下二楼,推开电梯间顶头的玻璃窗,一眼就看到躺在二楼小平台上的孩子。孩子还有气息,陈长江她做了两组人工呼吸,同时大声呼喊求救。小区居民拨打了120急救电话。

抢救一小时后,医生表示孩子送晚了,已经不治身亡。陈长江用毛巾为小樱桃擦拭了身体上的泥水,“就像往常睡觉前给她擦拭一样,总觉得第二天她还会一大早醒来,揪着我的鼻子喊爸爸。”

陈长江查看了监控,发现孩子是被吴某某遗留在电梯,没有什么“捡树枝”。

监控显示,当晚20时04分,保姆提着滑板车领着孩子从15楼乘坐电梯下行,其间吴某某一直在低头看手机。电梯到一楼,吴某某拎着滑板车走出电梯,之后回头发现孩子并未跟出来。同时,电梯门开始关闭,她尝试用滑板车挡住电梯门,但电梯门还是关上了。

孩子在电梯内哭喊着“阿姨”。电梯静止约30秒后开始上行,之后在8楼停止。孩子哭着跑出电梯进入楼道,消失在画面中。

变故

外婆在自责中去世,一家三口看心理医生缓解悲痛


“她随后也打车到医院,跟我家亲戚说是孩子自己返回电梯捡树枝被带走的,跟她没关系。大女儿告诉我,她去医院之前手机搜索过保姆导致小孩坠落会判多少年,之后下楼跟人打了20多分钟电话。”陈长江说,他调取了吴某某入职一周以来的电梯、楼道、小区监控,发现她总是抱着手机自顾自往前走,或者独自跟小区的业主聊天,孩子在后边跟不上,经常脱离视线。



女童坠落的2楼平台(石伟摄影)

“出事后,有邻居跟我们讲,说她总是炫耀自己工作轻松工资高,有一次孩子摔倒了她没看见,其他业主把孩子扶起来,喊她多注意孩子,她发脾气似的牵着孩子扭头走了。”陈长江说,家中两个老人都生病严重,夫妻俩照顾老人之外还要兼顾工作,原来的保姆家中有事离开了,才在家政公司推荐下雇请了吴某某。

吴某某入职的时候称家里条件不好,一家人都在打工。入职两天后,陈长江觉得她表现散漫,联系中介希望换人,中介告诉他“这是金牌阿姨,有10年工作经验,目前没有人可以替换了”。

此后两天,吴某某的表现有所改变,陈长江考虑到她挣钱不易,自己带孩子的时候会啰嗦地告诉孩子“这里危险,那里危险,希望引导吴某某”。

陈长江事后发现,吴某某的高级母婴师证只是商业公司颁发的,是否有10年工作经验也无法查证。

“我们全家都在自责。我后悔没有坚持把她换了,外婆认为是因为她生病占用了我们的精力。妻子从医院回来就不哭也不说话,偷偷买了安眠药两次试图轻生。大女儿也变得小心翼翼,怕惹我们生气。”陈长江说,他和妻子似乎对生活中的一切都失去了兴趣,他的头发变得花白。

考虑到大女儿的身心健康,两人试图从悲痛中走出来。他们找了喜剧电影一起看,从头到尾没有人笑过;一起到西双版纳散心,刚进景区大门就折返出来;看到可爱的小女孩,会忍不住买一套相同的小衣服带回家,谁都不敢提小樱桃。

1月底,原本病情已经好转的外婆去世了,临终前还是自责地念叨着小樱桃。后来,夫妻俩决定搬离。

“以前不想搬走,怕孩子在天之灵回家的时候找不到我们。但是天天在家睹物思人,我不敢刺激到妻子,一个人偷偷哭。我们刷视频看到小孩子受伤的新闻都快速划过,迟一点就会生理不适,心里难受。春节前,我们一家三个都开始看心理医生,家里气氛才正常起来。”陈长江说,他带走了孩子的一床小被子,上边还有孩子的气味,锁在新房单独的房间里,太想孩子的时候才进去看看。

追责

窗台尚未加装防护设施 ,家属申请以间接故意杀人罪追责


17日下午,封面新闻记者来到事发现场,居民们都对这件事表示痛心。

一名阿姨介绍,1到3楼的电梯间窗台都比较高,不知道为什么3楼以上的窗台却变低了,水泥台只有膝盖高,小孩子爬上去就能翻窗掉下去。“我家孩子也四五岁,天天教育他窗台危险,不要靠近。”



出事的窗口可以90度打开(石伟摄影)

记者看到,8楼电梯间的窗台内侧有49厘米的水泥台,水泥台上有40厘米的玻璃作为阻挡,对开的玻璃窗向外推,可以呈90度打开。

在小樱桃坠落的2楼,电梯间的窗台有150厘米,窗外是一块一平米见方的平台,上边丢弃着两个包装袋。

陈长江表示,根据国家标准,临空高度在24米(8层楼高)及以上时,栏杆高度不应低于1.1m,而事发的8楼窗台总高度只有89厘米,事后也没有加装防护栏杆。

陈长江表示,追究完吴某某的刑事责任后,他会继续追究开发商、物业公司和家政公司的责任。“吴某某是以过失致人死亡罪被公诉的,我们会申请更改罪名为间接故意杀人罪。过失致人死亡的量刑太轻了,我希望更改罪名之后量刑对应提高到7年以上,她的一分钱赔偿我都不要。”

“从孩子被关进电梯,到我找到孩子,有半个多小时被吴某某浪费了,这不是过失。”陈长江说,当时吴某某没告诉他孩子在外婆家的那栋楼,导致他在自家的楼栋寻找;他赶到岳母家的那栋楼寻找时,吴某某就在一楼电梯间,他事后认为吴某某当时应该听见孩子从8楼坠落到2楼的声音,但吴某某没告诉他,导致他继续在17个楼层寻找,耽误了黄金抢救时间。

陈长江已经接受过数十次采访,讲起这一年的遭遇仍旧会流泪。他说自己一次次接受采访、发视频讲述,经常都会有网友指责、质疑,造成另一种压力。“我还是要讲,希望更多人知道事件详细过,督促家政行业培养合格的从业者,希望建筑商、物业公司改善设计,把隐患消除掉。如果他们最终被判赔偿,我想把这些钱拿出来,做一些能改变现状的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