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生鲜卖场基本都空了。”

去年11月下旬,一家北方食品企业负责人罗力维暂停了给家乐福的供货,当时他已经被家乐福拖欠了130多万元货款。到去年底,同样因欠款问题,罗力维所在城市5家家乐福的九成本地供应商相继撤离。

最近一周,这场供应商和超市之间的纠纷还是传导到了消费端。越来越空的货架上,可用购物卡结算的商品越抢越少,用卡金额还设了限制。沈阳家乐福发布的《告顾客书》提示,购物卡订单金额每满100元可用购物卡结算20元。消费者也可以选择退掉购物卡,退款时间为2023年3月-2024年2月。

“花真金白银买的储值卡突然不好用了,很多人担心家乐福是不是要倒闭了。”不只是消费者,罗力维自己也曾有过这样的怀疑。和空荡荡的货架形成鲜明反差的,是被塞得满满当当的购物车和一眼望不到头的结账队伍。

1月9日,家乐福相关负责人做出回应,称“近年来由于受到疫情封控等因素影响,零售行业遇到前所未有的挑战。”关于倒闭传闻,家乐福方面称会持续深耕中国市场,提供至好至省服务。并提醒“广大消费者理性消费,不信谣、不传谣。”

西南片区生鲜供应商徐辉对家乐福已经不抱希望。停止供货快1个月,他最近仍会收到新的欠款提示。截至目前,“有凭有据有单”的欠款已经超过308万元。“家乐福西南区办公室门口,每天都有人去拉横幅要钱。”徐辉并不是被拖欠款最多的供应商。

“快过年了,银行贷款还欠着,员工工资都还没发。”徐辉说,他已经起诉了家乐福,他有信心胜诉,但他担心家乐福没钱了,即便胜诉也追不回欠款,更怕等到欠款追回前,自己早已“被老赖”。

被欠款上百万元的不在少数

“自从家乐福被苏宁收购之后,货款基本就没按时付过。”

罗力维的企业主要做农副食品加工,从2016年开始给当地家乐福供应生鲜。超市客流好时,月营收能到60多万元。除了家乐福,他还供货给北京华联、沃尔玛、大商等超市。与家乐福的合作方式是“联营”,按结算金额给超市返点20%,因此进入超市时没交过“上架费、陈列费”等额外的“入场费”。

和罗力维一样,徐辉也与家乐福度过一段蜜月期。2014年,做养殖和加工生意的徐辉成立了一家经贸公司,开始给当地家乐福、沃尔玛、大润发等几大商超供货,他在超市设了专柜,还专门聘请了促销员,生意最好时,仅在家乐福的月销售额就有100多万元。

罗力维和家乐福签订的账期是45天,也就是当周货款在一个半月后结清。“2019年之前的三年,家乐福的回款一直是最准时的,直到2019年被苏宁收购之后,不但延期,还经常欠款。”起初一两年,家乐福会在欠到四五十万元时,一次性回清,罗力维并未在意家乐福的异常。

2022年初,家乐福付款越来越慢,越来越少,到去年9月末,已经欠了罗力维80多万元,多次电话催款后,家乐福打回60万元,之后又继续“摆烂”。

当时已经有供应商撤离卖场,11月中,意识到情况不妙的罗力维给家乐福发出了最后一份催款函,仍没收到任何回款,这才撤出,当时累计欠款已经超过130万元。

还在观望的徐辉也挺不住了。撤离前的半年多,每个月只能回款几万元,仅相当于一两天的供货额。2022年12月中旬,徐辉决定撤出所在城市的12家家乐福,当时超市里米面粮油、肉蛋海鲜等供应商基本都已离场。

徐辉和当地家乐福采购方沟通多次,等来的只有应付拖延。他说,已经提起诉讼,但最快也要等两三年才可能走完法律程序。

“供应商经不起时间的煎熬”,徐辉止不住地叹气。尽管其他合作商超还能正常付款,但公司经营难以维系,快过年了,他连员工工资都发不出来。据他所知,西南片区其他供应商的日子也不好过,被欠款上百万元的不在少数,还有供应商被欠了四五百万。

“缺钱”的苏宁拿什么拯救家乐福

过去三年,家乐福已经陆续关闭了84家门店。

去年1月,家乐福重庆沙坪坝店停止营业,两个月后,号称“亚洲最大超市”的北京中关村家乐福店正式关门歇业。苏宁易购财报显示,自2019年第三季度开始,家乐福门店数量呈现持续下降趋势。从235家店,到2020年终的228家店,再到2021年终的205家店,截至2022年第三季度,家乐福在全国仅剩151家门店。

当年苏宁豪掷48亿元收购家乐福中国业务80%的股份,如今却成了业绩累赘。“当前公司仍处于净利润亏损状态,其中非常重要的影响因素是家乐福业务受到多重因素影响,带来规模下降较快,较高的固定租金成本难以分摊。”苏宁易购在2022年第三季度报告中表示。业绩方面,2022年上半年,家乐福中国净亏损达4.71亿元。

让供应商更为担心的是,家乐福大股东苏宁一再麻烦缠身。2021年初,苏宁被传出债务危机,当时有消息宣传,“苏宁拟出售其所持家乐福中国80%控股股权来筹资”。当年3月,家乐福(中国)CEO田睿接受采访时透露,家乐福正准备谋求独立IPO。到2021年三季度,苏宁易购在财报中自述,6月以来持续的流动性严重不足,使得公司核心电器3C业务的库存商品规模创历史最低值,销售规模急剧下滑,带来了经营业绩的大幅度亏损。



2021年11月14日,顾客在家乐福杭州涌金店里选购已经剩下不多的商品。图/视觉中国

事实上,自2014年以来,苏宁易购的扣非净利润已经连续8年为负,2019年至2021年,该项亏损更是大幅升至57.11亿元、68.07亿元和446.68亿元。

截至2022年三季度,仍处于净利润亏损状态的苏宁“全面开展了对家乐福业务调整”。一方面,关闭部分区域门店,聚焦优势城市经营,提升规模效益;另一方面,加大家乐福门店的电器3C业务融入,借助大卖场人流优势,提升盈利较强家电业务收入,分摊固定成本;此外,家乐福自身加快商品结构调整,本地电商与社群电商运营,加快适应市场变化,实现规模环比改善。

撤出家乐福一个多月后,罗力维最近又收到了对方邀约,准备把超市的专柜场地租给他,每个专柜每月几千元,供应商自己设置收费“窗口”,营收全归供应商自己所有。

“家乐福要变菜市场了。”罗力维说,新模式听上去稳赚不赔,但实际很难操作,目前其他供应商还没回归,客流也不高,营收没有保障,更重要的是,超市顾客还没养成“当场结账”的消费习惯,而一旦顾客挑选商品后到收银台统一结账,就又回到“超市结算”系统的老路,又要苦等超市按期回款。

“我比家乐福自己还希望它能快点好起来。”罗力维还在观望,如果客流回升快,他不排除继续与家乐福合作的可能。徐辉则没那么乐观,他曾和朋友提起,即便家乐福起死回生,他也不想再给它供货了。

(应受访者需求,文中供应商均为化名)