本文来自微信公众号:五环外(ID:wuhuanoutside),作者:胡不喜,编辑:车卯卯,原文标题:《去鹤岗的女孩,人生没有退路》,头图来自:《人世间》


红了的鹤岗,撕不掉误读和标签。


“躺平”成了不少人对鹤岗的想象,在他们看来,那些去鹤岗的年轻人,甘愿去这座资源枯竭型城市,只是因为厌倦了日复一日的内卷,希望能够苟且偷安。


为此,专家们不厌其烦、苦口婆心地规劝着年轻人:鹤岗有1.5万一套的房,却没有梦想,它从来都不是安逸的桃花源。


然而这样的劝告,实在有些何不食肉糜的况味。若真有的选,谁会奔向寒冷的远方?

逃到合肥时,希光拍摄的照片
逃到合肥时,希光拍摄的照片


后来我又辗转到广州,跟其他的网文写手合租。我靠写作赚钱,开始求医问诊,生活渐渐有了盼头。


但就这时,我因为错误用药,病情急剧恶化,进了医院。住院那天,医生还开玩笑,说幸亏你今天来了,再晚两天你就躺着进来了。住一次院,码字两年存的钱,顷刻间都没了,还欠了一笔外债。


希光每天需要多种药物治疗
希光每天需要多种药物治疗


在医院的时候,同病房有个爷爷对我很好,总会分给我一些水果、鸡汤,可是有一天早上我醒来,看到他的病床空了。他们告诉我,爷爷不想拖累孩子,自杀了。


我情绪崩溃,身体一下子垮了,进了ICU抢救。


刚从家里跑出来时,我每晚都在做噩梦,失眠掉发,门边有一点点响动,或者是男人说话的声音,我就会头皮发麻,生怕是我父母找过来了,要把我抓回去嫁人。


那段时间,我时时刻刻活在恐惧里,躲在角落不敢出去。但是在ICU,我梦见爷爷跟我说了很多话,我醒来哭了一场,感觉自己也是死而复生,对一切都释怀了。


可能这就是上天的安排,我在这时遇到了人生的贵人。


2021年,鹤岗很火,群里有个小姐姐要卖房子,其实我也没下定决心要去鹤岗,只是随口接了一句,不如卖给我吧。


那时,我兜里一分钱也没有,连一万的定金,都只能分期付,一次1500。即便这样,她也答应了,甚至我还没交钱,她就把房产证、钥匙寄给了我。


鹤岗冬日也有温暖的日光
鹤岗冬日也有温暖的日光


就这样,我在鹤岗有了家。来鹤岗的那天,我在马路上拖着行李箱,没几分钟,城市开始下雪。本地人说,这是那一年的第一场雪。仿佛,是鹤岗为了欢迎我而下。


20岁时,我把叔叔送上法庭,只为拿到遗产和妹妹的监护权


我叫花花。在我农村老家,女人是没有继承权的。


你可能没法想象,在我们这儿,要是不生个男孩儿,在家里是没法抬头做人。我们家只有两个女儿,加上我妈有智力残疾,没有劳动能力,我们家就更低人一等了。


村里的风气就是这样,你过得比他好,他眼红嫉妒你,你过得比他差,他就会嘲笑欺负你。


好在,我爸一直很疼爱我们姐妹俩,但我18岁时,他出了车祸,一个醉驾司机撞(死)了他。当时,我大专还没毕业,丧事都是伯伯和叔叔处理,赔了多少钱我也不知道。他们和村干部说,在我出校门前,由他们履行监护权,代为管理我们家的财产,照顾我和两岁的妹妹。


话虽这么说,可钱进了他们口袋,再往外掏比登天还难。连要生活费,都成了看人脸色的乞讨。


到了后期伙食费也要锱铢必较
到了后期伙食费也要锱铢必较


日子过得窘迫,我就提出要自己管家。那时我已经19岁,大专毕业,正在实习期,他们一听这话,当场就翻了脸,骂我没良心,一边说我要从他们手上骗钱,一边带着人把我家砸了,电视、冰箱、窗户被砸了个稀巴烂。


他们三天两头上门找茬,我受不了,只能带着妹妹去镇上住。


即便这样,他们也还是照样去我工作单位堵我,威胁我,要是我敢带妹妹回村,他们就打断我的腿。村里人见他们霸道,就算替我抱不平,也不敢惹祸上身。


我自己气不过,找了律师打官司,把他们告上法庭。


他们一开始不把我放在眼里,等法官判他们归还财产就跳脚撒泼,说我是个女孩,将来要嫁人,没有资格管他们家的钱。


法庭虽然宣判了,执行却是难题。他们不仅没归还财产,反而一回去又砸了我家。


你问为什么不报警?报警没用,他们只要说是在教训不听话的小孩子,外人就不会再插手了。村委会从中调解,说让他们俩归还一半财产,分期付,一年给一两万。


我不同意,觉得法律怎么判就该怎么执行。村委会的干部反而觉得我认死理,也不想再管这事。


没办法,我只能第二次站上法庭。这回他们拿着一笔账单过来了,辩解说我爸本来就没留多少钱,遗产已经花得不剩多少了。


被迫交出财产监督权的声明
被迫交出财产监督权的声明


钱是怎么花掉的呢?说来都有点可笑,比方说,他们给我家砌了一个厨房,估计三万不到,他们硬说花了十五万。


就这么一笔笔算下来,把我家掏空了。我赢了官司,却没拿回几个钱。


那几年,他们常去骚扰我和妹妹。我只能带着妹妹转学,换了好几家幼儿园,后来我进了公立学校。因为既要照顾妹妹,又要打官司,我没时间考编,做了个合同工老师,一个月收入两三千,这点钱养活妹妹根本不够,空闲时间还得做微商,贴补家用。


但妹妹一年比一年大了,再过两年就要上初中,得考虑买学区房。我们这个县城,工业园区的房子,要四五千一平,碧桂园要六七千,以我的收入,根本买不起。


你说,我还能找到比鹤岗更适合的选择吗?这里一来房价、物价便宜,至少我能养活妹妹;二来远离是非,没有那些伤心事。


鹤岗的发展机会确实有限,但这里好歹是个地级市,比我生活的小镇要大很多,早市、夜市也很繁华,所以一开始,我考虑摆摊撑起这个家。


不过,我还是天真了,轻视了鹤岗的气候。


我今年七月来的鹤岗,最初摆摊卖冰粉和双皮奶,三小时就卖完了一桶。冰粉的成本低,料加得足,一碗的成本也才一块,但售价可以要五六块,一桶卖完,净利润有一百多。


当时我真的觉得有盼头了,还想再多备点货,没想到9月份,鹤岗就降温了,冰粉卖不出去,只能改卖煎饼。


花花的冰粉双皮奶摊位
花花的冰粉双皮奶摊位


筹备期又花了一个月,出摊时已经是10月份。卖了一个月,到11月,这里的气温有零下二十多度,鸡蛋冻得像石头一样硬,敲都敲不开。这种天气,就只能去租档口,不然根本开不了张。


花花开张不久的煎饼摊
花花开张不久的煎饼摊


也是走投无路了,我才考虑做自媒体。毕竟这个城市自带流量,有心经营的都成了网红。我实在没办法,就开始了抖音号“花花在鹤岗”,学着写脚本,拍视频,几天时间涨了几千粉丝。


有人看到后就冷嘲热讽,说我来鹤岗才不是为了摆摊,是想炒作当网红。可我有什么办法?我带着妹妹,总要活下去吧?


想活下去的人是没有错的,错的这个世界而已。


你看不上的小城,正是她们的罗马


“来鹤岗的人谁没有故事呢?”


2021年,导演秦潇越想要拍摄纪录片《在鹤岗安家》,当他进入移居鹤岗的微信群,寻找采访者时,有人如此回复他。


资源枯竭、人口流失的鹤岗,是东北衰落的伤心曲,而来鹤岗的人,又何尝没有心碎的故事。


导演曾经开价两千,想要找个愿意出镜的人,可因为触及深处的创伤,并没多少人答应。毕竟缺乏耐心的时代,谁愿意自己在镜头下暴露,被凝视?被品评?


何况过去的已然过去,就像鹤岗的天,曾有过沉沉阴霾,如今依然澄澈悠然。


花花拍摄的鹤岗的天空也是蓝天白云
花花拍摄的鹤岗的天空也是蓝天白云


成为鹤岗新居民的她们,也因浸润着东北人特有的淳朴热忱,日渐舒展。


由于从小生病,希光不习惯和人沟通,有些社恐,可刚到鹤岗没多久,她就成了小区社牛。


“有一回,我着急去早市,忘了关门。猫跑了,被邻居大妈捡到了,找到我家。我回来时,就看到了无比壮观的景象,楼上楼下的大妈们,全都坐在我家门口唠嗑。原来她们怕我家进贼,本想帮我把门关上,可又怕我忘了带钥匙,回来开不了门,就干脆守在门口等我。”


这事之后,希光和大妈们的感情突飞猛进。


她喜欢做菜,做糕点,给每家都送了一些作为感谢,邻居们也会隔三差五,送些东西做回礼。比如,二楼的大爷喜欢钓鱼,不仅偶尔会给希光送一条,冬天还会拉着她去秘密野钓。


希光日常闲暇之余喜欢种一些植物
希光日常闲暇之余喜欢种一些植物


东北人无法抗拒的热情,有时甚至令希光恐惧。“你不知道,我最害怕在菜市场路过瓜子摊了,因为那是我小区大爷开的,只要经过时被他抓包,他一定会逮住我,往我口袋里灌满瓜子,你要是拒绝,他就抓着扯着不撒手。”


诚然,这是一座老去的城市,可也正因为老人独有的慈爱、平和,治愈了来此的异乡人。


“有时我写得累了,就下楼去转转。在路上,随便遇到一个大爷大妈都能聊两句。他们生活经验很丰富,会教我怎么省钱,怎么做针线活,哪里的菜便宜又新鲜。他们要是手机坏了、家电不会用,也都会叫我去帮忙。”


花花同样感慨,鹤岗的温度,是她在家乡没有体会过的。


“有一回,我妹妹放学回家,忘带钥匙,我出摊没回来,邻居奶奶收留了她,还招待她吃了晚饭。偶尔,我们菜买多了,或是饺子做多了,也会互相分一分。”


花花和妹妹现在的小家
花花和妹妹现在的小家


这些冰雪之下的涓涓细流、人情冷暖,是大数据不会告诉你的另一面真实。


而这座东北小城固然有些衰落,但正是很多普通女孩的罗马,她们得以在这里重拾生活,养精蓄锐,奔赴四通八达的未来。


不管在北上广还是鹤岗,这都是一种生活。


*本文均为化名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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