世界首富马斯克又开始假装说中文了。一场跟中国大V的骂战中,他突然引用了句中文:“手整体插在口袋里的人过分自信。”

中国人看了沉默,美国人看了流泪,每个字我都认识,但连在一起到底是啥玩意儿?有人替首富找补,穿凿附会说马斯克引用的是孔夫子名言“四体不勤,五谷不分”。只不过中译英,再机器翻译回中文,显得有点不伦不类罢了。很快,有识之士推翻了这一论证,他们找到了马斯克引用的英文原文,“Man with hand in pocket feel cocky all day ”。但离谱的是,这句话在美国,也的确是货真价实的“孔子语录”。

这句话还有一个更直白的版本:Man with hole in pocket feel cocky all day。

字面意思就是说,裤兜破了洞的男人,每天都能摸到自己的**,cocky一语双关,除了暗指某身体部位,也有“自大”的意思。由于过分形象生动,这句话还经常被人印在T恤上、盘子上,成为一种美国特色亚文化。问题在于,咱一本正经的大圣人孔子,难道真说过这种擦边球名人名言吗?当!然!是!不!可!能!的!但神奇的是,在美国,流传着数不胜数的假孔子语录。以致于每个去美国旅游的中国人都会给朋友带上这么一块冰箱贴:子曰,I never said that shit(我从来没说过这些屁话)。

美国人有多爱引用孔子?

Confucius say,就像吕秀才成天挂在嘴边的“子曾经曰过”一样。当人们想表达一个观点,但又觉得自己人微言轻的时候,总想靠引经据典来让权威为自己撑腰。

美国人也不能免俗。只不过,孔子一踏上美国的土地,就变成了张口就让人“乖,摸摸头”的“冰子”。在推特上随便一搜孔子语录(Confucius says),就会发现各种各样张冠李戴的心灵鸡汤。孔子不仅擅长教唆大家做精致的利己主义者:子曰,各人自扫门前雪,休管他人瓦上霜。

还亲自提笔给农村养猪场的墙壁题下几个大字:

子曰,十年树木,百年树人。

〓 人家还是原创了一句,一年种米更厉害的是,孔子还能魂穿欧洲,借金发碧眼之口讲出东方的哲学智慧:子曰,世界上并不缺乏美,只是缺乏发现美的眼睛。

大家之所以爱引用孔子,其实也不难理解。

在美国,孔子的地位堪比当代中国的鲁迅——凡是有点屁道理的鸡汤,不知道出处,安在孔子头上准没错,旁人也不懂中文也无法查证出处,还能凸显自己深谙舶来文化的逼格。实际上,孔子作为一位伟大的哲学家、教育学家,在美国的确颇受尊重。美国最高法院大楼东门的门梁上,就有孔子、摩西和梭伦三人的石像。

美国最高法院的官方网站上给出了为这三个人立像的理由:他们都是最伟大的立法者,孔子代表着以仁慈调和正义(Tempering Justice with Mercy)。而孔子也的确深入“参与”了美国各个重大的政治事件。克林顿“拉链门事件”后,《华盛顿邮报》引用《论语》发表评论:“孔子所言‘吾未见好德如好色者也’,精确预见了20世纪末的克林顿事件。”2015年美国最高法院还引用《礼记》里的孔子语录,来论证同性婚姻合法化。

用得恰不恰当咱暂且不论,但要是孔老夫子本人知道这件事,也会发出感叹:当年稍微和南子夫人见个面就被弟子痛骂过分暧昧,如今在21世纪,竟然还成了为同性婚姻伸张正义的平权斗士!的确,言语间不经意地引用外国名人名言,可以透露出一种学富五车、旁征博引的博学感,表现自己“美国的事全知,中国的事知一半”。然而,中国人只要在英文世界里看到“孔子说过”,“中国谚语”这几个字,就该警铃大作了—— 他们的引用,十有八九会翻车。有时候,是中国和日本傻傻分不清楚。美剧《复仇》和《犯罪心理》都声称自己引用了孔子这句:Before you embark on a journey of revenge, dig two graves.意为:走上复仇之路前,先挖两个坟墓。但显然孔子也没说过这话,实际上,这是一句日本谚语:“欲咒人者,须掘二穴”。有时候,干脆直接“查无此句”。前美国第一千金伊万卡,曾因为引用了“中国古谚语”而遭到群嘲。

当时,千金的帖子一出,中文网络上也是一片哗然,纷纷猜测,她引用的到底是哪句中文?有人说是观棋不语,也有说是吃不到葡萄说葡萄酸、燕雀安知鸿鹄之志、夏虫不可语冰……当然,我个人认为,翻译最准确的还是这个回答:你行你上啊,不行别bb。

当然,美国媒体可不会给伊万卡面子。《纽约时报》专门撰文揶揄了一番:可拉倒吧,什么中国谚语,这句话最有可能的出处来自于爱尔兰剧作家萧伯纳,伊万卡就是没文化!锤了还不够,有人还翻起了伊万卡的旧账,据说2013年,千金也曾引用过孔子名言:Choose a job you love, and you will never have to work a day in your life.子曰,选一个你爱的工作,这样你人生的每一天都不是在工作。早说啊,这金句我一天能写10个!子曰,选择一个你爱的人结婚,这样你人生的每一天都不是在结婚。

这不就来了吗!

可以合理怀疑,伊万卡是一位正宗美式中文鸡汤爱好者,很多人推断,千金大约是在中餐馆的幸运饼干里读到了这句话。遗憾的是,她一定不知道在中国互联网流行的一个避免引用名言翻车的小技巧:就是引用还活着的人说的话。毕竟,就算到最后发现人家没说过这句话,你也可以给人写私信:我编了一句话说是你说的,希望你下次能在公众场合念一下,不要不识抬举。

但引用孔夫子,实在就没这机会了。

中国鸡汤,美国造美国人引用中文经典频频翻车之后,大家开始疑惑,他们究竟是从哪里学来的这些假语录啊?一种很明显的信息来源是,美国营销号。打开ins逛两圈,就随处可见美图+屁话的鸡汤。管他是不是孔子说的,只要配上一个正在打拳的中国老人,别说是中国谚语了,就说是孔子亲笔赐字老美说不定也能信。

营销号最擅长的就是拿捏读者心理弱点。而美国营销号博主们为孔子拟定的传播定位则是:看破人性的中国古代圣人,助你人生一臂之力,走向成功,再创辉煌。在油管上搜索孔夫子语录,观看量排在前几名的全是极尽浮夸之能的成功学鸡汤。《为啥我没早点了解!孔子语录今天依然不过时》观看量366万;

《孔夫子语录:生活与生命真谛》观看量339万。

《年轻时候不看孔子语录,老了你就会后悔!》观看量17万;

其他的诸如:《40条有关生活和成功的中国谚语》《8条可以帮你做出更佳财务决定的中国古代谚语》《每个企业家都应该阅读的6条中国谚语》更是长盛不衰。一言以蔽之,孔子在美国,那就是:转发这篇孔夫子语录,智慧马上钻进你脑袋里!此时此刻再回想一下,舒淇转发莫言小说里最深刻的十句话、马思纯分享的张爱玲语录、靳东尊崇的杨绛金句感动三十万人……

是不是感觉好多了?无论高低贵贱、贫穷富有、国籍在哪,转发伪心灵鸡汤,实在是深深刻在人类基因里的刚需嘛。美国人另一个接触中国谚语的机会,是在中餐馆吃幸运饼干的时候。这种藏着字条的幸运饼干在外国人眼里,几乎和美味中餐深度绑定。没有幸运饼干的中餐馆一定是假中餐馆,除非它开在中国大陆。全世界每年大约要生产30亿个幸运饼干,几乎全部都在美国生产,然后销往欧洲、南美,世界各地……而每一只幸运饼干里里装着的美式中国鸡汤,也随之漂流到世界各地。

饼干公司只需要招几个写手,网上复制粘贴,再发挥大脑创作一下,便能生产上千条金句。事实上,追溯一下这股借孔子之口胡说八道的风潮,在美利坚大地上实际已经吹拂了近百年了。20世纪30年代,就有一位美国专栏作家沃尔特·温切尔(Walter Winchell)借孔子之口讽刺时事,随后掀起了一股浪潮,人们开始借孔子之口讲笑话。后来许多报刊杂志都开设了“孔子语录”专栏,专门胡说八道。

〓 人们在纽约时代广场上分发“孔夫子语录200条”:有趣、智慧、大胆曾一段时间,美国人开口闭口都是:“这事儿,您猜怎么着?孔老夫子早就说了……”孔子成了美国广告商的宠儿。卖墓地警告你:人无远虑必有近忧。卖汽车的告诉你:子曰,是聪明人就买新型别克。

而如今,8、90年过去,这股胡说八道的遗风在Reddit上的网友们回想起那些孔子语录时,就只剩美国流行的屎尿屁版“孔子说过”了。

大家高票选出的“最喜欢的孔子语录”,包括但不限于:Man who drops watch in toilet have shitty time.手表掉进粪坑里,意味着你会过上屎一样的日子Man who go to bed with itchy bum wake up with smelly finger晚上屁股痒,早起手指臭Creativity is like farting, if you have to force it, it might be shit创意就像放屁,如果你硬来,最后你可能会拉屎别的不敢保证,首富马斯克肯定对这些孔子语录倒背如流。说到底,装X翻车也罢,纯粹恶搞也罢。或许美国人应该把格局打开,多向意大利人学一学。最近外国人引用中文最好例子,来自一位意大利女性宇航员。她在空间站上遥望地球,吟出了王羲之的《兰亭集序》:仰观宇宙之大,俯察品类之盛,所以游目骋怀,足以极视听之娱,信可乐也。英文译文也很优美,寥寥几句,便把意境拉得十分悠远。

这样的中文典籍引用,才算得上是人类大同吧。融通古今,打破时间与空间、文化与语言的藩篱,让思绪随诗意和浪漫在茫茫宇宙中飘荡。说真的,这才是中文之美,ok?