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导读】近期乌克兰宣布大反攻、俄罗斯宣布征兵30万,国际局势陡然紧张。而有一个国家的强势举动,却没有引起足够的重视,那就是德国。近期,德国在联合国大会上再次要求加入联合国安理会常任理事国;而就在几周之前,德国总理朔尔茨发表一篇重磅演讲,表明德国推动欧洲整合的雄心,力主建立一个“地缘政治欧洲”。



朔尔茨强调,要继续扩大欧盟,凸显“欧洲主权”。他主张,欧盟应扩张到西巴尔干国家以及乌克兰、摩尔多瓦和格鲁吉亚,欧洲必须在工业生产、前沿科技、太空领域、军事防务、移民问题等各方面协调统一,以达成“事实上的团结”。在欧洲各国关系上,他主张简化程序、提高效率,推动欧洲理事会决策规则从一致同意放宽为多数同意。在建立“欧洲主权”上,他强调欧洲未来所有领域都要追求自主,要设法推出一个类似于欧洲制造2030战略的计划,打造一个在重要关键技术上领先的欧洲;还要加强防务能力和武器项目的协调合作,把联合军备合作组织打造成联合防御和武装欧洲的核心。为此,德国将与其他欧盟伙伴合作,确保欧盟快速反应部队在2025年完成部署,并在未来几年用1000亿欧元实现德国联邦国防军现代化。外媒认为,朔尔茨的演讲标志着欧盟对外政策的重大转向:由昔日对主权的模糊处理,变成立场鲜明的“欧洲主权”,力图把欧洲打造成世界政治版图的一极。

从历史上看,德国曾多次追求对欧洲的领导权。在这一次朔尔茨对“欧洲政府”的种种设想中,不难看出其提升德国在欧洲话语权和领导力的热望。不过,这些愿望在当前的欧洲是否能够实现,是一个值得考量的问题。

本文原载德国联邦政府网站,为德国总理朔尔茨2022年8月29日在捷克布拉格查尔斯大学的演讲,原题为《欧洲是我们的未来》,由文化纵横新媒体特约译者节选编译。为便于读者阅读,文中小标题由编者所拟。文章仅代表作者观点,供诸君参考。

欧洲是我们的未来

▍建立一个“地缘政治欧洲”

在地缘政治层面,21世纪的现实政治,并不意味着把欧洲价值观放在次要位置,也不意味着在妥协退让中牺牲合作伙伴的利益。现实政治意味着,需要抱有共同价值观的朋友和伙伴加入欧盟,并由欧盟给他们提供支持和帮助,从而能够在团结与合作中提高全球竞争力。欧洲委员会、欧安组织、经合组织、东部伙伴关系、欧洲经济区和北约组织都是重要的合作平台,欧洲各国也在欧盟之外展开密切合作。我们在政治层面的定期交流较为缺乏,尤其需要一个能够让欧盟国家元首、政府首脑以及合作伙伴每年举行一到两次会晤的论坛,用来讨论安全、能源、气候变化、互联互通等涉及欧洲利益的重大议题。

近年来,许多人呼吁建立一个更强大、更有主权意识、更注重地缘政治利益的欧洲联盟,一个意识到自身影响力并在世界各地行动一致的联盟。我们过去几个月作出的历史性决定使我们更接近这一目标:我们以前所未有的决心和速度对俄罗斯实施了影响深远的制裁;我们接纳了数百万来自乌克兰的妇女、男性和儿童前来避难;我们在能源供应等其他领域为“团结”一词注入了新的活力。无论俄乌战争的发展如何,欧洲面临的压力都将增加。在一个未来拥有80亿甚至100亿人口的世界上,我们每个欧洲民族和国家都太小,无法单独维护自身的利益和价值观。因此,一个行动一致的欧洲联盟对我们来说更加重要。

美国这一强大的合作伙伴也更加重要。事实上,跨大西洋主义者拜登入主白宫是一件好事。过去几个月,在拜登的领导下,我们目睹了跨大西洋伙伴关系不可或缺的价值。今天的北约,比以往任何时候都更加团结,我们在跨大西洋联盟中并肩作战。我们同时也清楚,虽然拜登总统为巩固跨大西洋伙伴关系作出重要贡献,但华盛顿的目光越来越集中在亚太地区以及与中国的竞争中,未来的美国政府或许更是如此。

因此,在21世纪的多极世界,我们不能仅仅满足于现有的伙伴关系,而应该在亚洲、非洲和拉丁美洲建立新的伙伴关系。推动政治和经济多样化是我们应对中国这样的超级大国,破解“伙伴、竞争者和对手”三位一体困境的一部分答案。

答案的另一部分是,我们必须更有力地发挥欧洲整体的影响力。我们要团结起来,以我们自己的欧洲精神建设和塑造21世纪。作为一个由27、30或36个国家组成的欧盟,届时将拥有5亿多享有平等权利的自由公民、世界上最大的内部市场、领先的科研机构和创新公司、稳定的民主制度以及世界上独一无二的社会福利和公共基础设施体系。这就是我对于建立“地缘政治欧洲”的雄心壮志。

过去几个月的经验表明,困难是可以克服的。如果需要的话,欧洲的规则可以在很短的时间内作出改变,甚至欧洲条约也不是一成不变的。如果我们共同认为需要修改条约,那么我们就应该这样做。因此,泛泛而谈对我们没有帮助,重要的是要看必须改变什么,然后决定如何具体落实。“形式服从功能”——这个现代建筑的座右铭,应当是欧洲政策制定中必须牢记在心的一个重要原则。

德国必须提出倡议并回应时代变化的需求。这就是我来到欧盟轮值主席国首都,向你们和我们在欧洲的朋友们介绍我对欧盟未来的一些想法的原因。这都是些想法、提议与思考,而不是现成的德国解决方案。我认为,德国对欧洲的责任在于,与邻国一道努力解决问题,然后共同作出决定。我不要一个由封闭的集团或部门组成的欧盟,我要的是一个成员享有平等权利的欧盟。

作为欧洲大陆的核心国家,德国将尽其所能将欧洲的东、西、南、北团结起来。有鉴于此,我想与大家分享以下四点想法:

▍德国将致力于扩大欧盟


我致力于扩大欧盟,囊括西巴尔干国家,以及乌克兰、摩尔多瓦和格鲁吉亚。那时,一个拥有30或36个成员国的欧盟将与今天的欧盟有所不同。我们可以说,欧洲中心正在向东移动,这是从历史学家卡尔·施勒格尔(Karl Schlögel)的书中汲取的智慧。在这个扩大的联盟中,虽然成员国之间的分歧将在政治利益、经济影响力、社会保障体系等方面加剧,但我们也必须让欧盟适应这一扩张步伐,我们现在必须开始这个过程。即使我们对欧盟扩大化的前景持审慎态度,但我们不能回避。我们必须认真履行欧盟吸纳新成员的承诺,因为这是实现欧洲大陆稳定的唯一途径。

为此,我们将推动新成员国与欧盟内部共同进行体制改革。欧盟理事会需要在部长层面采取迅速和务实的行动。在作出决策需要一致同意的情况下,每增加一个成员国,单个国家使用其否决权妨碍其他国家决策的风险就会增加,任何有其他想法的国家都能够否认大多数国家的决定。因此,我建议在外交政策以及税收政策等其他领域,决策机制由一致同意原则逐步过渡到多数同意原则。只有采取行动所受到的压力降低,才能有效服务整体利益。

我也非常能够理解较小成员国的关切。未来,每个国家的意见都必须被倾听,除此之外的任何事情都是对欧洲理念的背叛,让我们一起寻求折衷方案。我们可以从需要同一个声音说话的重要领域开始,如在人权有关制裁问题上施行多数投票原则。我希望我们有勇气进行建设性的弃权。德国人和其他相信多数投票的人都有弃权的义务。如果尽可能多的人追求这一理念,那么我们将成为一个更加能够在国际舞台上独立自主的地缘政治欧洲。

欧洲议会也不能回避改革。条约规定的议会成员席位上限为751位,但当新国家加入欧盟时,我们将突破这一数字。当我们扩大议会席位时,新成员国将有权根据现有规则获得席位。如果我们不希望欧洲议会变得臃肿,那么我们需要在席位分配上作出调整,达到一个新的平衡。我们需要根据民主原则,让每一张选票的权重基本相同。

最后但同样重要的是,欧盟委员会需要在代表性和功能性之间作出正确平衡。一个由30或36名委员组成的委员会将达到其运作能力的极限。此外,如果我们坚持每个委员负责一个单独的政策领域,事务的处理将导致“卡夫卡式”的状态。与此同时,我知道在布鲁塞尔的委员代表是多么重要,它表明每个成员国在布鲁塞尔都有一个席位,都能参与做决定。这也是我不想改变“每个国家一名委员”的原则的原因。但是,由两名委员共同负责同一个总署(Directorate-General),不仅是世界各地公司决策机构日常运转的一个特点,也是许多成员国的政府也存在将对外代表和内部事务区分开来的的解决方案。因此,为了一个有效的欧洲,让我们寻求一个折衷方案。

▍欧洲要确立“欧洲主权”

我想与大家分享的第二个想法与近年来经常讨论的一个术语有关:“欧洲主权”。我的兴趣不在于辞藻而在实质,欧洲主权意味着我们将在所有领域都更加自主,我们对自己的安全承担更大的责任,我们更加团结一致,捍卫我们的价值观和在世界各地利益。俄罗斯对欧洲和平秩序的破坏迫使我们这样做。我们过于依赖俄罗斯的能源进口,迫切需要尽快结束这种单方面的依赖关系。

欧洲的繁荣归功于贸易,我们决不能把这一领域留给别人。我们需要更多着眼长远利益的自由贸易协定和贸易议程。我们企业非常依赖的锂、钴、镁、镍等资源,大部分已经在欧洲,每一部手机、每一辆汽车电池中,都有宝贵的资源等待着开发。我们应该更有效地开发这一潜力,推动欧洲向真正的循环经济转型。经济独立并不意味着自给自足,这不可能是一个致力于开放市场和自由贸易的欧洲目标,但我们确实需要一个类似于欧洲制造2030战略的计划。这意味着,那些落后于硅谷、深圳、新加坡或东京的欧洲地区,将奋力重回巅峰。

我们的雄心壮志,不仅是在欧洲及其他地方都可以生产产品,而且还要一个在重要关键技术上领先的欧洲。我们已经在至关重要的芯片和半导体方面取得进展。就在最近,英特尔宣布计划在法国、波兰、德国、爱尔兰和西班牙投资数十亿美元,这是向新一代“欧洲制造”微芯片迈出的一大步。我们与英飞凌、博世、恩智浦、格罗方德等公司合作,致力于推动欧洲技术达到世界领先水平。我们还需要一个单一的、跨国界的欧洲移动数据空间。数据不仅对于自动驾驶系统,而且对于不同交通工具的协调和智能管理,也至关重要。我正在考虑建设泛欧宽带互联网,德国在移动数据空间方面作了些尝试,让我们把它与整个欧洲联系起来,让它对任何需要它的人开放。数字时代的主权将取决于天基能力。独立进入太空、卫星和其他星球,所有这些不仅对我们的安全至关重要,而且对环境探索、农业尤其是数字转型意义重大。我们需要与行业领先者一起开展这种创新业务。只有这样,欧洲未来才有可能出现下一个SpaceX。所有这些都是迈向欧洲主权的步骤。

我们需要在欧洲更好地协调我们的防务能力,这对于维护欧洲主权和安全至关重要。与美国相比,欧盟的武器系统要更多更复杂。这是低效的,因为我们的部队需要在许多不同的系统上进行训练,维护和维修也更加昂贵和困难。过去欧洲武装力量和国防预算也在不断减少,现在应该是欧洲各国军事预算协调增长的时候。除了联合制造和采购,我们的军事企业需要在武器项目上进行更密切的合作。这意味着必须在欧盟层面进行更密切的协调。因此,现在是布鲁塞尔举行单独会议的时候了,我们需要建立一个专门的国防部长理事会。

我们已经采取措施加强武装部队的合作。除了欧洲防务局和防务基金,还可以在联合军备合作组织开展合作。正如我们当年开始与七个国家共同开放申根地区边界一样,联合军备合作组织可以成为联合防御和武装欧洲的核心。为了实现这一点,我们必须审查我们所有的国家法律法规,例如与联合军备系统的使用和出口有关的法律法规。这将决定欧洲的军备能力,为了我们的安全和主权,我们需要将其成为现实。未来,欧盟必须能够迅速有效地做出反应。因此,德国将与其他欧盟伙伴合作,确保计划中的欧盟快速反应部队在2025年完成部署。

这将需要一个明确的指挥和控制机构。我们必须为欧盟提供军事指挥和作战能力,中期来看需要为成立一个真正的欧盟总部配备所有必要的资金、人员和技术。德国将在2025年领导快速反应部队时,承担起这一责任。德国已经决定将向立陶宛提供一个快速部署旅,并向北约提供额外的高度戒备部队。德国将在防空和其他领域支持斯洛伐克。德国正在向捷克和其他国家提供德国制造的坦克,以补偿他们向乌克兰提供的苏联坦克。与此同时,我们已经就我们的武装部队进行更密切合作达成了协议。未来几年,德国将用1000亿欧元实现联邦国防军现代化,这也将保障欧洲和跨大西洋的安全。

在欧洲,在防御空中和天基威胁方面,我们德国将在未来几年对防空系统进行大量投资。所有这些措施都将在北约框架内部署。与此同时,德国将设计未来的防空系统,使我们的欧洲邻国能够在需要时参与其中,包括波兰人、波罗的人、荷兰人、捷克人、斯洛伐克人或我们的斯堪的纳维亚伙伴。由欧洲联合开发防空系统,不仅比每个国家都建造自己的系统成本更低且更有效率,而且也符合整个欧洲的安全利益,可作为我们在北约内部加强欧洲支撑力量的突出实践。

▍欧洲要“事实上的团结”

我们必须团结一致,应对内部矛盾冲突,找到新的解决方案。在移民政策方面,俄乌战争爆发后,欧盟首次启动了临时保护指令。对于数百万乌克兰人来说,这项政策给他们远离家乡提供了权利保障:快速而安全的居住许可、工作机会以及上学权利。将来会有更多的人来到欧洲寻求免受战争和起诉的保护,以及工作和更好的生活,欧洲仍然是全球数百万人的梦想目的地。这意味着需要长期有效的移民管理,而不是总是临时应对危机。我们需要减少非正常的临时迁移,使人们能够合法迁移。移民可以为我们的机场、医院和许多企业提供熟练劳动力。

这里有几个关键的政策:首先,我们需要与原籍国和过境国建立更具约束力的平等的伙伴关系。如果我们为劳动者提供更多前往欧洲的合法路线,原籍国也必须能够允许本国公民在没有获得居留权的情况下返回。第二,有效的移民政策需要有效又符合程序地去保护外部疆界。申根是欧盟最伟大的成就之一,我们应该保护和发展它。克罗地亚、罗马尼亚和保加利亚满足成为正式成员资格的所有技术要求,未来我们将努力使他们成为正式成员。第三,欧洲需要建立一个团结又不受危机影响的保护体系。我们有责任为需要保护的人提供一个安全的家园。最后,我们应该比以前更快地让欧盟成员国人民有机会在其他欧盟成员国合法就业。当然,我们并不天真,我们需要同时防止政策滥用。如果我们能够做到这一点,那么行动自由就不会导致社会保障体系不堪重负。这样,我们将确保这一伟大的自由欧洲得到公众的持久支持。

除移民政策外,近年来美欧分歧最大的领域是金融财政政策。在新冠危机期间商定的历史性复苏计划中,我们首次联合作出了回应,支持国家投资和改革方案。我们同意共同投资,以促进两国经济复苏,应对当前危机。意识形态分歧应让位于实用主义。我们应该以此为指导,考虑如何在新冠危机背景下制定共同规则。一个共同的货币区需要共同的规则,这些规则应该得到维护和验证。近年来的危机已经导致所有成员国的债务水平上升,我们需要就如何降低这些债务达成协议。该协议必须具有约束力,促进经济增长,并具有政治可行性。德国政府提出的关于欧洲债务的规则愿景就遵循这一逻辑。我们希望在没有偏见、没有说教、没有指责的情况下,与所有的欧洲伙伴共同讨论可持续的规则。我们还设立了紧急状态下减轻失业风险援助(SURE)计划,为工作时间的减少提供资金援助,全欧盟有3000多万人从中受益。在欧洲推广这一成功模式,能够使整个欧洲的劳动力市场更加强劲、企业更加健康。这就是我现在和未来为欧洲设想的务实解决方案,它能够为欧洲政治合作建立桥梁,而不是扩大分歧。

公众期望欧盟能够兑现承诺,采取具体的措施。例如,加快应对气候变化、提供健康食品、维护可持续的供应链、更好地保护工人权益等。简言之,他们期待着1950年《舒曼宣言》中已经提到的“事实上的团结”。我们将继续阐明“事实上的团结”的重要性,并使其适应时代变化的挑战。