本文来自微信公众号:深圳微时光 (ID:szdays),作者、图片:张楠楠,头图来自:视觉中国


深圳平均入夏时间在4月,入秋时间在11月,被很多人戏称“夏常在”。


而今年的夏天似乎比以往更加炎热,“空调续命”的调侃也被更多人挂在嘴边。 


普通居民家庭将空调功率调到了最大,在一些小区,你能听见空调外机轰鸣声阵阵,伴随着蝉鸣成为夏日的背景乐。


但作为一名普通劳务工人,王昌明已在深圳度过了五个没有空调的夏天,原因很简单也略带心酸:工资不高,但电费太贵。


每一个酷热的夏天对他来说都是一场考验,寻找解暑的方法,成为他每天的日常。


在这个过程里,误会和善意,是这个夏日故事里,另一串悠长的回音。


以下是王昌明的自述。


一、“电费太贵,我戒了空调”


我明显感觉到,深圳比往年更热了。


周末我去家附近吃猪脚饭,在外面排队站了一两分钟,皮肤就有种被灼伤的感觉,有点像针扎在皮肤上,很疼。回到家衣服就挤出水了。


我是从北方过来,北方夏天也热, 但是是那种干热,深圳是湿热,全身一身湿,让你感觉特别烦躁,反正我夏天特别容易发脾气。


在医院,中暑的病人好像也变多了。前几天去医院,我在排号,听见护士在旁边说,“怎么最近中暑的人这么多呀,热射病的也不少。”


不过这么热的天气,我也没装空调,说白了,就是想省钱。


其实也是刚来的被坑惨了。我是五年前来深圳打工,当时在宝安城中村租了一间房自己住。


我感觉自己没怎么用电的,平时工作也都在外面,结果一个月电费下来收了我600多。我真的吓死了,一开始还骂自己是不是出门忘记关空调,刚来打工就花了这么多钱。


后面我就拿个小本子记,几点开的空调的, 几点关的,基本一天7小时左右,我们是商用电,1.5一度,这么算的话,我一个月最多也就300多块钱。


结果,那个月电费500多块。


我特别生气,直接去找房东理论,他就说,“你自己去看电表啊,说得好像我坑你钱一样,我又不稀罕你那200块钱。”


去看了电表,是没啥问题,但到现在还是觉得房东做了手脚。当时也年轻,自尊心也比较强,被他这么一说,心里特别不爽,然后心里一横,“以后不用空调了”。


现在想想,就是有种跟“黑心房东”对抗的方式,你乱收我电费,我既然改变不了,那我就不用,看你怎么收?


记得去年还是什么时候,深圳达到历史最高气温,好像是快39度吧,这么热我也没开,不过电费的确是少了很多,基本每月就一两百。


我现在在工地上干杂工,一天工资200出头吧,一个月工资也就6000左右,水电煤气费也就100左右,最多200出头。


钱还是都花在了房租上,800多一个月,所以基本能省就省。


省钱也省出来一种习惯,现在我都习惯不开空调了,觉得也挺舒服的, 吹多了也容易得空调病,脖子肩膀不舒服,有时候空调没洗干净,还容易咳嗽。


唯一麻烦的就是出汗多,要洗的衣服也特别多。


我租的房子没有洗衣机,都是自己手洗,也不知道洗衣液质量问题,还是说自己体质过敏,手上长了一粒一粒红红的,特别痒。


有一次晚上被痒醒,使劲抠,借着月光一看,嚯,好家伙,全是血。


二、“热得魂魄都没了”


不过,我也有热得受不了的时候。


我前几个月在工地干活,每天早上10点,地表温度就超过40度,太阳就在我头顶上,跟在火炉一样,烤的人整个魂魄都要出来了。


大家在工地干活基本都是光着膀子,我记得刚去工地上的时候,第一天就被晒伤了,全身都是红印子,一碰就像药膏从你身上硬扯下来,非常疼。


因为工地基本没有阴凉的地方,所以我都会带矿泉水去工地,几瓶用来喝水,剩下的拿去冰箱冻,热的不行的时候,就拿冰冻的水瓶在身上滚,稍微降降温。


中午休息的时候,工地宿舍也没有空调,一台风扇,调到最高档,风力也就比外面的微风稍大点,10个人就合着这么点风吹,跟吃桌上的残渣一样,没啥用。


我热得不行,就直接躺地上,冷冰冰地,比风扇效果强多了,然后拿个扇子给自己吹点风,扇得累了睡着了,一下又被热醒。



下午两三点的太阳也特别毒,额头上的汗根本就擦不过来,汗珠滴到眼睛里,只能使劲摇头甩出去。


有段时间我的眼睛老是充血,医生说可能就是盐水刺激到了,问我干什么职业,一听之后就“哦哦”的点头,说“夏天的时候,挺多工人都有这毛病。”


挨到五点六点的时候,温度稍微降下来了。工期不赶的话,偶尔这个点就能下班。


但我们刚干完活,身上还都是汗,走回去的路上,又是一路湿热,全身都被热气裹挟一样,我自己就是行走的蒸笼。


好不容易回到社区,爬上5楼,越往上走越热,一打开门,那种热浪会让你以为是火灾现场,一股脑的往外冲,我的窗户是夕晒,一摸家具都是烫的。


我家周围的地表都不长草,楼房也比较密集,所以基本不怎么通风。


这种环境下做饭,哎呀怎么说,真的做完都不想吃了。我记得有一次炒一盘青菜和青椒肉沫,感觉全身上下有无数只蚂蚁在你身上爬,流的汗全都跌进锅里,我心想:咳,都不用加盐了。


现在我做饭就是怎么简单怎么来,最好的做法就是大杂烩,蔬菜和瓜果都切成块,猪肉也切得细碎点,一股脑地放进去,然后开中火煮个五六分钟,我就能呆在客厅凉快下。


我们这边的城中村,好多租户都没装空调,今年深圳这么热,好多人买了西瓜,就在群里说了一声,大家就一起去楼下吃。


一起吃西瓜,也会跟邻居聊聊天。有个40多岁的大哥吧,一家三口住在十几平的房子里,一张床上下铺,没空调,孩子天天被热的哭醒。


怕孩子中暑长痱子,两夫妻订了闹钟,轮流起来给孩子扇风,有时候实在困得不行,就拿冷水泼脸,强打精神。


大哥以前也是在工地上干活,但是差点了出了事故,现在在附近跑外卖。我经常六点起来,往窗户一看,大哥就骑着小电动准备出门了。


那天听大哥跟我讲,我心里也是不好受,生活总是那么苦,可日子总还是得过下去。


三、“能在有空调的地方工作,真好”


长这么大到现在,除了第一次在深圳租房,我基本没睡过有空调的房子。


小时候家里也穷,哪里买得起空调。不过农村树多,阴凉的地方多,就算是白天也有乘凉的地方。晚上就更爽啦,往田野上一坐,那小风吹得可美了。


到了深圳,周末也没什么社交,出去吃饭也花钱,舍不得,所以就待在家里,但是白天热啊,虽说比不上工地,也难受。


我家里就一台小风扇,没什么风力,所以我经常放几瓶冰水在风扇前,把凉气带过来一些。只能说稍微好些吧,该出汗还是得出汗。


实在热得不行,我周末就去商场里蹭空调,找个座位坐着玩手机。商场里的餐馆都太贵了,我一般都是做好饭带过去,中午想睡觉的话,我就去公园找个阴凉的地方,直接在椅子上睡。


下午我也会呆在地铁上,我住的地方是倒数第三站,所以我都是先坐到最后一站,这样就有位置坐,然后来来回回地坐上好几趟。


有一次还挺搞笑的,有个保安可能见着我好几次了,觉得我有点可疑,拦下我,“你是做什么工作,老在这里晃悠干什么?”


哎呀,当时我很不好意思,支支吾吾地不知道该怎么回答,但也不能让人家误会嘛,我就说家里没空调,实在太热了,坐地铁蹭蹭凉气。


其实还挺经常遇到这种事的。之前我去过宜家,我一开始不知道这是啥地方,后来工友告诉我,这地方有床有空调,中午可以直接睡。


那天他带我进去,哇,没见过这么漂亮的商场,那些床也好看。


我跟他中午就在那瞎逛,反正也买不起嘛(笑),到了饭店我们就去外面吃,觉得这么高级的地方,我们蹲在那吃饭给人观感也不好。


吃完饭,工友就带我去了一个小角落,有个小床,他说,“喏,就这”,这地方不显眼,刚好在一个拐角处,估计就是孩子睡的地方吧。


我俩就坐在那,没有完全躺下,但是那床真舒服呀,我家里的床就是一个木板,睡意一来,身子也不受控制,不知不觉就躺床上了。


不知道过了多久,突然猛地被摇醒了,工友拉着我外走,我回头看见几个人在那指着我窃窃私语,就问说咋了,他说:“人家嫌咱们呢,裤子脏,说要叫保安来把我们赶走。”


我能理解,这么高级的商场,两个大老爷们躺在那,是不太好。


后面我就没再去了,自己也觉得不好意思。



偶尔也遇到过很善良的人。


有次我去附近快餐店吃饭,也是想蹭冷气,但是别人也要吃饭,不能占着座位,我就坐在店面前的台阶上,这家店空调挺大的,背后吹着冷气很舒服。


后来店里没人了,我坐在那,老板问我是不是有什么事,跟他说了自己的意图后,他一拍手,“赶紧进来,我店里有个房间,你现在进去睡下。”


那是我睡过最舒服的一个午觉,现在这家店不在了,听说是疫情期间没撑下去。


前段时间,也是特别热的晚上,刚干完活,一个工友约着吃饭,我那天太累,想着就拼个车吧,十几块,咬咬牙,觉得也还行。


后来一个女孩上车了,开了一会,她突然跟司机说,“师傅,别开空调吧,办公室待太久了,吹点自然风。”


我那会可热了,直冒汗,但也不好意思说什么。看着窗外的高楼大厦,心里想着,要是有点学历有点技术,或许就能在这些有空调的地方工作了,多幸福啊。


不过,最近深圳下了好多场雨,今年的夏天应该好过点了吧。


文中人物为化名。本文来自微信公众号:深圳微时光 (ID:szdays),作者、图片:张楠楠