本文要点:

1. 俄军对乌克兰第二阶段的军事行动,消耗战策略开始取得明显的效果。这种效果不体现在一城一地的得失上,而展现为对战局走向的影响。

2. 俄军选择了一百年多前的战争模式,精准地打击了乌克兰军事准备中最弱一环——炮兵建设。乌军炮兵虽然表现出了更高的战术素养,但数量上的巨大差距已经开始决定战局。

3. 乌军在开战以来的四个月中,因为炮兵的颓势,伤亡达到前所未有的速度。在消耗战的残酷逻辑中,这种情况将导致乌克兰军队面临越来越大的“猝死风险”。

4. 德国在当前情势下,在G7会议准备期间大谈战后重建,意味深沉。

当地时间2022年6月22日,乌克兰总统泽连斯基表示,发生在东乌克兰的战事已经到达“最艰难时刻”(the toughest spot)。同一天,德国总理奥拉夫·朔尔茨表示,希望在下周在巴伐利亚举行的 G7年度峰会时,能够建立一个长期支持乌克兰的统一战线,并希望能够在峰会上讨论“乌克兰版马歇尔计划”的大纲。在乌克兰面临如此困境的时候,德国将目光投向漫长时间后的战后重建,这不知是远见,还是心大。



战争爆发120天后,战局几经反复,乌克兰再次面临至暗时刻,这一困境甚至比开战时刻更为危险。顿巴斯战役从4月18日发动以来,距今也已67天,这场会战中云集了俄乌两军野战力量的大部分。其战况的惨烈程度也是几十年来所未有。在今天的《前哨站》中,我们将探讨最近十周的战斗给让乌克兰面临怎样的危局,以及西方应对措施之中的龃龉。



乌克兰面对至暗时刻

泽连斯基对战局的严峻描述,也印证了俄罗斯官方在6月21日的说法,即俄军在北顿涅茨克周边取得了缓慢但重大的进展,现在控制了该城90%以上的区域,包括该城所有的居民点,目前战斗已经主要围绕在城西高地上的阿佐特工业区附近。在顿巴斯地区长达90千米的主要战线上,持续不断的炮战与短促突击将战局塑造为一个巨型的绞肉机,两军都遭受了空前惨重的损失,但战场上的天平已经开始倒向俄军。这一情况,对于北顿涅茨克守军,以及乌克兰的整个东部战线,都十足危险。



图注:战火下的北顿涅茨克


2022年6月22日,是俄罗斯发动对乌克兰的特别军事行动后的第119天。在这近四个月的战事中,战火几乎蔓延乌克兰的全境。虽然俄军在第一阶段军事行动后收缩战线,但据乌军总司令瓦列里·扎卢日尼将军在6月13日与美国参谋长联席会议主席马克·米利的通话中表示,战线长度仍然高达2450千米,其中1105千米处于交火状态。战前人口仅有3700万人的乌克兰已经将50多万人送上战场,并计划将同样数量的公民编入军队,而这些军队可能已经遭遇了8-10万人的伤亡。乌克兰政府也承认,乌军的伤亡已经达到每天800-1000人的量级,这已经远远超过当前以及2004年度的乌克兰人口出生率。在全球范围内,乌克兰不算一个小国,但这样的伤亡速度仍是难以长期承受的。



而战争所需要的各种资源中,人力已经是乌克兰相对而言最富裕的一项了,在财政、装备与弹药数量上,乌克兰面对的情况更为严峻。以地面作战的中坚力量—主战坦克为例。在独立之后,乌克兰唯一新生产的主战坦克就是T-84型,该型主战坦克自2009年乌军下单采购(10辆)以来,直到2015年停产,一共只生产出59辆,其中49辆出口泰国。平均每年生产8辆坦克。而乌军在开战时拥有的主要是继承自苏联的T-64型,开战前仅由761辆现役和578辆库存。自开战以来,这些T-64的损失可能已经超过半数。波兰与捷克紧急援助的230辆T-72根本无法补充乌军坦克的快速消耗。而自第二次世界大战以来的地面战规律则显示,没有坦克,就无法实施有力的深远突击。



图注:战前在工厂中接受升级的乌克兰T-64BM型主战坦克

开战四个月以来的惨重损失,已经将乌克兰在战前精心准备的老兵与重装备消耗殆尽。而乌克兰的财政情况则面临更加危险的悬崖。乌克兰在开战后的第二天,也就是2022年2月25日启动总动员,这在为乌军提供大量兵员的同时,也意味着社会经济的全面停顿。乌克兰财政部长在5月11日即声明,本国今年的国民生产总值将因战争出现45%的下跌。这一情况比欧洲复兴开发银行和国际货币基金组织预计的30-35%要高得多。据国际货币基金组织估计,截至6月,乌克兰的国际收支缺口约为143 亿欧元(150 亿美元)。美国与欧盟虽然采取一系列经济援助措施,向乌克兰紧急输血超百亿美元,但社会经济生产的停顿也因此而导致了惊人的通货膨胀,在4月已经达到15.9%,到年底前预计将达到20%。这也将进一步降低乌克兰财政资源与西方经济援助的效能。

从以上数据中不难看出,自俄罗斯特别军事行动第二阶段启动以来的惨烈消耗战,已经显出出残酷而明显的效果。



消耗战的残酷真相与逻辑


2022年3月25日,俄罗斯宣布对乌克兰的“特别军事行动”的第一阶段结束,3月29日,俄军开始从基辅一带撤退,截止4月6日,俄军基本已经退出哈尔科夫-苏梅以西的乌克兰国土。但这并不意味着战争的结束,俄军只是将受挫战线上的部队撤回休整并充实到其他战线上。新一阶段的战斗在4月18日打响,这轮俄军攻击的重点转回到东部战线,世人一度认为,俄军将利用乌军在这里的突出部,上演一次经典的大规模围歼战。但后续事态的发展再次大大超过人们的预期。



俄军发动此次顿巴斯战役的兵力,计有第1近卫坦克集团军,第20、29与35诸兵种合成集团军等多个集团军的76个营级战术群,总兵力在6-9万人左右。而俄军进攻方向上的乌军则为6个陆军的野战旅,加上若干国民警卫队与国土防卫军等静态防御部队,泽连斯基在战役爆发前,称这里有约44000名乌军官兵。



与此一阶段不同的是,俄军显然意识到了自身营级战术群的优势,在于超大编制的炮兵。炮兵,是军人们口中的“战争之王”,几个世纪以来一直扮演着地面火力的核心。在最近的几十年里,一度收到轻视,但对于财政匮乏的俄军而言,炮兵是比空天军更值得信任的伙伴。每个营级战术群都拥有1-2个炮兵连和1个多管火箭炮连,这些武器不够精准,反应也不够快,却能用非常传统的方式收割生命。而且,因为廉价的四轴无人机充斥战场,炮兵隐藏位置越来越难,这挑战了冷战以来炮兵快打快收的战术,让炮兵之间的对决变得空前惨烈。



从4月18日以来至今,北顿涅茨克的战斗极具毁灭性。两军不断使用无人机、轻步兵分队在战场上寻找对方的位置,然后用远程炮火向对方播撒死亡,最后用机械化纵队夺取阵地。但机械化纵队暴露在战场上的时候,总会引来对方隐藏炮兵火力的覆盖杀伤。而在此过程中,俄罗斯空天军始终没能压制乌克兰炮兵发扬火力。这一切,除了无人机不停地回传现场画面之外,简直宛如100多年前的第一次大战。两个呆滞的巨人,相互用重锤锤击对方,几乎不做闪躲,用成百上千的生命,去争夺几百米或是几千米的进退。



俄罗斯国防部,声称截至 6 月 20 日已杀死了12500名乌克兰士兵。顿涅茨克人民共和国声称截至6月16日已打死1930多名乌克兰士兵,而卢甘斯克人民共和国声称截至 6 月 16 日打死1400名乌克兰士兵。而乌克兰当局声称截至6月20日已杀死多达7360名俄罗斯士兵。在战损方面,俄罗斯一直没有公布战损情况,而乌克兰在经历最初的动荡期之后,开始定期提供伤亡情况日报,截止5月初,乌军每天在顿巴斯前线阵亡50-100人,但到了6月份,北顿涅茨克战斗达到高潮,顿巴斯每天有多达200名乌克兰士兵丧生,800多人受伤。甚至有些乌克兰官员估计,乌军的日伤亡速度远超每天1000人,单日阵亡数字可能在200-500人之间。顿涅茨克亲俄武装则公布,自4月23日至6月18日之间,共阵亡702人,负伤3111人。



俄乌两军的战报,都存在过度美化的问题,若按两军战报公布的战果计算,对手都应该已经被打得山穷水尽了。这种战报极难准确判读,但日积月累,也不难看出大概情况与发展趋势。两军的损失水平也已经可以看出端倪。

在6月20日,据《莫斯科时报》援引独立调查机构iStories发表的报告指出,在4个月的战斗中,俄军已经损失了2-4%的官兵,即15000-33000人遭受不可恢复性损失(阵亡、重伤、被俘与逃亡)。装备损失更是达到参战坦克的23-42%和与装甲车的14%。即便对于俄罗斯相对发达的军事工业而言,要补充这样规模的损失,也需要多年的满负荷生产。iStories的报告是基于对俄军阵亡官兵家乡发布的讣告与战场照片判读等手段,总体而言可能偏向保守。但即便如此,俄军的损失情况也是令人震惊的。



也是在6月22日,俄罗斯国防部发言人伊戈尔·科纳申科夫(Igor Konashenkov)在新闻发布会上称:“自5月19日以来,仅乌克兰武装部队第14独立机械化旅旅就损失了2100多人伤亡。”而根据乌军编制表,即便在满编状态下,该旅兵力也仅不到4000人。这个伤亡规模几乎相当于该旅中全部一线战斗力量的编制(包括3个机械化步兵营、1个摩托化步兵营、1个坦克营)。他还指出,出于对惨重伤亡的恐惧,原定补充该旅的800名乌克兰新兵抗命,拒绝前往战场。随后,他还点名了乌军第10山地旅与第30独立机械化旅也存在类似问题。

与乌克兰方面关于伤亡速度为每天约1000人的说法相对照,第14旅作为乌军在前线交战的20多个野战旅之一,持续遭受每天超过70人的伤亡,也并不是特别难以置信的事情。与此相比,俄军第35诸兵种合成集团军此前曾被俄方博主曝出战斗步兵所剩不足百人,这个部署在西伯利亚的集团军,将下辖3个作战旅中的2个旅编成5个营级战术群投入乌克兰战事,总兵力在6000-8000人之间,战斗步兵不到2000人,在90多天的持续战斗后,一线承担主要战斗任务的战斗步兵减员至百人,平均每天战斗步兵的净减员也仅为20人左右。



而此前,第35集团军在哈尔科夫前线遭遇到了困境,还有另外一面值得注意,那就是,即便该集团军的战斗力损耗如此严重,当面的乌军也仍未能洞穿此处的俄军战线。这显示出,在第一阶段的大规模的消耗之后,相当一部分乌军部队的训练水平与战斗力已经出现严重滑坡。提升部队战斗力的最佳途径绝非战场上的锻炼,而在于平时严格而系统的训练,当一支部队在战场上严重消耗经过良好训练的官兵之后,补充上来的新兵纵然经历战火,但技战术素养仍不可避免回落。这是战争史上一个不为人所注意的规律,残酷的消耗战,并不能让士兵变得骁勇善战,而只能迫使士兵习惯于优先保住性命。长此以往,部队必将失去进攻的锐气,战线的僵持凝滞也将不断加剧。

这种战斗形态是主动选择的结果,俄军放弃了开战时刻狂飙突进的打法,不再对己方的兵力与技战术水平抱有绝对的信心,转而将筹码压在了体量差距这一最本质的优势上。这种打法,在俄罗斯过去几个世纪的历史中司空见惯。



与时间赛跑


开战120天后,开战第一天那震惊与慌乱的感觉犹在,但时间已经为我们抹去了笼罩那一天的战场迷雾。

今天,我们能看到的是,乌克兰对于俄罗斯的全面进攻已经做了八年的准备,美国与北约事实上也早早地掌握了俄军可能的动向。所以,第一天的慌乱主要是战役层面的,更多针对俄军突如其来的打击时间和方式。在开战的第48小时前后,我们已经可以看到,乌克兰的军事、政治与心理准备事实上非常充分。在俄军大举突袭基辅之时,泽连斯基所做的是按部就班的军事动员,将首都的安全完全寄托在国民警卫队与国土防卫军的抵抗上,乌军总参谋部始终牢牢掌握着基辅-哈尔科夫一线的野战集团以静观战局。同时,泽连斯基更清楚要通过和谈的方式拖慢俄军的节奏,并籍此在战略与舆论方面推动西方的支持。可以说,开战后的50天,乌克兰凭借八年的努力备战,成功地挡住了俄罗斯的致命一击。




开战后第54天,俄军祭出了一百年前的战法。俄军选择这一战法,并不是因为俄军的炮兵更加出色,战术更加先进,而只是基于一个简单的事实,无论是火炮、炮兵还是弹药,俄罗斯都更加经受得起消耗。苏联倒下后的几十年中,俄军的炮兵仍在维持装备更新,但乌克兰没有新生产过一门重炮。

开战后第100天,乌克兰军事情报局副局长瓦迪姆·斯基比特斯基对英国《卫报》记者表示,“这场战争已经变成了一场炮战,而乌军正在输掉这场炮战。”他还指出,乌军的重炮在战场上每天发射5000-6000枚炮弹,这只相当于俄罗斯的十分之一。这些弹药几乎已经全部是北约制式的155毫米炮弹,因为苏式弹药已经消耗殆尽。



图注:美国向乌克兰紧急空运弹药

乌克兰此前库存苏式弹药的枯竭,意味着,即便战前乌军的近千门牵引式的或自行式的重炮仍有幸存,也无法再发挥作用,目前乌军的火力支撑是约250门北约各国援助的重炮,而这些重炮包括“达纳”、“凯撒”、PZH2000、“蟹”、“祖扎纳”、M109A3/4、M777、FH70等八个型号,这几乎让顿巴斯变成世界火炮博物馆,纵然火炮与弹药设计全部遵循《北约弹道协议》而同步化,但性能与机械差异也足以变成战术指挥官与机械师们的噩梦。但这些噩梦,最终都将变成步兵的地狱。



公平地讲,乌军炮兵打得不错,俄军炮兵的表现大失水准。异位而处,若俄军炮兵的战术素养达到乌军的水平,乌军的地面部队早就在战场上被抹除了。但在78年前,在这一战场上的苏军炮兵面对德国同行也没有什么战术优势,可凭借数量优势,苏军一样碾碎了德军南方集团军群。

开战之初,北约曾为其大规模援助的单兵反装甲/防空武器自鸣得意,认为仅凭“标枪”、“毒刺”与NLAW便足以摧毁俄罗斯的战争机器。但随着战争之王重新主宰战场,北约的军备体系遇到了前所未有的挑战。持续的地面装备削减,缺乏应对大规模高强度地面战争的欧洲国家,纵然有着各种高新技术,却拿不出应对一场大规模地面战争的炮兵资源,即便是地面装备工业最发达的德国,每年也只能生产约20门PZH2000型自行火炮。当前,将北约欧洲各国可用的库存火炮全部调出,可能都难以满足乌克兰的需求。而值得注意的是,影响欧洲大国对乌克兰援助的,不仅仅是武器产能,更有国际战略上的阴微考量。

在在乌克兰步入生死之境时,德国作为北约中最强大的欧洲成员国,却在军事援助上缩手缩脚,反而计划在G7峰会上大谈“乌克兰版的马歇尔计划”。这让人不能不联想到,德国是否打算凭借俄罗斯的威胁重新强化自身影响力与地位。在普京在2月23日发表讲话放弃明斯克协议时,德国与法国就已经在此次事件中失去了主导权,其对东欧,甚至整个欧洲的影响力都受到了严重的打击。但随着战局发展,对俄制裁声浪逐渐回落,国际能源市场压力巨大,而美国也开始面临国内与其他战略方向的牵扯,德国与法国重新争夺主导权的时机也到来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