2022年3月,历史上极不普通的一个月。

钢铁枪炮在黑海以北轰鸣,那位在网传照片里总是骑着头熊的人,约莫不会想到,自己的特殊军事行动竟会持续一个月。

中国北方阳春大雪,南方则刚刚经历一场大暴雨,模糊的雨幕下,人们站在MU5735的残骸旁潸然泪下。

疲于疫情两年后,人们开始在家里检测,用上了特效药,更多城市的封控区在变小,香港小声谈起了抗疫的“最小代价”。

钱的流转也仿佛失了方向。等了一整年,美国终于提高利率,紧缩预期。中国的三驾马车,出口因为全球供应链动荡而经历过一波辉煌,消费的动力则仍在修补。

股市的悲观情绪蔓延,楼市却躁动难耐,一左一右,两个市场牵动了无数人的心。

其实经过历史上众多的天灾人祸,很多中国人早已养成了一种处变不惊的心态。但面对当前国内外各种的不确定性,所有阶层还是陷入一种诡异不清的焦虑感当中。

叱咤风云的富豪,纷纷消失在聚光灯背后。

诸多伪豪车的车主下海开起了网约车,车载蓝牙里的贝多芬是中产阶级最后的尊严。

挤过高考独木桥,踏着万千人的头颅登顶北大清华的毕业生,正在隐秘而迅速地占领一座又一座十八线县城。

财富、地位、学历,往日的神话纷纷破灭,崭新的浪潮方兴未艾。



富人们的尽头,现在也许是成为普通人。

2022年的腊八节,马云出现在海南五指山一所乡村小学,畅好中心学校。

他身穿墨绿色短袖T恤,跟幕布上的100名乡村教师亲切交流,看起来精神饱满。

这一切都是如此的稀松平常,似乎马云就是那第一百零一位乡村教师。

每年的腊八见面,已成习惯。



阿里的内网上出现一篇帖子——《腊八节和老师们有个约定 马老师来赴约了》。

不过,阿里2021年8月发布的季度财报中,马云的名字历史上第一次消失了。

湖畔大学被改名,不再招生。

阿里收到史上最大罚单后,马云就很少出现在公开场合。

也许很多人都忘了,那个在聚光灯下风轻云淡的马云。

20年前,37岁的马云第一次来到达沃斯世界经济论坛的时候,阿里巴巴还没有淘宝,功守道大师的头脑里也还没有支付宝。

在当时的中国,甚至杭州都没多少人认识一个叫马云的企业家。

张朝阳才是那个时代的主角。1997年7月,他登上了《亚洲周刊》的封面人物。五个多月后的千禧年元旦,他在岳麓书院发表演讲,湖南卫视全程直播。

但时间来到2017年,53岁的张朝阳再怎么用力,也遮挡不住英雄迟暮的尴尬。马云才是达沃斯论坛上的“明星企业家”,私人晚宴上名流汇聚。

同一年,马云赴美跟即将上任的特朗普交谈,承诺在美国创造百万就业。不久后,马云参演的《攻守道》上映,他在里面单挑7位高手,好好圆了一次武侠梦。

可一切的转变,又来得令人意外。

2020年秋,外滩风云后,媒体们不再能从微博上得到马云的动向,只能时不时发问:马云,去哪了?

在仅有的露面中,马云关心教育与农业,像是海子笔下的“喂马、劈柴,周游世界……关心粮食和蔬菜”。

而根据友人的描述,马云干的第三件事是,画画。

在他没有露面的日子里,B站上的年轻人给他贴上资本家的标签。

胡润富豪榜显示,过去一年,马云的身家缩水了33%。

马云曾说过,他对云计算啥的技术都不太懂,也没什么兴趣,但是凭着好奇的心态,就总觉得可以搞。对于踢足球,马云或许也是同样的心态。2014年6月5日,阿里注资12亿,广州足球队改名为恒大淘宝足球队。

七年后,马老师和许老板都成了普通人。

恒大债务危机后,许老板把最后一块值钱的肥肉也处理掉了,恒大物业账上134亿存款已经被银行强制执行。

许老板最后的孤注一掷,是大干三个月誓要量产的恒驰5新能源汽车。



弹指一挥间,一个卖房子的富豪,走到了豪赌造车的局面。希望许老板在会上宣布完雄心壮志之后的略显尴尬的笑容,不是对自己命运的和解。

喧嚣之外,这边厢“野蛮人”姚振华几年未见,花光了几百亿,还成了法院公告里“下落不明”的被告。

那边厢刚宣布7折“血本甩卖”房产还债的潘石屹,突然一天连吃15张罚单,总共1.15亿元……

地产、金融、互联网,时代风口上的富人们,纷纷寻找着让自己双脚能够踩实的土壤,跟劳动大众站在一起。

马云的微博认证依旧是乡村教师代言人。似乎只有身处教师队伍,他才能有难得的轻松。



超级富豪们的尽头,或许就是回归普通人。



中产阶级的尽头,是网约车的司机。

对这样的一群人,社会地位是根本的生命线。饭可以随便吃,但人不能随便约,圈子不能胡来。

不过,最近这个熟悉的自然秩序已然崩塌。

如今你在打车软件上随意碰到的网约车司机,奔驰,宝马,特斯拉等车主比比皆是,犹如过江之鲫。





买得起这些车的中产们,按理说不差这十几二十块钱,也不是特别愿意开放自己的隐私空间。

但,他们真的出来营业了。

当小镇青年纷纷成为系统中的骑手,努力晋升为城市居民的时候,越来越多的中产阶级在城市里下沉。

他们开着自家的靓车,在穿梭的车流中缓缓靠近你,摇下车窗,等待着你上车,来换取一笔微不足道的服务费。

你后排落座,一股五星级酒店大堂的香水味道扑鼻而来,耳边回荡着自己常听的西方经典金曲,过了下个高速路口,车里甚至传出了悠扬的小提琴声。

曾经的互联网大厂高管,曾经梦想公司上市后买下上海大平层的营销总监,曾经的热门板块房地产销售主管,曾经的游戏开发项目负责人……

人生轨迹各不相同的社会精英,关心国家大事,操心儿女教育,见证财富神话,目睹动荡低潮,最后都有可能开起了网约车,靠着香薰和乐曲维持着微弱的与众不同。

新冠带走了一些普通人的生命,也把大批中小企业逼到了困境。有人绝境逢生,有人就此告别商业梦想,转身为助力他人的梦想添砖加瓦。

中产网约车司机们,学不来那位下周回国的男人,深谙美国资本规则,用ppt换美元。

他们也吃不得7x24小时的“日不落”直播的苦,尽管造过手机的老罗,正在靠卖货努力还债。

击溃心理防线的最后一根稻草,是加不起的油价。俄乌大战,美联储加息,那些遥远世界的大事,其实就近在咫尺。

他们别无选择,放下身上的浮华,告别过往的荣耀,开车、接客、穿越一个个街道的拐角。

同样都是转动方向盘,如今美国卡车司机已经是一份年薪50万美元的职业。



都是“司机”,咋差别就这么大呢?



北大清华毕业生的尽头,是十八线小县城。

就在富豪们排着队走下神坛,中产们开着伪豪车接客的时候,考上名牌大学的中国骄子们,纷纷上山下乡。

跟几十年前不同,这一次他们脸上的迷惘多于喜悦,带去的是科学技术而不是镰刀锄头。

安徽F县,最近面向部分高校引进教育人才50名,结果初审通过人员名单有257名!竞争比5:1。

更让人瞠目结舌的是,这批人中的学历含量之高,硕士研究生高达180人,本科生仅有77个,硕士研究生浓度高达70%。



北师大、中科大、中南大学、东南大学、华南理工大学……哪一个不是赫赫有名的重点高校。

安徽F县不是个例。

前阵子广东山区的某十八县,引进82位人才(国内外双一流硕博学士),没想到却收到了足足800多份申请。

为了一个十八线县城的编制,这些来自哈佛大学、清华大学、利兹大学、中科院、中山大学、华中科大等海内外最顶尖院校的博士生们已经争破了头。



95后、00后,Z一代,在城市化和数字化的襁褓中诞生。

这一代人,虽然同样寒窗苦读十余年,但走过的路和看过的风景比父辈们都多得多,视野完全不在一个数量级。

但本应走向全球化的他们,如今却纷纷选择下沉到农村。

名校生的尽头,已经不是二三线城市的街道办,而是十八线县城。

未来,为大专领导端茶倒水,在养猪场看母猪产子,站在卷烟厂流水线盯机器,将会是一部分95后、00后的生活图景。

无论你过去在五道口多么呼风唤雨,也无论你之前在五角场多么踌躇满志,如今,你必须习惯于开着小摩托穿梭于邻里乡间。

脚上的泥巴湿了又干,饭桌上没有茅台,只有一杯茶叶沉底的新茶,田间地头一览无余,没有什么多余的墙,在遮挡未来。

伴随着年轻一代的学历膨胀,是越来越晚的退休年龄,越来越高的房产价格,越来越式微的行业红利。

僧多粥少,下乡仿佛有了合理的解释。

时代,正在发生巨大的变化。



潮汐的力量,决定了浪花的形状。

财富激荡,永远都不只是几串数字,而是一代人的际遇。

有人在旧世界里抱着酒瓶昏昏欲睡,有人则已经看见了新世界的朝阳冉冉升起。

当下的美国年轻人们,正进入网上聊天室发出自己的疑问:我该继续读书还是辍学去研究一个去中心化的未来?



中国的10后们则在弹幕网站里,对着摄像头讲述英国的历史、赛车的技巧、人工智能和区块链的底层逻辑。













长路漫漫,绝非坦途。

中国经济爆发的四十余年间,体制的改革、市场的开放、科技的跃迁、产业的迭代同时出现,乡镇企业、外贸企业、煤炭企业、互联网企业、房地产企业、金融服务企业,每一次都有顶尖的企业家轮番创造自己的传奇。

每一天上演的阶层变换,充满着对财富神话的幻想,也到处可见只有中国人才懂的叙事逻辑。

如潮如汐,历史总在不同的阶段循环往复。

这就是复杂的中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