文/王春晓

1岁多的孩子患上罕见的癫痫疾病,一家人本就不堪重负。当年轻的母亲因为救子心切,购买一款名为氯巴占的药物时,竟意外成了“毒贩”。

“如何让我们的孩子活下去?”11月底,1000多名罕见癫痫病患儿家长发出求助信,紧急寻求“氯巴占”,同时呼吁放开管制——违法代购海外药能否救命优先。



上千名家长实名求助。图/受访者提供


据了解,氯巴占常用于治疗难治性癫痫中的几种特别类型,能有效控制癫痫发作,已在欧美多个国家上市。在我国,该药物属于第二类精神药品,受到严格管控。

对于这些癫痫患儿家长来说,他们只能通过代购或海外直邮买到氯巴占。然而近几个月来,随着我国打击整治寄递渠道涉毒活动的开展,多地海关开始严控并查扣入境的氯巴占。直到11月,郑州一位癫痫患儿妈妈被指“贩毒”,进而引发舆论关注。

买不到药后,越来越多的患儿面临断药风险。1500多人的病友群里,家长们只能通过借药、减药的方式为孩子“续命”,但这不是长久之计——药物余量最多的也只能维持两三个月,同时,一些患儿因为缺药,已经出现癫痫复发的情况。

缺药之后

写下求助信后,家长们的焦虑越来越明显。有近1500多人的“氯巴占病友群”里,药物余量最多的也只能维持两三个月,还有一些患儿已经不得不减药、停药。

至12月9日,武汉的李娟(化名)手里只剩下一盒半氯巴占,仅够女儿吃一个月。前几天,女儿打开药盒时,不小心撒落了一片,像往常一样,孩子捡起“脏了”的药片准备扔掉,李娟轻声制止。“相当于勒紧裤腰带过日子,她(女儿)还不知道,每天必吃的药快没了。”

李娟的女儿8个月大时被诊断为“婴儿痉挛症”。几年前,主治医生向她推荐了氯巴占,试用第一周后,女儿的病情基本看不到明显发作,第二周少量加药后,病情逐渐得以控制。



患儿在医生建议下服用氯巴占。图/受访者提供


如今,她女儿已经10岁了,虽然脑电图还没有彻底恢复正常,但在药物治疗和康复训练下,一切都在往好的方向发展。

苏州璐璐的女儿小乐患有难治性癫痫,病情发作时,会出现点头、流口水、抽搐等症状。在辗转多地求医后,国内一位知名神经内科专家同样建议试试氯巴占,不过,这种药“只能自己想办法”。

和璐璐一样,很多患儿家长都是在医生建议下用药,也都是通过患儿家属或代购人员获得氯巴占。家长称,一盒氯巴占的价格大概在300-500元之间。

然而几个月前,救命的氯巴占突然有了变化。起初是价格上涨,到了9月,很多代购人员下架氯巴占。后来,患儿家长们自己寻找海外药店,通过直邮的方式寄回国内,但包裹被海关扣留。

海关总署办公厅官方微博发布的消息显示,今年7月以来,庐州、济南、呼和浩特、武汉等多地陆续查扣数量不等的氯巴占。

多位患儿家长透露,近期各地都曾出现过类似情况。有家长在收到包裹后,被警方以涉嫌“走私毒品”带去做笔录;有家长在包裹被海关扣留后收到告知书,要求签署放弃声明。

在求助信发布10天后,事情还是没有得到缓解。一方面是药品被海关查扣,另一方面是大量的癫痫患儿面临断药危机,循着新闻进群的患儿家属还在增加。

国内某儿童医院神经内科主任医师梅丽(化名)告诉中国新闻周刊,如果在服用氯巴占后能有效控制病情,一旦因为断药而突然停药,癫痫可能会再次发作,不仅会影响患儿长期的治疗,甚至可能加剧病情。

事实上,已经有意外出现了。有家长将孩子停用氯巴占后发病的视频发到了病友群里,李娟看得揪心,“万一停药了,女儿该怎么办?”

“无可替代”

缺药之后,没有购买渠道的家属们只能自救了。

先前,李娟将女儿的氯巴占分了一盒给群里的病友,对方已经完全断药,病情也不太乐观,严重时可能抽搐一个小时。璐璐则选择减半用药,尽管这并不是医生的建议,但她实在没了办法,家里的氯巴占只剩不到一盒。

在氯巴占的购买受限后,家长们不是没有想过换药。国内抗癫痫药物有不少,德巴金、妥泰、开浦兰、拉莫三嗪、苯巴比妥、泼尼松龙等,但事实上,很多患儿都曾试用过。“要么不起作用,或者副作用太大”,李娟说,然后才想到了用氯巴占。

据了解,氯巴占最早于1967年在菲律宾上市,2011年底,氯巴占获得美国食品药品监督管理局(FDA)批准,并于2012年在美国上市。该药如今已在英国、法国、德国、印度等多个国家上市。目前在中国《精神药品品种目录(2013年版)》中,氯巴占属于第二类精神药品,受到严格管控。

梅丽介绍,氯巴占属于苯二氮卓类药物,常用于治疗难治性癫痫中的几种特别类型,能有效控制癫痫发作。目前,在国内的抗癫痫药物中,有氯硝西泮,硝西泮,地西泮等,但是属于管控二类精神病药物,有些孩子用了没有得到理想效果,而且剂量或方法不当可能发生副作用。

一般情况下,医生们在病情需要使用类似药品时,通常先试用氯硝西泮、硝西泮等其他苯二氮䓬类药物,“效果不理想或产生耐药性后,才建议患者到境外港澳台或国外等地,经过专科医生诊治后处方使用氯巴占。在一些癫痫性脑病的治疗中,氯巴占可以说是无可替代的”,梅丽说。

在服用氯巴占之前的一年半里,医生为小乐开过拉莫三嗪、喜保宁、托吡酯、开浦兰等许多药物,还试过生酮治疗方法,“最好的时候小半年没发作,后来就严重了,一天之内发作几次。重心不稳就容易摔倒,孩子不是这儿青,就是那儿肿。”璐璐说。

直到2019年4月,小乐的病情再次发作。也是在这次就医时,一家人知道了氯巴占。后来,小乐吃了一年多的氯巴占,病情有了肉眼可见的变化,逐步得到控制,甚至可以多说一两个字。

对于氯硝西泮的效果,璐璐也有深刻印象。在吃了一段时间的氯巴占后,她在另一位医生的建议下为小乐换了氯硝西泮,没过多久,弊端就出现了:女儿的身体总是软软的,口水也开始不断流出,“就像挂了一个水瓶,实在受不了又换回来氯巴占”。

眼下,如果将氯巴占换回氯硝西泮,璐璐不敢想象会有什么后果。

梅丽曾在一天之内接诊了40位难治性癫痫的病人,她发现,其中一半以上的孩子都曾在其医生的建议下服用氯巴占。

为了避免突然停药带来的风险,她提前为这些患儿规划减停药而换用氯硝西泮,“这是没办法的办法。”梅丽说,有小孩本来控制得挺好,可以行走自如;换用氯硝西泮后,全身乏力,不得不坐轮椅出行。

毒品还是救命药?

对癫痫患儿和家属来说,氯巴占是救命药,但按照现有的规定,氯巴占属于第二类管制精神药品。没有正规的购买渠道,从海外自行购药,随时都有可能成为下一个“贩毒妈妈”。

11月,郑州一位癫痫患儿妈妈被指“贩毒”一事引发关注后,其被检方认定“走私、运输、贩卖毒品罪”,因犯罪情节轻微不予起诉。璐璐和李娟难以理解,“为孩子治病的药,怎么会和毒品扯上关系?”

中国人民公安大学副教授、食品药品和环境犯罪研究中心副主任曾文远曾提到,氯巴占作为国家二类精神管制药品,确实在刑法规定的“毒品”范畴里,“氯巴占具有成瘾性,会令人产生依赖,这是毋庸置疑的。”

不过,中国抗癫痫协会常务理事、药物治疗专委会主任委员王学峰在接受新京报采访时表示,氯巴占与海洛因不仅在成分上远不相同,而且,依据他三十载的从医经验,氯巴占的成瘾性并不强,更不会对服用者的精神状态产生负面影响,“如果这个人的精神状态本来就是正常的,那么服用氯巴占几乎不会有什么影响。”

梅丽也提到,在国内,氯硝西泮、苯巴比妥同样也是二类精神管控药物,已经合法上市多年。医生在开具处方时,严格限制药量,最多只开7天的量。“如果说氯巴占是毒品,那其他的精神药物怎么说?”

在专注重大毒品案件辩护的北京盈科(广州)律师事务所律师王红兵看来,根据《刑法》《禁毒法》相关规定以及《全国法院毒品犯罪审判工作座谈会纪要》精神,认定毒品属性之一是非法使用性。如果氯巴占用于医疗,则其是药品,不符合毒品非法使用性特征。

“代购将走私进来的氯巴占卖给患者家庭,而不是卖给吸毒人员或者毒品犯罪人员,则其不构成走私毒品罪,因为此时氯巴占不是毒品,而是药品,是用来治病的。”王红兵说。

在药品被海关扣留后,几位家长将患儿的病历、处方等与氯巴占包裹一起发出,他们获得放行,最终拿到了药品;也有一位家长在新闻报道之后发现,原本在海关停留多日的包裹,突然又有了物流进展。

看到这些消息,李娟觉得羡慕,但这仅仅是个别人的幸运,对这个群体来说只是杯水车薪,更多的人依然面临断药风险。与此同时,还有一些患儿家属仍在接受警方的调查。

“我们买药的目的只是为了给孩子治病。”李娟说,如果氯巴占作为控制药需要报备和监督,家长们愿意配合,但现在压根没有渠道。

1000多名氯巴占病友的求助信引发关注后,一些病友组织、医院和其他组织也开始奔走呼吁。让孩子“活下去”是他们最单纯的想法。

2017年,我国曾发布《第二批鼓励研发申报儿童药品建议清单》,其中就包含氯巴占。国家药品监督管理局药品审评中心官网显示,2020年11月30日,宜昌人福药业有关氯巴占片的仿制申请已被受理。

不过,国内仿制药何时能上市,这还需要打个问号。

另外,还可以通过临时进口途径解决某一罕见病临床急需药品。比如2019年,米托坦片正式进入北京协和医院。当时这在国内就属首次。

相关报道提到,在米托坦片一次性进口申报过程中,协和医院多个部门共同起草了十余项文件,在国家政府、卫生行政部门和药品监督部门等多部门近10个月的合力“破冰”下,获得批准。

显然,这些办法都难解罕见癫痫病患儿即将断药的燃眉之急。“我们的孩子等不了那么久”,眼下,李娟们颇感无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