不丹是一个有着77万人口的内陆小国。

在层峦叠嶂的喜马拉雅山区,坐落着一个面积不到100平方公里的狭长高原。它被称为洞朗(Doklam),毗邻中国、印度和不丹三国的交界处。

这里对中国人来说并不陌生。四年前,中印两国正是在这一地区进行了73天的对峙,这场危机始于中国试图在不丹声称拥有主权的地区修建公路,印度以支持不丹的主张为由出兵阻止。

洞朗处于交叉口的地理位置也反映了这里复杂的政治生态。长期以来,不丹都被视为是印度最紧密的盟友。无论是外交还是军事方面,德里都一直对这个77万人口的袖珍王国施加影响力。相比之下,不丹对北面邻居中国一直很冷漠。

但10月中旬,中国和不丹远程签署了一份谅解备忘录,寻求加快这两个未建交的邻国之间延宕多年的边界争端谈判,而洞朗便是其中一个关键地区。

在此同时,中印两国长达17个月的边境争议会谈陷入僵局,拉达克(Ladakh)东部地区的紧张局势再起。中国在10月23日还通过了《陆地国界法》,加强对边境地区的管控和保护。

如果中国和不丹解决边境问题,在与中国接壤的陆地邻国中则仅剩印度未完成与中国划界。那么,中不加速边界谈判是否意味着不丹的外交转向?中国又是否将进一步挑战印度在南亚的影响力?

签署备忘录

中国外交部此前表示,中国政府代表、外交部部长助理吴江浩在10月14日与不丹政府代表、外交大臣丹迪·多吉(Tandi Dorji)通过视频方式签署了《关于加快中不边界谈判“三步走”路线图的谅解备忘录》。

根据一则声明,吴江浩称该备忘录的签署将加快两国划界谈判,中国将成为不丹“平等相待、和平共处、互利共赢的好邻居、好朋友、好伙伴”。他还特别提及该备忘录将为推动两国建交进程作出富有意义的贡献。

不丹外交部也表示,“三步走”路线图的谅解备忘录将为两国边界谈判“注入新的动力”。



在中国2005年与俄罗斯签订协议以解决历史遗留的边界问题,以及在2008年底与越南完成陆地勘界立碑工作后,中国已有十余年没有新的陆地边界重大进展。在与中国接壤的14个邻国中,仅剩不丹和印度未能与其确定边界,而这成为2017年洞朗对峙以及2020年加勒万河谷(Galwan River)冲突的导火索。

其中,中国和不丹共享近500公里的边界,两国从1984年起已举行了24轮边界会谈及10次边界问题专家组会议来试图解决争端,但均无果而终。

两国的领土争议主要聚焦于两个地方——位于不丹北侧的495平方公里地区以及位于不丹西侧、临近三国交汇点的269平方公里地区。

据报道,中国欲给予不丹北侧495平方公里的土地,作为回报,中国想拿走西侧包括洞朗在内的269平方公里土地。不丹此前拒绝了这个看似划算的买卖,被很多分析人士认为是受到印度压力。

总部位于德里的智库观察者研究基金会(Observer Research Foundation)研究员马诺杰·乔希(Manoj Joshi)撰文分析称,中国看上西部地区是因为拥有洞朗地区将使中国对印度的军事优势扩大。

他表示,该地区对不丹来说没有特别的战略意义,但对印度来说却至关重要,因为它能让中国军队靠近印度东北的“咽喉”,即所谓的西里古里走廊(Siliguri Corridor)。后者外号“鸡脖子”,是连接印度本土与其东北部各邦的狭窄条带状区域。

“走到一起的时刻”

在中国和不丹宣布签署该备忘录后,中国官方媒体马上盛赞了该协议。《环球时报》在标题中称,这一举动“打破印度造成的僵局,为建立外交关系铺平道路”。

文章还援引分析人士的话称,该谅解备忘录具有“历史意义”,是双方多年来共同努力和真诚合作的结果。

相比之下,印度官方非常低调地回应了此事。

“我们注意到不丹和中国今天签署了谅解备忘录。你知道,不丹和中国自1984年以来一直在进行边界谈判。”印度外交部发言人阿林达·巴奇(Arindam Bagchi)说道。



安托万·莱维斯克(Antoine Levesques)是国际战略研究所(IISS)的南亚研究员。他对BBC表示,由于这份协议的具体细节尚未公开,因此目前尚不能确认这是否是两国边界谈判的“突破性时刻”。

他表示,中国和不丹就谅解备忘录内容达成一致的会谈于2021年4月结束,两国发表了联合声明,而不仅是单独的声明。在这种情况下,备忘录在很大程度上“是一种延续,而不是新的发展”。

“从中国的角度来看,创造这一全新的前景可能是足够好的成就,但它本身并不是一个突破,”安托万·莱维斯克说。“和平解决分歧和对话是中国外交的口头禅,国务委员王毅和其他中国官员经常提醒听众,尤其是在中印背景下。”

但他认为,该协议仍有积极意义:“这是一个两国决定相比以前,更加走到一起的时刻”。

不丹在历史上与西藏有着很强的文化、宗教和经济联系,但由于中国和不丹没有互设大使馆,双方的交往在很大程度上只能通过在德里的使团进行。2012年6月,时任中国总理温家宝与不丹首相吉格梅·廷里(Jigme Thinley)会面,是两国政府首脑的首次会面。

2017年的洞朗争端打破了友好的气氛。一年后,中国外交部副部长孔铉佑在2018年对廷布进行了突然访问,拜会了不丹国王、太上王和首相,似乎有意为双方的不合降温。



不丹布罗帕牧民用牛向偏远无路的萨克滕村庄运送物资。他们与邻近村庄交易黄油、奶酪和牦牛肉以获得日常必需品。


但在2020年夏天,北京突然宣称不丹东部面积740平方公里的萨克滕野生动物保护区(Sakteng Wildlife Sanctuary)是中国领土,再次引发纷争。不丹驳斥中国说法,并指出该地区在过去24轮边界谈判中从未被提及。

据《南华早报》引述清华大学国家战略研究院研究部主任钱峰分析称,中国和不丹未来的“三步走”路线图可能包括先建立一个框架,通过交换地图确认具体争端,再进入解决阶段。

德里的担忧

尽管印度政府反应谨慎,但该消息持续在印度社会引起很大反响。一些分析人士将备忘录的签署视为莫迪(Narendra Modi)政府的外交失败,称中国正“突袭不丹”。瑞典乌普萨拉大学印度裔教授阿肖克·斯温(Ashok Swain)感叹称“现在连不丹都已经走了”。

“中国正在积极包围印度,接管我们与不丹的特殊关系。而且,莫迪毫无作为。这对我们的安全利益造成巨大损害,”印度知名记者和专栏作家斯瓦蒂·查图维迪(Swati Chaturvedi)警告道



普那卡宗曾是不丹重要的行政和宗教中心。

印度人的担忧源于在其眼中,该国正不断面临周边“盟友流失”而“对手增加”的困境。德里曾经的盟友斯里兰卡和尼泊尔近年来积极响应北京的“一带一路”计划,中国在当地的投资日益增加。而另一方面,塔利班在阿富汗的重新掌权使未来阿富汗可能与巴基斯坦更加亲密,也让德里如坐针毡。

尼赫鲁大学国际研究学院东亚研究中心教授阿尔卡·阿查里亚(Alka Acharya)对BBC表示,中国努力直接与不丹达成协议,会给印度带来麻烦。

“因为到时候会有人说,现在中国已经和所有国家达成了和解,只剩下印度了,那为什么会这样?这会造成一种心理压力。”阿尔卡·阿查里亚说道。

阿查里亚教授表示,印度和不丹之间的关系非常深厚,印度长期向不丹提供援助,并试图让中国不要过多干涉不丹。但由于不丹是一个内陆小国,并不希望完全与中国断绝关系。

“不丹也希望与中国的边界争端得到解决,然后可以开始与中国建立经济关系。所以在某种程度上,这也是一个独立国家关于发展的想法。不丹被困在印度和中国之间,它不想被置于这样一个被视为对抗任意一方的位置,”她说道。

在1949年不丹与印度签署的最初友好条约中规定,不丹的外交事务必须接受印度的“指导”。但2007年,不丹与印度重新谈判了新条约,以国家利益相关问题上的“合作”取代了该规定,并且不再要求不丹在进口武器上获得印度许可。



加勒万河谷的冲突在印度国内引发抵制中国的浪潮。


安托万·莱维斯克表示,印度可能也已意识到,不丹无法成为印度的专属伙伴。他认为,从狭隘的、不现实的零和观点来看,南亚是印度和中国的角逐之地,仅此一点就可能意味着印度落后于中国。

“但实际上,印度不再寻求从正面阻止中国在南亚建立全面的双边关系,甚至是区域性的小型双边集团。印度首要热衷于阻止中国在关键的、安全和防务优先的领域对其邻国取得决定性影响,”他说道。

印太的舞台

但也有批评者认为,不丹的态度转变源于中国持续的行动让前者别无选择。

马诺杰·乔希在一篇文章中分析称,在北京与廷布谈判的同时,中国持续在争议地区修建道路、哨所、建筑物和使用牧场。他表示中国已经或正在占领它声称拥有的大部分土地,来制造“既定事实”。

在洞朗危机结束后,中国持续加大在洞朗高原的军事存在,包括修建了可以容纳上千人的军事基地,拓宽了去往洞朗的道路。

去年,中国官方媒体还分享了位于洞朗地区新修建的“模范村”庞达村的照片。该村由上海援建,在一年内建设完成,官方随后动员了100多名农牧民搬迁至此。但该村在不丹看来是其领土内约2公里的地方。



大多数不丹人都是虔诚的佛教徒。

中国官方媒体报道说,村民们在“十一”国庆节参与了“升国旗、唱国歌”的活动。报道还引述一名巡边人员的话说,“现在的好生活是党和国家给的,我们每个人都是伟大祖国的坐标,都有守卫国土的义务和责任。”

《纽约时报》报道称,这些行为延续了中国惯用的“单方面改变事实”的做法。此前,中国在南海越南和菲律宾声称拥有主权的浅滩上也修建了防御和军事设施,尽管它曾向美国承诺不会这样做。

在中国和不丹签署谅解备忘录后不久,中国在10月23日通过了《陆地国界法》,明确中国将采取有效措施,维护领土主权和陆地国界安全。该法律还包括加强对边境地区的建设等内容。

这引发了印度的关切。该国外交部周三(10月27日)称“中国单方面决定立法,可能对我们现有的边境管理双边安排和边界问题产生影响”。目前,中印边界谈判陷入僵局,两国大批军队仍在实际控制线(LAC)西段的拉达克争议地区附近驻扎。

安托万·莱维斯克认为,印度很容易从其与中国举行的边界谈判经验里得知,即使与“商讨进行谈判”相比,开启谈判已是一种进步,但它并不意味着承诺一项“具体或有时限的结果”,中国很难确定其与不丹进行双边谈判的时间掌握在自己手中。

“尽管中国更愿意、并在某种程度上能够将其边界争端控制在严格的双边框架内,但中国的行动也越来越多地在广阔的印太背景下被广泛解读,”他说。

“这里吸引了所有大国,并成为北京所有反对者的首选舞台,无论北京或廷布(在某种程度上)自身喜欢与否。”