药企济民可信28亿银行存款离奇被质押,意外揭开了华业石化南京有限公司(下称“华业石化”)“假央企”的面纱。

事情的缘由是,济民可信存入渤海银行南京分行的28亿元资金,在储户不知情的情况下,被用于华业石化的“贷款质押担保”。事情被踢爆后,华业石化的“假央企”身份迅速成为了舆论焦点。

能让银行瞒着储户,拿别人的存款去为自己质押担保,华业石化到底是谁?

尽管事件真相尚未水落石出,清流工作室调查发现,华业石化成立仅两年余的时间里,一共有过5任股东,疑似其中4任股东为假央企。

与此同时,有线索显示,尽管工商信息频繁变更,华业石化背后的实控人或仍为第一任股东“江苏润港石化有限公司”(下称“江苏润港”)。裁判文书显示,同样屡屡披着“假央企”外衣的江苏润港,曾挂靠过臭名昭著的“华宇系”假央企,双方交易明码标价,“华宇系”向江苏润港收取一年五百万的管理费。

利用“央企”的光环,江苏润港及其关联方频频对外吸金。华业石化曾控股过的“江苏六潮都新能源集团有限公司”,曾假借深圳文化产权交易所(下称“深圳文交所”)名义虚假宣传产品,对外募资;而江苏润港的第三大股东“中企财富(北京)基金管理有限公司”也曾打着“央企兜底”的噱头,对外发行私募产品。此外,江苏润港与其大股东“中能源电力燃料有限公司”,均曾承认自己参与过到虚假贸易中。

5任股东疑有4任是假央企

清流工作室留意到,事实上,华业石化被揭穿“假央企”身份前,2020年12月,南京市商务局披露的“2020年11月份南京市对外贸易经营者备案登记企业名单”曾显示,华业石化的“经营者类型”为“私营企业”。

然而,这并不妨碍华业石化屡屡蹭“央企”的光环。从2020年6月开始,华业石化频繁地更换了4任股东。而在它的5任股东中,疑有4任股东均为“伪央企”。

华业石化成立于2019年3月,自成立至2020年6月,它的全资股东是江苏润港,江苏润港目前由“中能源电力燃料有限公司”持股70%。

“中能源电力燃料有限公司”表面上是由央企“中能电力工业燃料公司”、“开滦(集团)有限责任公司”等共同持股。实际上,一份裁判文书显示,“中能源电力燃料有限公司”原本应该在2010年就结束营业,却伪造了国企股东的公章,延长了公司营业期限。法院去年6月作出的判决显示,“中能源电力燃料有限公司”此前延长营业期限的决议不成立,并且应在判决生效后申请撤销相应的工商变更登记。

然而,清流工作室从工商资料看到,“中能源电力燃料有限公司”虽然在2020年10月已经变更了营业期限,却没有对它的“央企股东”作出过变更。换言之,“中能源电力燃料公司”是一家早应就注销的“伪央企”。

2020年6月,华业石化迎来了第二任股东“华龙国业集团有限公司”。与华业石化相似的是,“华龙国业集团有限公司”亦历经过频繁的股权变更。清流工作室留意到,“华龙国业集团有限公司”历史股东之一的“河北省邢台市商办工业公司”,国资委官网曾回复网友留言表示,经向河北省国资委核实,河北省邢台市商办工业公司既不属于河北省国资委监管企业,也不属于邢台市国资委监管企业。换言之,“河北省邢台市商办工业公司”也是家不折不扣的假央企。

2020年8月,仅距离上一次股权变更不到两个月,华业石化迎来了第三任股东“上海芮盈贸易有限公司”。2019年11月至今年6月,“上海芮盈贸易有限公司”的股东一直是中国石油天然气集团旗下的央企子公司“甘肃昊阳商贸服务公司”。然而,而根据媒体援引中石油集团新闻处相关负责人报道,甘肃昊阳商贸服务公司表示,该公司未向“上海芮盈贸易有限公司”进行投资,从未以任何方式购买、置换“上海芮盈贸易有限公司”的股权,从未与“上海芮盈贸易有限公司”发生任何人员、资金、业务往来,从未参与“上海芮盈贸易有限公司”的经营管理或获取任何收益。这意味着,“上海芮盈贸易有限公司”的央企身份亦是伪冒的。

今年6月,“上海芮盈贸易有限公司”退出华业石化的股东行业,“东方鸿达(北京)投资有限公司 ”入主华业石化。但仅仅一个月后,华业石化的股东又变更成了“江苏华之业能源发展有限公司”。表面上,“江苏华之业能源发展有限公司”隶属央企“中国石油天然气集团有限公司”旗下的“北京华昌置业有限公司”。但今年9月26日,“北京华昌置业有限公司”已发表声明称“不法分子冒用北京华昌置业有限公司的名义虚假注册了江苏华之业能源发展有限公司”,并称“华昌置业从未出资设立过上述公司或为其注册设立出具过任何文件或资料,不存在任何形式的出资、隶属、关联或实际控制关系……”总而言之,“江苏华之业能源发展有限公司”的央企身份也是假的。

华业石化频繁披上“央企”的外衣,意欲何为?顺着华业石化幕后实控人的蛛丝马迹,也许可以找到答案。

隐秘的灰色交易

虽然华业石化的股权经历过频繁变更,然而,2020年11月至12月,即在华业石化的股东已经变更为“上海芮盈贸易有限公司”期间,网上流传的宣传文章显示,华业石化的董事长是庄金东。而庄金东,正是华业石化第一任股东江苏润港的历史法人及股东。

江苏润港成立于2014年10月,正是由庄金东及另一自然人股东成立的,2016年,庄金东与另一股东退出江苏润港的股东行列,取而代之的是华宇天德资产管理有限公司(下称“华宇天德”)与孟晓晨。与此同时,江苏润港的法人也由庄金东变为孟晓晨。

不过,一份裁判文书显示,这起股权变更发生的目的实际上同样是为了“挂靠央企”,从而使江苏润港获得融资和担保。股权变更后,江苏润港的实际控制人仍是庄金东。

需要指出的是,在这份裁判文书中所体现的江苏润港与“华宇系”的交易模式,同样可以一窥“假央企产业链”的冰山一角。

根据裁判文书,2016年4月9日,华宇天德与江苏润港签订了《战略合作框架协议》,随后按照约定对江苏润港作出相应的股权变更和人员调整,但华宇天德不干预江苏润港的具体业务,仍由江苏润港原有团队进行实际经营。根据这份《战略合作框架协议》,双方约定,华宇天德协调其母公司(中国华宇经济发展有限公司,下称“中国华宇”)为江苏润港融资提供担保。

《战略合作框架协议》显示,这起“央企挂靠”是明码标价的。双方约定,江苏润港需要每年给华宇天德缴纳五百万的管理费(第一年缴纳两百万)。此外,江苏润港在使用中国华宇资金授信及其为江苏润港融资担保的融资额度部分,按照实际使用资金额度第一年3%缴纳相关费用,第二年开始每年按照1%缴纳相关费用。

需要指出的是,2018年,中国华宇被公开打假,证实为“假央企”,其身后的“华宇系”亦备受舆论关注。也就是说,江苏润港在2016年挂靠的就是不折不扣的“伪冒央企”。

上述裁判文显示,在这起“挂靠”交易发生后,华宇天德却未能协调中国华宇为江苏润港进行融资,随后双方解除了《战略合作框架协议》。之后,江苏润港为了索回已支付的“管理费”将华宇天德告上法庭。

“挂靠假央企”从而获得融资和担保,或许只是这条产业链的冰山一角。清流工作室发现,江苏润港还曾声称自己参与到一起“虚假贸易”中。

一份裁判文书显示,江苏润港声称,其曾参与到一条上下游数家石油化工公司联系并组织的化工贸易链中,根据双方此前的贸易习惯,双方虽存在买卖合同关系,但不产生实物或货物仓储交付,且所有贸易链上的当事人均是依据贸易组织者的指示进行价款转移。但在这起令人费解的案件,法院最终也没能查明江苏润港与交易方之间是否存在真实交易。法院判决认为,案涉合同的订立、履行过程均“与正常交易惯例相悖”,润港公司与交易方之间是否存在真实、合法的买卖合同关系存疑,案涉交易可能涉嫌经济犯罪,该案应移送公安机关处理。

无独有偶,江苏润港目前的“控股股东”中能源电力燃料有限公司也自称曾参与到另一起“虚假贸易”中。

清流工作室此前曾发表过《清流|绿地控股惊现“贸易黑洞”:大额应付、预付款背后或无真实货物交易》一文,里面提到,“中能源电力燃料有限公司”作为绿地控股的供应商之一,曾参与到煤炭买卖合同掩盖下的、实际是企业融资行为的“虚假贸易”。

“中能源电力燃料有限公司”提交资金往来情况并声称,绿地新能源公司、“中能源电力燃料有限公司”、汇海新能源公司、以及寰球实业、大唐电力燃料有限公司等之间共同构成了一个封闭循环的资金流转链条,以煤炭买卖作为掩盖形式。各主体与上下游之间的买卖合同均不存在真实的货物流转,对账结算系依据开具的增值税专用发票进行。

值得一提的是,目前,江苏润港及庄金东均有多条被执行信息,双双被列为“失信被执行人”。

打着央企幌子“吸金”


除了前述灰色交易,江苏润港及其关联方还利用“央企”的身份对外发行融资产品。

据多家媒体报道,记者走访华业石化的注册地址均发现是“江苏六潮都新能源集团有限公司”的办公场所。实际上,2020年7月6日至2020年7月14日,华业石化曾短暂控股“江苏六潮都新能源集团有限公司”8天。此外,华业石化董事长庄金东亦是“江苏六潮都新能源集团有限公司”的历史股东。

不过,清流工作室发现,2019年,深圳文交所曾两次在微信公众号发表声明,点名“江苏六潮都新能源集团有限公司”及其当时的股东“华信中源矿业有限公司”假借深圳文交所名义虚假宣传产品。

深圳文交所的声明显示,该所当时收到多名客户投诉,反映华信中源矿业有限公司自称与本所合作推出“区块链品牌通证-华信通证”,在社会上大肆宣传推广,募集资金。在深圳文交所对“华信中源矿业有限公司”发律师函后,“华信中源矿业有限公司”未予以回复,并仍旧发布不实信息。

深圳文交所还称,“华信中源矿业有限公司”及其投资的江苏六潮都文化发展有限公司通过微信公众号(六潮都文化)发布“华信通证”投资项目,宣称该通证为“中国文化产权登记备案平台第一支通证”。经核查,其宣传的“通证”在该所业务体系中根本不存在,系虚假宣传。

值得一提的是,“江苏六潮都新能源集团有限公司”亦是家“假央企”,其目前股东为“风云上实业有限公司”,后者由“新疆国融资展商贸有限公司”全资持股,而“新疆国融资展商贸有限公司”显示是国企“上海富丽房地产开发公司”100%持股。然而,“上海富丽房地产开发公司”曾于2021年3月发布一份《关于上海富丽房地产开发公司名下虚假控股公司情况的严正声明》,点名“新疆国融资展商贸有限公司”通过虚假股东变更登记所使用的包括股东决议、股权转让协议、富丽公司营业执照、印章和法定代表人签字在内的所有登记材料均系伪造。

除了虚假宣传“区块链品牌通证”从而对外募资,江苏润港的关联方还对外发行过私募基金。

江苏润港的第三大股东为“中企财富(北京)基金管理有限公司”(持有江苏润港10%股份),该公司发行过一只私募基金——“中企能源私募股权投资基金-中能润港1号”,基金业协会官网备案信息显示,该基金成立于2017年8月9日,目前仍在运作,基金信息最后更新时间为2018年3月27日。但值得注意的是,基金业协会官网同时显示,“中企财富(北京)基金管理有限公司”信息报送异常,异常原因为“未按要求进行产品更新或重大事项更新累计2次及以上”。

正是这样一只私募基金,其在公开的宣传资料中,多次提到“央企背书”。

清流工作室从“中企能源私募股权投资基金-中能润港1号”的网上宣传资料看到,基金的用途为对江苏润港进行股权投资,“目标企业股东背景为AAA级央企国家电力公司”,并且央企国家电力二级子公司中能源电力燃料有限公司溢价回购,并提供无限连带责任担保保证。

然而,正如前文提到的,无论是江苏润港,还是中能源电力燃料有限公司,其“央企”身份均名不副实。

与此同时,“中企财富(北京)基金管理有限公司”似乎也有意将自己“粉饰”为央企。“中企财富(北京)基金管理有限公司”的控股股东是“京广实业(浙江自贸区)有限公司”(持股60%)。而工商信息显示,“京广实业(浙江自贸区)有限公司”穿透后股东又是人民日报社全资子公司“中国金天经济技术开发中心”。

然而,《人民日报》却在2019年07月18日发布声明,“中国金天经济技术开发中心是人民日报社1992年设立的全资企业,已于2007年进入停业清理状态。近期陆续发现有不法分子假冒我中心名义注册成立公司并对外寻求合作、吸引投资等现象。”这意味着,“京广实业(浙江自贸区)有限公司”或同样是伪央企。