提起全球民粹主义浪潮时,中欧和东欧绝对是一个绕不开的地区。在那里,存在着令欧盟头痛已久的波兰,匈牙利,捷克和斯洛文尼亚等国,他们的强烈保守意识形态令欧盟经常捉襟见肘,而不少人更是特朗普的铁杆粉丝。

然而,对于这些东欧民粹政客们来说,他们最近的日子可不太好过。10月9日,捷克总理巴比什惨遭反对派们的围攻,在大选中败北。与此同时,匈牙利,波兰等国的民粹主义领导人们也正面临着被集体讨伐的危机。

为什么民粹主义会盯上中欧与东欧?

今天的民粹主义者擅长将自己定义为所谓“社会习俗或社区形式的捍卫者”,以此与自由意识形态相抗衡:在波兰,政府不断提醒选民自己是在保护“传统家庭”。

在美国,特朗普靠着“让美国再次伟大”赢得了大选;而在荷兰,右翼民粹主义政党则警告政治不能侵蚀传统的荷兰价值观。

而在中欧与东欧,随着1990年初东欧剧变,刚刚从苏联的掌控之下逃离的东欧人很快体验到了经济动荡与大规模失业危机的滋味。加上民主化后的生活并未如想象般美好,使得不少东欧人都因此得出了悲观的结论:自由民主是寡头政治的掩护,而欧盟所谓的欧洲一体化,则与苏联当年对东欧的控制无异,是布鲁塞尔取代莫斯科的新占领形式。

就在这时,东欧的民粹政客们看准了时机,开始宣传自己的极右翼理念,利用民众对自由主义的失望来为自己争取政治利益。

尽管这只是在利用人们对传统和过去抱有的不切实际的幻想,但很明显,不少对现状感到失落的选民的确很吃这一套。

雪上加霜的是,自由主义者不仅没有意识到这样的危机,反而还嘲笑民粹主义者们对自由民主的低落情绪,这也加重了两派人士之间的分裂。

很快,东欧的自由主义者们为自己的错误付出了惨痛代价。在过去30年间,民粹主义在东欧茁壮成长。

2016年,随着特朗普当选美国总统,东欧的民粹主义达到了顶峰阶段,捷克,匈牙利,波兰等国的民粹势力变得更加坚不可摧。与此同时,民粹主义的爪牙也伸向了西欧,最终在勒庞折戟法国大选后才告一段落。

捷克“小特朗普”诞生记

执掌捷克政坛近10年的商界与政界大亨安德烈·巴比什,在这种环境下脱颖而出。巴比什于1954年生于斯洛伐克的首都布拉迪斯拉发,从小出身显赫,父亲是捷克斯洛伐克的外交官,并在联合国担任顾问。

巴比什从小就在国外长大,并在巴黎和日内瓦接受了教育。此后,他在斯洛伐克的国有贸易公司任职,同时也与捷克斯洛伐克秘密警察“StB”有着联系。



特朗普2019年3月在白宫会见巴比什。The White House from Washington, DC, Public domain, via Wikimedia Commons

1993年,捷克斯洛伐克解体,巴比什从此定居在了捷克。在捷克实行市场经济后,巴比什成为捷克新成立的Agrofert(意为农夫)集团的董事长,并逐渐将其发展为了捷克最大的公司之一。虽然巴比什最初只是经营农业,但他此后收购了大量媒体公司,逐渐掌控了捷克的主要报纸和电台。

2011年,巴比什成立了ANO 2011政党,正式开始了自己的政治生涯。打着“打击捷克政治体系中的腐败”为旗号,ANO 2011在2013年首次参与选举,并凭着巴比什多年来积攒的资源与声望瞬间成为捷克第二大党,拥有众议院200个席位中的47个。

在之后的联合政府中,巴比什担任财政部长,并被指责收紧对中小企业和独资企业的监管,从而为自己的Agrofert集团清除对手。

2015年,欧洲难民危机爆发。然而,已经成为副总理的巴比什却坚决反对欧盟方面的难民配额,声称要“保证捷克公民的安全”。

在2016年柏林卡车袭击事件发生后,巴比什更是将责任全推给默克尔,称“是默克尔的政策造成了这一可怕现象,是她让移民们不受控制地进入德国和整个欧洲。”

最终,靠着利用选民们对欧盟难民政策的恐惧,巴比什于2017年如愿以偿,在12月被任命为捷克总理。2019年3月,巴比什访问美国,受到了特朗普的热情接待。在这次会面中,巴比什向特朗普各种献媚,甚至还模仿着特朗普的语气喊出了“让捷克再次伟大”的口号。

对此,捷克媒体均表示十分满意,看不下去的反而是美国媒体。美联社记者德布·里希曼更是直接将巴比什称为“捷克版特朗普”,指出巴比什与特朗普一样,都是靠民族主义浪潮和反移民政策上台的富商。

丑闻缠身,遭多党联合讨伐,最终黯然出局

与此同时,并非所有捷克人都支持巴比什。很多人其实并不看好巴比什的保守政策,认为他背离了捷克民主原则与制度。

同时,巴比什本身也丑闻不断,他不仅涉嫌中饱私囊欧盟的企业补贴,与原捷克斯洛伐克秘密警察说不清的关系也令人们感到不满。同时,巴比什还涉嫌绑架自己的儿子,因此引发了2018年捷克政治危机,也就是“鹳巢事件”。

“鹳巢”是巴比什的集团建造的一个高级乡间度假酒店的名字,据称有多达190万欧元原本用来扶持中小企业发展的欧盟资金都流入了这个酒店项目。

2018年11月,巴比什的儿子小巴比什向新闻媒体爆料,称在2016年欧洲反欺诈办公室调查鹳巢时,为了阻挠调查并阻止他向警方发表关于此案的声明,父亲派人绑架了他,并将他囚禁在克里米亚。



度假酒店中的马术设施,“鹳巢”一名因此得来。Richenza, CC BY-SA 3.0, via Wikimedia Commons

对此,巴比什则是反称儿子患有精神病,甚至还拿出了一份“诊断书”来证明。讽刺的是,诊断小巴比什患有精神病的医生蒂塔·普罗托波波娃,其本人就是一名ANO 2011的党员。她同时也是巴比什的心理健康顾问,以及布拉格市长候选人。

巴比什的行为引起了捷克政坛震惊,反对党们集体发起了不信任动议。但由于ANO2011在国会实力雄厚,加上总统米洛什泽曼力挺巴比什,声称“不论不信任投票结果如何,他都会再次任命巴比什担任总理”。11月23日,反对党们在不信任投票中败北。

但是,反抗的火苗从未熄灭。从2018年开始,反对巴比什政府的“百万民主时刻”政治组织出现。这一组织最初只是想收集100万个反对巴比什的签名,但随后却越来越壮大。

自2018年以来,百万民主时刻已经举办了16场示威活动,其中2019年6月在布拉格莱特纳公园的抗议活动,更是自1989年捷克民主化后规模最大的抗议活动,拥有超过25万人参加。



2019年6月在布拉格爆发的反巴比什抗议。Kenyh Cevarom, CC BY-SA 4.0, via Wikimedia Commons

2021年10月初,丑闻缠身的巴比什遭到了决定性打击。有文件显示,巴比什在2009年通过离岸公司洗钱超过2000万美元以在法国购买房产,瞬间令捷克社会哗然一片。

10月9日,在经过两天的投票后,捷克的中右翼政党联盟“一起”(SPOLU)获得了27.8%的选票,以极为微弱的优势击败了巴比什ANO2011(27.13%)。这一结果虽然算不上反对派取得决定性胜利,但对于在捷克政治舞台上占据主导地位近十年的巴比什来说,已经足以令他瞠目结舌。

好在,与特朗普不同的是,巴比什在输掉选举后并未将自己的失败怪罪于所谓的“选举阴谋论”。

在10月9日的电视讲话中,他仍然坚称ANO2011取得了伟大成功,因为,“有五个政党反对我们,而他们的目的只有一个,那就是推翻我”。然而,巴比什还是承认:“我没想到会输”,并将失败归结于失去了布拉格选民们的支持。

接下来,捷克将进入组建联合政府时期。这一过程并不会容易,因为反对巴比什的政党们包含了右翼的公民民主党以及左翼的海盗党等,互相立场存在着不小冲突。但不论结果如何,民粹主义在捷克终于能够告一段落。而在巴比什的统治结束后,捷克也即将迎来一个全新的时代。

正如领导反巴比什联盟的公民民主党首领,前政治学家和大学校长彼得·菲亚拉评价的:“人们厌倦了巴比什的民粹主义和短期政治。我们想要正常的,有能力的和体面的政治。我们承诺改变,而我们将会做到这一点。”

匈牙利,波兰,斯洛文尼亚……民粹主义正陷入大麻烦

提到东欧民粹主义,一个绕不过的领导人便是匈牙利领导人维克托·奥尔班。奥尔班可以说是欧洲民粹主义者们的“老大哥”,对自己的右翼立场毫不忌讳,带领着自己的青年民主主义者联盟-匈牙利公民联盟(Fidesz)肆无忌惮地挤压独立媒体和司法机构,将国家电视台和大部分私人媒体都置于盟友和商业密友的掌控之下。



2016年的奥尔班和普京。Kremlin.ru, CC BY 4.0, via Wikimedia Commons

同时,奥尔班对移民,欧盟和同志权利都展现出了最直接的敌意,甚至自豪地称呼自己为“非自由民主旗手”。奥尔班与巴比什的关系尤为亲密,9月下旬,奥尔班还邀请巴比什参观了自己于2015年建造的边境围栏。这一围栏被用于阻拦试图从塞尔维亚进入匈牙利的难民们,巴比什则对此赞不绝口。

今年9月,美国前副总统彭斯突然出现在匈牙利,在奥尔班关于保守社会价值观的会议上发表讲话。与此同时,前司法部长杰夫·塞申斯和福克斯新闻著名脱口秀主持人塔克·卡尔森均在近期前往过匈牙利。毫无意外地,他们全是特朗普的忠实盟友。

然而,奥尔班如今正面临着大麻烦。疫情期间,匈牙利成为了继秘鲁之后人均死亡率最高的国家,令他跌下了神坛。在这个周末,六个匈牙利政党将会完成为期数周的反对党初选,这一联盟中包含了从民族主义保守派到左派的各个团体。

尽管他们在大多数政策上都存在着分歧,但他们在一个目标上却展现了惊人的团结,那就是已经受够了极右翼的奥尔班,并将一起终结他的统治。

同时,波兰现任总理莫拉维茨基目前也陷入了困境。他的法律与正义党是一个典型的右翼民族保守政党。在他的掌权下,波兰一直是欧盟中反对难民的急先锋,对同志权利的打压也是在欧洲出了名的严厉。



美国前副总统彭斯在2019年与莫拉维茨基于华沙见面。Kancelaria Premiera / Krystian Maj, PDM-owner, via Wikimedia Commons

莫拉维茨基与奥尔班也关系甚好,甚至在他陷入难堪时也会义无反顾地前来救场。在今年4月,奥尔班在布达佩斯主持了一场致力于创造“基于基督教价值观的欧洲复兴”的领导人会议,并邀请了各路志同道合的领导人参加。

讽刺的是,不少领导人们纷纷“鸽了”奥尔班,整个会议到最后只有两个人出现,一个是早在2019年就垮台的意大利极右翼人士马泰奥·萨尔维尼,另一个便是莫拉维茨基。

这场尴尬的会议被布达佩斯研究机构政治资本主管彼得·克雷科形容为:“更像是在绝望地掩饰自己的衰落。”

而对于莫拉维茨基来说,今年最坏的消息,应该就是唐纳德·图斯克的归来。

图斯克是历史学家出身,曾在2007年和2011年当选为波兰总理,并在2014年至2019年担任欧洲理事会主席。图斯克此次的返回,目的正是要集结反对派和拉拢平时不投票的民众,一起击垮莫拉维茨基的势力。

同时,还有一个人口只有200万的小国也出现了民粹主义政客可能被翻盘的迹象,那便是斯洛文尼亚的总理扬萨。

由于自己的铁腕手段,扬萨被称为“小铁托”,讽刺他的手段与前南斯拉夫统治者铁托无异。在扬萨政府的管控下,敢于批评政府的媒体经常遭到诋毁,并被扣上“试图将国家拖回共产主义时代的叛国左翼分子”的大帽子。



2020年8月的蓬佩奥和扬萨。U.S. Department of State from United States, Public domain, via Wikimedia Commons

因为其强烈的保守政策,扬萨被《独立报》和《外交政策》都描述为极右翼领导人。

当欧洲委员会的报告指控扬萨政府将斯洛文尼亚的媒体自由急剧恶化时,扬萨首先想到的则是谴责这一报告不属实,甚至还学着特朗普的样子,将欧洲人权事务专员称为“Fakenews的一部分”。

2020年11月4日,也就是美国总统大选的第二天,扬萨更是世界上唯一一个祝贺特朗普连任的领导人(但最终拜登获胜)。

曾经,扬萨禁止难民以“确保斯洛文尼亚国家生存”的政策得到了不少人的支持,一度令自己的支持率达到了65%。但由于疫情期间处理不当,扬萨的支持率在今年6月已经跌到了26%,他的盟友们纷纷跳槽,在街头抗议扬萨的人达到了数万名。在一个只有200万人的国家中,这个数字已经极为庞大了。

如今,昔日耀武扬威的扬萨已经到了四面楚歌的地步。即使在议会的不信任投票和最近的弹劾中幸存了下来,但他已经极为虚弱。内阁部长齐加·特克评价道:“除了在推特上到处诅咒自己的敌人外,扬萨已经没法做任何其他事了”。

议长伊戈尔·佐尔契奇更是直截了当地表示:“我不想我的国家变成匈牙利那样”。

民粹主义走了,好时代会来临吗?

纵观中欧与东欧民粹主义者的经历,有一个名字似乎一直如影随形,那便是特朗普。

特朗普并非是欧洲民粹主义浪潮的导火索。如前文所述,中欧与东欧早在特朗普之前就已经受到了民粹主义的侵蚀。然而,他的确为欧洲的民粹主义者们提供了足够的掩护与信心,使他们再也不需要为自己的过激言辞担心。



2021年7月在亚利桑那州宣传“保护我们的选举”的特朗普。Gage Skidmore from Surprise, AZ, United States of America, CC BY-SA 2.0, via Wikimedia Commons

正如特朗普此前的成功所造成的全球地震那样,他的失败加剧了民粹主义者们的萎靡不振。再加上以色列的内塔尼亚胡被推翻,令世界范围内反对民粹主义的人士们都看到了新的希望。

捷克南摩拉维亚的马萨里克大学政治系主任奥托·埃布尔所评价:“这证明了,民粹主义并非战无不胜,它是可以被击败的。”

对民粹主义的厌恶,终于令各大政党们团结一致,将其赶下了台。但这真的就能解决一切问题了吗?斯洛文尼亚前部长图尔克说:“欧洲的两极分化真实存在,且两派之间的仇恨可能比美国还要极端”。

民粹主义崛起的背后,少不了传统与进步的碰撞,和经济不振之下所暗藏的分裂,这一切都是继任政府所要面对的难题。