在美国与塔利班运动之间的多年战争之后,美国迅速撤出阿富汗的行动,让俄罗斯、中国、伊朗等反美势力处于可与该国的新统治者塔利班运动进行谈判的有利地位,以影响该国的事务并维护自身的利益。

对于俄罗斯而言,它在阿富汗有着错综复杂的利益和关切。目前,极端主义从阿富汗领土上输出到中亚地区的前苏联国家内,然后再从那里输入俄罗斯的可能性,正是俄罗斯议程上的重要议题,特别是在与塔利班结盟的伊斯兰武装网络充满不确定性的情况下,更不用说对塔利班运动阻止ISIS扩张并消灭该组织的能力的怀疑。再加上大量难民涌入中亚和穿越中亚以进入俄罗斯所带来的风险,以及毒品贸易从阿富汗蔓延开来的风险,特别是鉴于塔利班对鸦片种植及其贸易的政策尚不明确,而这种贸易是地区各派都希望有效根除的贸易,正如塔利班运动在20年前第一次统治阿富汗期间所采取的政策。

苏联干预在阿富汗留下的遗产



在约三十年前,苏联从阿富汗撤出了最后一批坦克,但是俄罗斯与这个相对遥远的国家之间的关系,直到今天也没有结束。特别是在上世纪90年代,俄罗斯专注于支持反对塔利班的“北方联盟”,甚至给该联盟提供武器以打击塔利班运动,尽管该联盟也参与并领导了反对苏联的斗争。后来,当2001年喀布尔落入受到北约支持的阿富汗军队之手后,俄罗斯人不仅对塔利班的垮台表示欢迎,甚至还开放了领空和铁路,旨在为西方军队打击该运动提供支持,力图利用反恐战争而为自身的利益服务。

随着时间的推移,西方与俄罗斯之间的紧张局势再度升温,来自北高加索地区的威胁逐渐消退,对手美国在阿富汗土地上的装备部署与力量存在愈发深固,这促使俄罗斯人将注意力集中在与阿富汗各个派别进行沟通和钳制之上,而塔利班也并不例外。自2007年起,俄罗斯人与该运动进行了“重要接触”,这种沟通的节奏在2011年得到了加速,当时的俄罗斯总统普京任命了阿富汗问题特使,以与塔利班领导人毛拉奥马尔直接举行谈判。

到 2018 年,俄罗斯与塔利班以及阿富汗总统阿什拉夫·加尼建立了良好的关系,因为加尼政府是少数承认俄罗斯在2014年对克里米亚的吞并的国家政府之一。俄罗斯人如今在阿富汗境内拥有直接影响力,而这种影响力集中于塔吉克人和乌兹别克人的存在上。这两大民族占到阿富汗人口的很大一部分,他们与中亚的塔吉克斯坦和乌兹别克斯坦之间存在着长期的文化、语言和经济联系,而这两个国家由于曾是前苏联的成员国,也与俄罗斯之间存在联系。



俄罗斯总统普京(右)与阿富汗前总统阿什拉夫·加尼握手


自前苏联垮台以来,俄罗斯在阿富汗和中亚地区的存在主要集中在与当地事件的远程互动,从1992-1997年的塔吉克斯坦战争开始,到1994-1995年期间塔利班的崛起,再到后来美国于2001年占领阿富汗。而在最近几年内,莫斯科并没有在多股国际势力发起的和平谈判中留下直接印记,因此,它接待了仍被其归类为“恐怖组织”的塔利班运动的高级领导人,并努力发展双方之间的关系,甚至在ISIS几年前首次开始在阿富汗出现时,俄罗斯还曾与塔利班交换有关ISIS的情报信息。

俄罗斯打击阿富汗毒品

2017年12月,俄罗斯外交部长拉夫罗夫在印度首都新德里举行的新闻发布会上指出,“阿富汗猖獗的毒品交易正在助长中亚和南亚地区的恐怖主义,西方必须结束破坏北约在阿富汗的禁毒政策的双重标准。”他还表示,俄罗斯在阻止毒品从世界上最大的来源地之一流出的过程中,承受了巨大的痛苦,而这也是俄罗斯对阿富汗政策从未改变过的唯一特征,甚至比消除恐怖主义和极端主义的愿望更为迫切。

自2001年以来,俄罗斯人一直批评美国和北约部队对从阿富汗境内的毒品走私犯罪视而不见,并协助将其非法收益转移至极端组织手中。人们不能错过这样一个事实,即俄罗斯的立场也专注于为莫斯科的地缘政治议程服务——它在寻求恢复其在中亚地区影响力的过程中,一直担心着美国影响力的不断增长和扩张。



阿富汗的鸦片种植


尽管俄罗斯政府在打击毒品犯罪方面采取了严厉的措施,但是,由于腐败猖獗,这些努力并没有取得成效,俄罗斯人也继续承受着自苏联解体于上世纪90年代以来,毒品滥用和贩运爆炸式增长所带来的痛苦,直到俄罗斯成为了公民滥用阿富汗海洛因的主要国家,而在过去的20年内,欧亚大陆上有超过一百万人因此而丧生,其中一半都是俄罗斯人,大约三分之一的阿富汗海洛因通过所谓的“北方路线”进入了俄罗斯。

但是,从俄罗斯外长的上述讲话中可以看出,俄罗斯关注阿富汗毒品问题的更广泛目标,是加强与中亚国家的安全合作,这些国家是毒品从阿富汗到俄罗斯的主要入口,这些国家的领导人与俄罗斯的领导人同样担心这些毒品对公共健康的影响,以及法律机构在高度脆弱的社会内的有效性。在打击该问题的国际成功仍然有限之时,由于利益相关者和捐助者对警方对该问题的处理存在偏见,没有从发展和安全的角度加以关注,阿富汗几十年来仍继续向全球市场供应毒品,尤其是在中亚国家、伊朗和巴基斯坦,在这些国家内,廉价鸦片的供应仍在急剧增加。

大部分鸦片和海洛因从阿富汗到达中亚再进入俄罗斯,因此,俄罗斯人可以通过努力扩大由集体安全条约组织与中亚国家牵头的双边禁毒倡议,而在这场打击毒品的战争中发挥关键的作用,并可能建立一个新的区域联盟,来遏制向俄罗斯走私海洛因和鸦片。这个联盟实际上可能会加强禁毒的努力,但当然也会加强莫斯科在其原有空间内的安全存在,并阻碍已经开始萎缩的西方势力的存在,此外,俄罗斯的存在也将在莫斯科、华盛顿和布鲁塞尔等地实现一种必要的平衡。



最终,俄罗斯会在中亚国家发现渴望摆脱鸦片的软弱领导人,同时他们可能也会利用俄罗斯安全存在的保护伞来镇压本国的政治反对派,这样的镇压行动是俄罗斯绝对不会反对的,因为它是许多专制政权的支持者,特别是因为这些行动肯定会使这些国家与美国之间的关系复杂化。

俄罗斯人与应对新的风险

俄罗斯一直对美国在阿富汗的存在持矛盾态度。在过去的20年内,美国在该国的存在限制了极端组织,从而为俄罗斯在中亚的盟友提供了一定程度上的安全和稳定,而在此之前,塔利班于上世纪90年代的上台,让塔吉克斯坦、吉尔吉斯斯坦、乌兹别克斯坦等国感到痛苦。而美国及其盟友作为在阿富汗打击塔利班的前线,为这些国家提供了发展其军事和安全机构的机会,但又没有必然影响这些国家与莫斯科之间的联盟。

另一方面,俄罗斯一直坚持自己的立场,并试图实际重返该地区,因此,它自2003年以来,在塔吉克斯坦保留了俄罗斯第201师总部,以及它在吉尔吉斯斯坦的军事基地,此外,它还通过了由它领导的集体安全条约组织,根据相关章程,克里姆林宫承诺在塔吉克斯坦、乌兹别克斯坦及其他成员国受到攻击的情况下向其派遣军队。为了发出信号,以显示该联盟会帮助保卫任何受到塔利班或其他武装分子威胁的成员国,俄罗斯在8月24日与塔吉克斯坦和乌兹别克斯坦在吉尔吉斯斯坦组织了联合军事演习,当时,数百辆俄罗斯装甲车和大炮在距边界数英里的地方清晰可见。



普京一直想推动中亚国家减少与西方之间的合作,即使这需要对其统治者施加压力。然而事实上,由于美国人的存在,俄罗斯已经获得了一些好处,其中包括免费提高这些国家军队的效率,并拥有了美国人在反恐战争世界中的最新技术,而这些国家则很容易与俄罗斯分享这些技术。

因此,俄罗斯重视与中亚国家的合作,以防止极端主义派别在阿富汗的活动,特别是那些与阿富汗少数民族存在种族和文化联系的国家,这些国家的领导人一直担心自身的政治前途。例如,在塔吉克斯坦这样一个贫穷而脆弱的国家内,内战领导人拉赫蒙自上世纪90年代以来便控制着该国政权,但是他仍然需要俄罗斯的帮助,才能确保将国家权力移交给他的儿子,并保护其专制政权,尽管它在过去20年内与美国存在着长期的合作。

在阿富汗问题上,俄罗斯也并不介意与中国结盟,因为两国都担心暴力和极端主义会从阿富汗境内蔓延至两国的边境省份。作为“一带一路”倡议的一部分,中亚国家内的大量基础设施项目得到了中国的大力投资,同时,中国还是阿富汗的最大贸易伙伴。中国也很担心部分恐恐怖分子会在阿富汗境内运作,进而针对中国边境地区发起行动。中国方面认为,允许分裂主义武装团体在其家门口找到立足点,将对国家利益构成重大的损害,因此,它希望与塔利班寻找共同空间以规避这类风险。

总而言之,可以说,将球投入美国的篮筐,并让它对阿富汗发生的灾难负责,这无非是俄罗斯结束已经开始在该地区萎缩的美国力量的战略。目前,莫斯科实际上正寻求将自己展示为从战略上重新划分该地区的真正合作伙伴,但它并没有承认它无法调和其霸权野心与其有限的权力资源之间的矛盾,这些资源事实上已经在乌克兰和叙利亚耗尽。另一方面,它也没有正视中国在该地区不断增长的影响力,尽管双方存在国际合作,并在某些问题上存在利益重叠,但是从长期的角度来看,二者在阿富汗的目标并不容易得到调和。

因此,在中亚地区的打击恐怖主义与毒品的战争中,俄罗斯将感到比任何其他地区都更为团结,它的这场战争将真正衡量它作为一个世界大国的影响力,特别是在长达30年的努力之下,以求从苏联解体所带来的打击之下复原。而普京认为,苏联解体是20世纪世界上最严重的一场地缘政治地震。而我们只能拭目以待,在西方作用渐渐消退的情况下,俄罗斯究竟能够在该地区的激烈竞争中拿到怎样的底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