运满满和货车帮合并时,我曾采访过了数十位核心人物。三年前,他们对今天满帮的敲钟,或多或少,有意无意都起到一定的决定性作用。本文来自微信公众号:新芒daybreak(ID:new-daybreak),作者:翟文婷,头图来自:视觉中国


满帮6月22日晚在美国正式IPO,产业互联网迎来收获。


这家公司是2017年11月,由货车帮和运满满合并而成。最初的CEO是王刚,他最广为人知的身份是阿里中供铁军出身,滴滴天使投资人。


当初,因为两家公司势均力敌,背后分别有数十个股东,谈判异常艰难。关键时刻,王刚扮演了一个破局者的角色。但是2018年和2020年,他分别交出满帮CEO和董事长的身份。原运满满创始人张晖如今是满帮CEO。


合并后,满帮完成两轮累计高达36亿美金的融资,身后的投资人超过接近30个,包括腾讯、软银、高瓴、红杉等大部分你所知道的知名基金。


满帮不似消费互联网公司涉及海量用户,影响力更广,背后的故事没有被深入挖掘。这家产业互联网的隐形冠军,从合并到融资继而上市,是一个值得被写入商学院的经典案例。


2017年11月,两家公司合并时我曾采访过了数十位核心人物。三年前,他们对今天满帮的敲钟,或多或少,有意无意都起到一定的决定性作用。


王刚


2017年,王刚在美国休假碰到今日资本的徐新,俩人聊起项目,这位风投女王说,你投资的运满满怎么不和货车帮合并?


这两家公司徐新都没有投资,她只是以朋友的身份给出建议。回北京后,又给王刚打了电话。


王刚认为合并可行。当时的背景是,运满满和货车帮因为过度竞争,在南京和贵阳两地都有诉讼。他也不想出事。


他的第一个电话打给货车帮的股东彭志坚,原腾讯投资并购部总经理,后来创办了元生资本。自此,两家公司拉开合并谈判的序幕。


运满满是王刚投资的第二家公司。创始人张晖和程维一样,之前曾是他在阿里的老部下。


这场合并还有另一层意图,避免战争和内耗,是投资人推动的前置解决方案。


价格不是难点。货车帮累计融资金额和现金储备双高,合并后股份占比更大,没人对此有异议。合并后由谁担任CEO,变成难解之题。


每家背后都站着数十位金主。运满满的支持者是光速、红杉、襄禾资本、GGV、云锋基金等,货车帮阵营则是腾讯、百度、钟鼎、元生、DCM、国际金融公司(IFC)


双方对管理权的争夺相持不下,最后变成王刚出面担任CEO,相当于保全了双方的管理层团队,不是一方把另一方踢出局。


是谁提议王刚出来做CEO,说法不一。但可以肯定的是,相比其他人选,在当时的环境下,这是大多数能接受的方案。


当时所有人都认为,这是一个创造性的方案,不是过去互联网合并,一方把一方踢出局的吞并做法。事实是,一年后这个方案相当于被瓦解。


彭志坚


货车帮和运满满双方第一次会面的成员有五位,其中包括彭志坚。


彭志坚此前是腾讯投资并购部的总经理,代表腾讯投资了货车帮。2015年创建元生资本后,也成为货车帮的股东。


王刚的第一个电话打进来,彭志坚的反馈是:合并的动作必须快,时间不等人,也防止走漏风声。


也许正是因为他急于达成结果,加上货车帮股东众多,管理结构复杂。谈判持续进行时,彭志坚从最初的货车帮股东代表这一角色逐渐淡出。


2018年,合并后满帮的第一轮融资,元生资本是跟投方之一。


李朝晖


彭志坚淡出之后,货车帮的股东方谈判代表由腾讯的李朝晖挑起大梁。当然,腾讯的江湖地位,也让大家比较信服。


货车帮的问题在于,股东数量众多,且核心管理层几经更迭。


创始人戴文建在2017年年初淡出公司管理层运营,之后以董事长身份参与其中。罗鹏说,他对市场趋势的洞察非常人所及。


之后是唐天广担任第二任CEO。双方第一次在深圳的谈判现场就有唐天广。后来因为种种缘由,货车帮CEO更换为罗鹏。


加上当时双方谈判没有请中介机构,全程CEO对CEO,股东对股东,所以难度比较大。


货车帮股东数量众多,腾讯当时是第一大机构股东。李朝晖曾飞到贵阳,协调股东意见,也照顾到当地主管机构的情绪。


马化腾曾亲自过问两家公司的合并事宜。敲定王刚做新公司的CEO后,他给戴文建打电话,“王刚这人怎么样?”在得到肯定的回答后,他才放心。


那次合并之后,我当时供职于《中国企业家》杂志,在王刚引荐的所有股东里,李朝晖是唯一一个最后没有出来发声接受采访的。


老虎基金


两家公司合并谈判过程中,资本逐利的本性也展露无遗。


阿里曾经想投进运满满,毕竟王刚和张晖都是阿里出来的。但据说,阿里给出的条款苛刻,所以没谈成。而且管理层觉得合并更重要。


后来运满满给阿里的回复是,如果双方合不成,一定拿阿里的钱,毕竟要打仗。合成后,更要拿阿里的钱,毕竟是很重要的战略股东。此事后来,不了了之。


软银则两边示好,答应同时给运满满和货车帮各4亿美金。最后都没投进。但是后来在满帮两轮巨额融资中,软银都是领投方,也算是迟到的胜果。


但有一家采取骑墙之势的基金成功了——老虎基金。


这家老牌基金想的是,在合并落锤前,挤进一家,拿下两家最佳。谈判没有进展的低气压时候,运满满接受了老虎基金的注资。


运满满股东之间也曾有争议,担心这会破坏友好气氛。拿老虎基金的钱,事后王刚承认,“运满满的资金比对方少,和谈暂时没有希望,当时也是没有办法”。但他也强调,如果继续合并他们不会提高估值,保持原比例不动,股东和管理层自己承担损失。


谈判关键阶段,俩人面前同时摆着一笔巨款,我没要,对方要了,这对于货车帮来说,是致命打击。好比越狱的两个人,一个人踩着别人的肩膀上去,他是扭头就跑了,还是回头拉下面的人?


货车帮一位股东就说,“要说我们完全没有情绪,也是假的,好在并没有影响双方后来的进展。谈判就是动态演变,最后我们也看到了张晖和王刚站出来承担后果,他们表现出负责任的态度我还是认可的。”


汤和松


对老虎基金的注资,运满满股东、襄禾资本创始合伙人汤和松是坚决要求拿的那一方,“一颗红心,两手准备。悬崖边上应该给自己绑上安全带。”


口出金句的汤和松也是神奇人物。负责百度战略投资时,曾因为主导百度并购91无线,爱奇艺并购PPS,参与携程合并去哪儿而爆得大名。之后创立了襄禾资本。


他说,事后看,老虎基金的钱可能也不需要,但事前就该那么考虑。如果再走那条路,也应该这么走。


汤和松在整个谈判过程中,没有具体参与台前的沟通。但私下是王刚和张晖穿针引线的重要桥梁。


张晖经常一个电话打来就是六七十分钟,当时他在美国,经常打到后半夜。张晖和王刚之间有什么话不好沟通,都是汤和松从中协调。


汤和松把最后的结果起了个学术名字——双屋顶合并,没有拆任何一家的房顶,两个屋顶上架起新屋顶。


他说,一般合并后公司都会大失血,优酷和土豆、滴滴和快的。新架构能取得相互的谅解和信任。


事实是,这个双屋顶架构在一年后就形同虚设了。


武文洁


货车帮的股东序列里还有一家战略投资,那就是百度。当时的百度资本管理合伙人武文洁负责跟进这个案子。


2017年1月初,百度同时接触两家公司,最后选定货车帮,因为他们的全国网络系统更均衡。5月份签协议,7月份交割。结果第二个月双方就开始谈判合并事宜。


其实DD项目时,武文洁就预感到两家公司大概率会合,只是没想到这一天来得这么快。


百度当时对这个项目非常重视,也拿出足够的诚意。甚至项目还没敲定阶段,就把百度地图、百度云、搜索等战略资源跟货车帮进行了对接。百度同时几个业务部门给予了资源倾斜。所以当时百度也在货车帮董事占有一席。但随着合并,这个席位没有得到保留。


原来两家公司的董事会都在10人左右,合并之初的满帮是一个相对更小的董事会,包含管理层在内,只有9席。王刚、张晖、罗鹏、刘显付、马桂珍(运满满联合创始人)5名管理层,投资方则有腾讯、中投、红杉和光速。但是随着满帮后来两轮融资,这个董事会席位也相应地发生了变化。


武文洁从公司层面受到一定的压力。但是按照股份比例,最终百度没有在新公司取得董事会席位。


韩彦


董事会能有光速这个席位,主要是韩彦的功劳。


其实他曾经有机会在天使阶段投滴滴。王刚还在阿里时就曾给他打电话,想做五家公司,问韩彦借350万元,一个公司70万。


“第一个公司是把人和出租车连起来,第二个公司把卡车司机全部连起来,第三个公司是关于洗车,第四个公司是做理财平台。“至于第五个公司,韩彦说,我忘了。


他还跟王刚说,一心不能五用。


三四个月后,王刚跟程维创办滴滴,在北京韩彦见到俩人。因为股权结构,他没投钱给滴滴。


之后的故事是移动出行兴起,滴滴估值一路走高。韩彦在黄石公园旅行,错过最后的窗口期。各种阴差阳错就这么错失了。


然后他跟王刚说,我们来实现你的第二个梦想吧。于是光速在很早期就投进了运满满,占股20%,属于早期投资的成功代表。


郭山汕


红杉当时投的是运满满,但是在历次互联网大合并过程中起到关键作用的红杉,其实在运满满和货车帮的合并中,没有过多参与。


“因为股东比较多,大的方向大家比较一致,我们作为支持者,做一些公共协调作用”。郭山汕说。


当时红杉从大概60多家同类型公司中,选定了运满满。且在满帮后来的两轮融资中,都持续加注。


张晖


2018年,张晖接替王刚出任满帮CEO。


实际上,运满满和货车帮最初合并的原始CEO就是张晖。他当时的心态很明确,“如果我不是CEO,根本就没必要谈下去。”


张晖也是阿里中供铁军出身,是王刚把他招进阿里的。王刚对张晖的评价是,一个非常有能量的人,有自己的一套带队方法。当时运满满在华东地区占据的优势比较大。


汤和松对张晖的第一印象是,人很好,看到他身上踏实想做事的一面。但因为他是销售出身,“讲话比较小心,一开始不太容易取得人的完全信任,需要一定时间了解他是什么特点的人。”


他很沉得住气。谈判初期,全公司上下除了他没有一个人知道在跟货车帮谈合并的事宜,进入后面关键环节,几个合伙人才有所了解。


但是张晖担任合并后新公司CEO的方案,没有得到货车帮的支持。作为贵州的一家明星公司,他们也不愿轻易放弃管理权。


就在双方对遥控器争执不下的时候,王刚担任CEO的方案被推到台面上。


虽然王刚以天使投资人的身份辅助了张晖4年,但方向盘被交给副驾,不管是谁,让他做出角色转变,一时都很难适应。


王刚的态度则是,张晖不入局,我也不入。所以最后把选择权又交到张晖手上。


张晖陷入天人交战,他无数次想过放弃,还有人鼓动他,不如接着打。但他又想,“如果我不接受这个方案,双方合不成,错过时间窗口怎么办?以后还会面临这个问题。”


站在未来看现在,这是个不错的局面,他这样告诉自己。在杭州王刚家中,俩人最终形成共识。张晖说,“这是创造性的一个方案,可以保留更多有生力量,释放更多人的激情。”


合并后的新公司,张晖也是个人第一大股东。而且一年后,满帮的最高指挥权还是交到他手上。


罗鹏


满帮的形成过程到现在,罗鹏是个有些悲情的人物。


他是货车帮的第三任CEO,在合并谈判过程中被任命的。王刚对罗鹏的评价是,情商高,善于合作,温和又不失原则,有大局观,在与政府关系的问题上考虑深远。


合并后,罗鹏负责1.0的信息平台的变现,就是收入,同时负责增值市场。张晖全力以赴做2.0的交易平台和变现。


这个局面持续了两年。2020年初,罗鹏卸下所有事务,退出满帮。


2018年我写贵州大数据的商业地理时,又跟他深聊一次。他是个很好的对话者,坦诚,逻辑清晰,在意合作者的感受。


在那次合并中,他说努力让自己做到为大局,但是后来发现,只要没有照顾到其中一方的利益,就会被质疑没有做到大局为重。


他甚至在内部董事会上说,做好了合并后就离开的准备。


那次采访,我问他,王刚以投资人的身份下场亲自拉车,很多人都有疑问,是不是一种缓冲或暂时解决方案。


他说,“我可以明确地告诉你,他会投入进来。必须做一个实职的董事长和CEO,而不是一个吉祥物或象征。如果是那样的话,公司就是两张皮,在中国市场环境下,空CEO一定是失败的。”


现在这俩人都已不在局内。


罗鹏跟团队说过一句话,是电视剧《人间正道是沧桑》的一句台词。“有两种理想,一种理想是我实现了理想,第二种是理想通过我得到了实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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