达尔文港位于澳洲北领地,与中国公司的合作有望带来新的发展项目。图为达尔文港临海的公寓住宅。

在近期中澳关系持续紧张升级的背景下,澳大利亚联邦政府于上月取消维多利亚州和中国签署的两份“一带一路”合作协议,北京随后宣布暂停两国战略经济对话下一切活动。

5月3日,有关澳大利亚对一家中国公司租赁一个北澳重要港口的协议进行复核的消息,令当前中澳关系的叙事又多了一个出人意料的枝节。

澳大利亚北领地(Northern Territory)曾在2015年签订协议,将达尔文港租予中国公司岚桥集团(Landbridge),租期99年。路透社引述澳大利亚政府消息源称,澳洲政府近期将会通过咨询之后重新审议,评估是否需要引用去年通过的外来投资法案,以国家安全为由动用政府权力取消该协议



但在历史上,达尔文港是南太平洋上靠近亚洲的战略要地。1942年二战期间,日军空袭达尔文港,画面右侧是一艘美军驱逐舰。达尔文港和中国企业的合作,一开始就有基于战略安全考虑的质疑之声。

澳大利亚国防部长彼得·达顿(Peter Dutton)向《悉尼先驱晨报》(Sydney Morning Herald)确认,他的部门正在对协议进行复核。

有专家向BBC中文表示,目前尚难以评估协议最终取消的可能性,但是一旦取消,对中澳关系的变化将会是“极其重大”的一步。

澳大利亚在去年对外来投资法规进行了大幅度修改,给予联邦政府追溯权,可以对已经批准的协议附加新条款,甚至强制撤资。

两种解读

澳中关系研究院(Australia-China Relations Institute)院长罗震(James Laurenceson)向BBC中文表示,对于达尔文港租赁协议是否会取消,“目前真的还不明确”。

“不要忘了,在2015年,澳大利亚的国防和安全部门审核过这个协议,并且说没有问题,”罗震说。



中澳合作项目深受两国政治关系的影响。事实上,2015年澳大利亚的国防和安全部门审核过达尔文港租赁协议,并且说没有问题。


他指出,直至2018年,时任澳大利亚外交部长毕晓普(Julie Bishop)还重申了同一立场。

“国防部察看了相关事宜,他们完全没有安全方面的忧虑,”毕晓普在2018年接受达尔文当地电台访问时说,“这对于达尔文来说将会是一项非常富有成效的协议。”

今年4月底,澳大利亚总理莫里森(Scott Morrison)仍然表示,目前仍然没有收到有关达尔文港项目存在国家安全忧虑的意见。

因此,罗震指出,对于澳大利亚政府现在的最新举动,可以有两个方向的解读。

“一种可能是,它在给自己一个解释,不去撕毁这项协议——就是说:我们再次咨询了国防部门,仍然是一切无碍,”罗震说。

“另一种可能,当然也是给澳大利亚政府一个屏障,去告诉中国,我们咨询自己的有关部门,他们告诉我们,现在环境有了相当大的改变,所以我们必须撕毁这项协议。”

“这是两种可能,”他说,“我并不确定目前哪一样是占了主导。”

安全忧虑真的存在吗?

2015年,中国的岚桥集团经过投标,以5.06亿澳元(3.9亿美元)获得达尔文港的租赁权,但是澳大利亚媒体随即报道,该公司与中国军方有紧密的关联。

协议达成后不久,澳大利亚广播公司(ABC)引述其称为澳洲国防军高官的匿名消息源称,达尔文港租予中国公司存在着“安全的干系”,从而引发公众讨论。



达尔文港位于澳洲北部,毗邻亚洲,历史上在南太平洋区域具有重要的战略地位,但在贸易、航运等方面也极具经济价值。

同年,美国前副国务卿理查德·阿米塔吉(Richard Armitage)向澳大利亚媒体表示,他对于该协议感到震惊:“我无法相信澳大利亚国防部竟然就那样由它发生。”

据称,该协议还引起了时任美国总统奥巴马的注意。《澳大利亚财经评论》(The Australian Financial Review)报道指,奥巴马当时向时任澳洲总理特恩布尔(Malcolm Turnbull)指出,堪培拉应该事先向华盛顿“就这类事情知会一声”。

二战时曾经遭受日军轰炸的达尔文港在某种程度上被看作是澳大利亚北方最靠近亚洲的战略前线。随着近年来中国的经济影响力持续扩大,并且靠近澳洲的太平洋海域越发显示出军事雄心,达尔文港租予中国公司的协议引发各种联想。

2015年,马来西亚与中国达成协议,允许解放军海军船只使用沙巴州的哥打基纳巴卢港作为“中途停留地点”。当时澳大利亚战略政策研究所(ASPI)的韦杰夫(Geoff Wade)撰文称,“只有最天真的人”才会认为解放军没有兴趣以相似的方式使用达尔文港。

岚桥集团的租赁协议只允许该公司进入达尔文港的商务港口,在没有澳大利亚政府批准的情况下不能邀请任何形式的海军到访。但是,由于达尔文港同时也是澳大利亚国防军和美军海岸陆战队的驻地,反对协议的声音仍然称,中国公司的租用会带来安全威胁。

澳大利亚媒体当时提及的安全威胁包括,接收窃听军方船只情报、中国公司在中国政府要求下关闭港口等。



斯里兰卡的汉班托塔深水港交给中国企业运营99年,也曾引起类似的争议。斯里兰卡政府承诺,中国只会将这个链接亚洲和欧洲的重要海运航道上的港口用于商业用途。

不过很快,澳大利亚国防部长、国防军指挥官、澳大利亚安全情报组织(ASIO)指挥官等各个安全部门的高级官员就公开发表言论,打消有关安全方面的担忧。

澳大利亚国防军总司令马克·宾斯金(Mark Binskin)当时向议会表示:“我可以现在就坐在达尔文港的码头,看着船进船出,不管是谁的。”

时任总理特恩布尔还澄清说,澳大利亚法律已有规定,在任何被认为是涉及国家安全的状况下,政府可以介入并接管码头等基础设施。

时任国防部长丹尼斯·理查德森(Dennis Richardson)则澄清,任何外国军方船只进入港口均须外交许可。他还批评韦杰夫的言论“无事实根据”。

罗震称,达尔文港的租赁协议再起争议,是因为中澳关系大环境的变化。

“不要忘了,在2015年宣布这项协议的时候,当时激起的反对声音和现在要撕毁协议的声音是同一波,”罗震向BBC中文表示。

“但是差别在于,与2015年相比,现在澳中关系的环境很可能更加与他们的观点趋同。”

他还说,围绕达尔文港协议,有很多人提出各种“模糊的恐惧”,但很少有人谈具体的细节,“比如,是怕间谍行动吗?或者是不是和港口准入有关?”

“如果是和这些有关,事实上澳大利亚安全部门又已经在公开发表过,这些风险是可控的。所以,(取消协议)将真的会一发不可收拾。”

“一次戏剧性升级”




中澳关系恶化的时候,澳方撕毁达尔文港租约会发出强硬信号,两国之间的紧张关系也可能进一步升级到实质性的对抗。


中澳两国关系最近两年在持续变差,双方立场亦越来越趋于强硬。

罗震表示,假如达尔文港租赁协议最终被迫取消,将是已经持续恶化的中澳关系当中一次向着负面方向的“戏剧性升级”,因为它与较早前澳大利亚政府引用《外交安排政策法》(Foreign Arrangements Scheme)取消的维多利亚州“一带一路”协议不同,这是一项有法律约束力的商业协议。

“两星期前,澳大利亚政府撕毁的协议是一项‘谅解备忘录(MOU)’,”罗震说,“它是州政府和中国政府之间一项没有法律约束力的协议。”

他说,达尔文港租约是一项商业协议,是有法律基础的,澳大利亚方面要取消就需要更多的条件。

“首先,你要为撕毁协议定下立法基础,”罗震说,“然后,澳大利亚政府还要向公众解释,为什么两年前他们还告诉公众说,这一切没问题。”

他指出,澳大利亚去年订立《对外关系法》(Foreign Relations Bills),赋予联邦否决州政府、地方政府和澳大利亚大学与外国达成的协议的权力时,时任外交部长还明确表示过,达尔文港的协议不会被覆盖进这项立法的范围当中,因为它是一项商业协议。



过去一年中澳关系的变化主要表现为贸易摩擦和取消一些松散的协议。达尔文港合作项目则是一项具有法律效应的商业协议。


罗震解释说,中国在周四宣布暂停中澳战略经济对话机制下的一切活动,是对澳大利亚政府取消维多利亚州“一带一路”协议的直接回应,与达尔文港没有直接关系。

但是他说,假如澳大利亚进一步撕毁有法律约束力的达尔文港协议,就将是一次“明明白白的升级”,而中国将必须作出回应。

“你可以肯定地说,北京将会有所回应。”

他分析称,对于有法律约束力的商业协定被取消,中国将可能觉得必须以相应的方式回应,“这就是所谓的以牙还牙的应对”。

在他看来,在这种情况下,卷进这场风波中的下一个元素可能就是中澳自由贸易协定。

“北京会三思而后行,但是它有可能退出中澳贸易协定——这是一种可能。”

“如果澳大利亚只是撕毁‘一带一路’协议,中国要撕毁自由贸易协定就不会是合理的,因为一个是无法律约束力的协议,一个是条约,是有法律约束力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