提到大学老师,不少人第一反应会觉得这是“神仙职业”的典范:社会地位高、福利待遇好、自带寒暑假,而且比起小初高老师,还多一份不用坐班的自在。


然而,这样的好命轮不到被戏称为“青椒”的大学青年教师们。


他们既要做到教书科研两不误,还得时刻盯着“非升即走”这把达摩克里斯之剑;不仅寒暑假要奉献给科研事业,就连双休都快保不住了。最后一看工资条,少得让人觉得“奋斗不值得”。


高校任教的围城,外人看了说前途大好,“青椒”看了只想说“快逃”。


挤进高校,越来越难


对不少博士而言,熬到毕业的最大动力就是去高校任教、做科研。与之相对的,大多数高校招聘教师,博士学历也是最基本的门槛。


曾经的博士,还是绝对的“稀缺资源”。2000 年,中国的博士毕业生数量才刚过一万 [1]。经过二十多年不断扩招,到 2022 年,博士毕业生已经增加到了 8.23 万 [2]


按理说,年轻博士人才日益增多,高校教师队伍也该逐渐被“青春风暴”席卷,涌入更多“青椒”,朝年轻化的方向发展。


但事实是,近年来高校中的“青椒”占比不仅没高,还越来越低了。从 2014 年到 2020 年,中国高校 34 岁及以下的教师人数减少了 5.67 万人,比例从 37.79% 下降到了 28.54% [3][4]



可见高校并不是每年都能吸纳那么多“新鲜血液”,博士与高校招聘之间已出现供大于求的局面,造成的结果便是高校教师的入职标准水涨船高。


我们梳理了不同层次共 20 所高校对青年教师的招聘要求,并对其进行词频分析,发现博士们在应聘时,既要卷论文和项目的数量、质量,也要卷毕业院校、博后经历、海外研修。甚至,连本硕学校层次都可以成为博士们被“优中择优”的一环。


层层筛选下,能笑到最后的,只剩 360° 无死角的“六边形战士”,难怪有人吐槽:


原来招的是博士啊,看难度我还以为要招的是院士呢。


而且,修炼成“六边形战士”的时间也不能太长,大部分高校在招聘时都给出了“入职年龄不超过35岁”的标准,一些头部高校甚至卡到了 32 岁 [5]


同样是三十多岁,自己的同学硕士毕业的时候就进了大厂,虽然现在要担心被优化裁员,但至少挣了不少钱;而想进高校的博士,还在为“入职第一关”抓耳挠腮。



如果说 985、211 这样的头部高校把入职要求拉高,还属情理之中,可以理解。可如今 35 岁以下、博士加论文起步的风,甚至都已经吹到了部分发达地区的大专院校 [6]


就业的毒打,无人能幸免。


非升即走,青椒渡劫


好不容易“上岸”心仪的高校,“青椒”们的喜悦也持续不了太久,因为留下才是苦难的开始。


万恶之源便是“非升即走”的聘用制度:学校会先暂时聘用“青椒”六年,在此期间,他们需要完成科研、教学上的各类 KPI,等通过晋升考核,才能拿到长期聘用的合同,否则将面临失业危机。


我们统计了社交平台上有关“非升即走”的讨论,发现“青椒”们提及最多的便是与考核挂钩的科研、教学和行政。


“青椒”刚入职,就得打起十二分精神投身科研事业,与之密切相关的论文、项目、基金、成果等词汇出现的频率尤其高。



其中最让“青椒”头疼的,非论文莫属。


想在核心期刊上发论文,一次次的被拒和退稿是必经之路,动辄要好几年才能发表一点成果。于是,“青椒”们每天在缺数据、跑实验、改模型、写论文中历劫,连春节都可以成为通宵的工作日:


大年初一我七点多到办公室准备写论文,另一个同事从他办公室出来,他肯定除夕通宵了 [7]


除了论文,基金的申请也是一道坎。对于“青椒”的发展尤其关键的,是青年科学基金——不仅被视为后续科研的入门门槛和起步经费,更是部分高校“非升即走”合同里直接规定的硬指标之一。


但成功申请到青年科学基金并非易事。近五年来,其资助率均未高于 20%,医学方向甚至低至 15%。



像 2023 年,“青基”申请项目总数超过 13 万,但成功被批准的仅两万多,可见其竞争之惨烈 [8]。不少“青椒”屡败屡战、N 次写“本子”申请已经是家常便饭:


我写了五次,每次通宵加熬夜,交本子的时候感觉人都快挂了。


身上背着一大串科研指标的“青椒”们,为了不成为“走”的那批人,必须要使出浑身解数,甚至恨不得一天有 48 小时做科研。


一旦真的被“非升即走”的制度淘汰出局,35 岁左右、上有老下有小的的青年教师们,不仅重新找工作不占年龄优势 [9],孩子可能还得从高校附小转学 [7]


青椒工作,事多钱少


除了科研任务重,“青椒”还有教学和部分行政工作要承担,想办法挤时间做科研也是他们要面临的大难题。


其中,教学堪称“青椒”们的时间杀手。当高校青年教师被问到日常工作中的时间分配时,超三成都表示教学时间较多,科研时间较少 [8]


也有不少“青椒”胸怀一腔教育热情,备课到后半夜,但上课的时候发现台下学生个个低头玩手机,碰到听课的督导还被批评课堂互动不足。最后“赔了夫人又折兵”,科研和教学都没搞好。


再者,行政工作也是不少“青椒”不得不接的“烫手山芋”:会议记录、实验室采购、兼职班主任……心酸得像是个“杂活垃圾桶”。


开线上学术会,系领导让我负责把参会专家的截图修得好看点。



除此之外,“青椒”的日常生活可能还有照顾刚出生的小孩、维系打点学术圈关系……无数隐形事务累加在一起,让他们压力山大,工作节奏直追“996”。


但大厂员工“996”起码有高薪弥补,许多高校“青椒”则纯属是在用爱发电。2019 年一项面向 5188 位高校青年教师的调查显示,六成多“青椒”月收入不足一万 [8]


高校教师的工资通常由基本工资、津补贴、基础性绩效和奖励性绩效四部分构成。发表于《北京师范大学学报》的一项高校教师薪资调查则显示,作为保障性工资的基础工资占比极低,大约只占月应发工资的 30.2%,而由工龄补贴、租房补贴和公积金组成的津补贴占比也仅为 8.25% [9]


真正决定工资高低的,是包含基础性绩效和年底的奖励性绩效。基础性绩效主要包括岗位津贴,通常与职称挂钩 [9]。要拿到更高的职称,“青椒”们得先晋升,而晋升的重要条件之一还是科研。


“青椒”们在学术积累上本就比不过老教师,还要花费大量时间在教学和行政工作上,科研根本没时间做。但科研产出低,年底的奖励性绩效也要大打折扣 [9],可能连老教师年底绩效奖金的三分之一都不到 [10]



有“青椒”在社交平台上晒出自己只有五六千的工资单,不禁感慨:


五千块可能雇不到住家保姆,但是能雇到一个名牌高校毕业的博士。


可以说,忙得隐蔽,穷得稳定,几乎成了“青椒”们心照不宣的共同处境。


从钱多事少的憧憬,到钱少事多的现实,不少已经释怀的青椒只想着熬过“非升即走”、熬到副教授就能苦尽甘来。可即使熬到了副教授,考核也不会就此消失,压力依旧会如影随形。


更何况,副教授之后还有教授,教授之上还有“长江学者”“国家杰青”等各类头衔要争取……依然要反复写论文、申项目、做课题,向上爬的内卷程度无疑只增不减。


像这样要靠“熬”的工作,本质就如一位学医的网友说的那样:


越老越吃香,意思是老了有可能吃香,但年轻的时候,肯定不吃香。


参考文献

[1] 国家统计局. (2000). 中国教育统计年鉴2000.

[2] 教育部. (2023). 2022年全国教育事业发展统计公报. Retired 25 March 2024 from http://www.moe.gov.cn/jyb_sjzl/sjzl_fztjgb/202307/t20230705_1067278.html.

[3] 国家统计局. (2014). 中国教育统计年鉴2014.

[4] 国家统计局. (2020). 中国教育统计年鉴2020.

[5] 西安交通大学人力资源部. (2024). 西安交通大学面向海内外诚聘优秀人才. Retired 25 March 2024 from http://hr.xjtu.edu.cn/info/1018/8661.htm.

[6] 北京电子科技职业学院. (2024). 北京电子科技职业学院2024年公开招聘(第一批)计划表. Retired 25 March 2024 from https://zp.bpi.edu.cn/zp.html#/notice/r1AHYvHjmHDgGllQeuPoMA.

[7] 任美娜, & 刘林平. (2021). 在学术界失眠”: 行政逻辑和高校青年教师的时间压力. 中国青年研究, 8, 14-21.

[8] 李思琪. (2019). 当前高校青年教师群体思想观念调查报告. 国家治理(15), 12-23.

[9] 胡咏梅, & 元静. (2022). 中国高校教师工资差距的实证研究. 北京师范大学学报 (社会科学版), (6), 27-49.

[10] 胡咏梅, 赵平, & 元静. (2024). 理想与现实: 我国高校教师工资水平与结构分析. 华东师范大学学报 (教育科学版), 42(1), 24.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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