在从来不缺乏新鲜生活方式的上海,一个沪漂的生活轨迹,往往可以看出他是否真正在上海平稳落了地。


初来乍到的沪漂,大多聚集在巨富长和陆家嘴,身着Lululemon、手持一百多块的特调标榜自己。‍


效仿一阵后便会发现,“如果说外地中产的消费,是在以上海作为样本,那么上海人的消费鄙视链,则是永无止境。以至于这几年‘沪币’花起来,越来越像是大风刮来的欢乐豆。”


看淡“没有消费,就没有上海”的真相后,不再执念于要变精致的年轻人,不约而同摆烂在了苏州河,把这条位于外滩北岸的小河,当成了自己上海生活的锚点。


“这里没有外滩那么纸醉金迷,也不像陆家嘴一样聚集了很多精英。沿岸的人均消费基本在30以内,大家唯一的娱乐就是晒太阳或跑步,每个人的脸上都写着淡然。绝对是全上海最松弛的地方,没有之一。”


图源:@海海诚


关于苏州河流域在上海的地位,一直有不少争议。在某德地图的介绍里,它“沉淀了这座城市的繁华、往事和所有的垃圾”。也因此,老上海人曾经都觉得它是一条“臭河浜”,“闻到那个味道,就知道是到家了。”


但在年轻人眼里,如今苏州河的洋气,甚至远超陆家嘴的外滩一带。有人来苏州河打卡,出片后得把背景里的东方明珠P掉,然后学着上海话的语调嫌弃道,“从来只见博主明星来苏州河拍照,阿拉哪个会去外滩啦?”


甚至有不明真相的北京人初次登陆上海,还要发帖称,想不到上海有和亮马河一样chill的地方。


图源:@Alexz


有人调侃,在苏州河边丢一块砖头下去,能砸到三个做导演的,一个做独立音乐的,三个广告文案,还有两个不上班的。不少年轻人,把能逛懂苏州河,当作拿捏了上海时髦生活的界碑。“不仅没事会去河边逛一圈儿,还会以家门口就能看到苏州河为傲。”


沪漂几年,才懂苏州河?


如果说外滩属于偶尔登陆上海的游客,那么苏州河就是上海人隐秘的自留地。


“打工人起码在上海生活两三年,才能嗅到苏州河的洋气。这里被外滩和陆家嘴包夹,所以它的风头总是会被遮掩。但当你的眼里不再只有上海的繁华时,余光一瞥,腔调十足的苏州河,一直在静静流淌。”


曾经的苏州河,由于脏乱差而让人敬而远之。但如今的苏州河,“干净得像个体面的寡妇”。甚至有人调侃,苏州河的水是九寨沟空运过来的。


图源:@momo


于是当其他城市的河流,都在用“小塞纳河”来包装自己时,只有苏州河的居民们,会对这个名号嗤之以鼻,“苏州河比塞纳河干净多了好伐?”


虽然,对于上海土著而言,苏州河不过是上班时路过的一条小溪,像是生活里可有可无的点缀,很熟悉但不值得深究。


但在沪漂眼里,它是最有派头和腔调的“浓缩上海”。“两岸遍布的艺术画廊和咖啡馆,堪称现实版流动的盛宴。而只要你仔细观察,就会发现有早点铺子藏在艺术馆之间。”


苏州河在游客中并没有什么名气。有人意外踏入苏州河沿岸的咖啡厅,因为能远眺到东方明珠,而误会自己来到了外滩。所感到的唯一区别,则是“人们的穿搭都松弛了下来”。


苏州河沿岸也可以看到东方明珠/图源:@Nebula Labo


还有人观察到,这里可能是全上海最没有班味儿的区域。”年轻人的话题不外乎健身、恋爱与出国旅行。就算有人带着电脑敲敲打打,也绝不是办公。你仔细一瞧,就会发现人家其实是在玩单机游戏。”


在到处弥漫着精致焦虑的上海,苏州河的体贴还成为了上海年轻人的精神安抚剂。当你在其他地方拍照打卡,都会有种游客般的窘迫,苏州河沿岸却贴心地标出了,能把浦东三件套囊括进镜头的最佳摄影点。


当上海其他河流的管理方式,是严令禁止垂钓和游泳,只有苏州河会礼貌地邀请你,“请在此钓鱼”。


这里平等地容纳所有没班上的人。“爷叔喜欢边钓鱼边在岸边看日落。年轻人囊中羞涩时,也会把这当作约会的秘密基地,毕竟许多影视作品里上海爱情故事的开端,都在苏州河。”


苏州河边的咖啡厅,人均30就能呆一下午/图源:@ImmissMax


苏州河还是上海所有失意中年男人的窝点,“当你想散散心,又不想太多花钱,去逛逛苏州河,好歹还会觉得自己没有放弃生活的情调。”


苏州河,还是一种私密的生活方式


在上海的生活方式圈子里,玩消费只能代表你拿到了入场的门票。只有逛懂了苏州河的年轻人,才能顿悟沪漂生活的精髓,其实是分文不掏的穷鬼乐。


对于沪漂三年的95后姑娘园园来说,苏州河不只是一条河流,更是一种“local的沪上生活方式”。


“刚来上海的时候,大家都会喜欢外滩至南京西路的繁华。但待久了再去逛外滩,就会感觉自己马上就要随着游客的人流飘回老家了。”


黄浦江是上海的面子,苏州河是上海的里子。如果说黄浦江是一个无法逾越的鸿沟,隔离出了浦东和浦西的阶级。那么苏州河的宽度,却可以让年轻人在这里自由穿梭,似乎你能像穿越苏州河一样,游刃有余地掌控生活。”


图源:@momo


比起上海其他地方的摩天大楼和十里洋场,苏州河给了园园上海生活的真实触感。


“当你能够对苏州河哪一段最适合跑步、哪里有好吃的油条铺子和咖啡馆子、哪片花坛里的郁金香开得最盛如数家珍,你就真正拥有了上海,而不是仅仅被这里的生活方式所填充生活。”


“此外,不同于外滩东方明珠的璀璨夺目,苏州河晚上的河道照明会恰到好处。只是后来才被上海人告知,这不过是上海的灯光规划罢了——它会让重要的地方很亮,不重要的地方相对更暗。”


比起外滩,苏州河的灯光并不亮/图源:@RAINieee


作为一条“不重要的”河流,苏州河成为了上海年轻人不用花钱的“精神迪士尼”。沪漂Devin的观察是,沪漂第一次来苏州河,往往是带着朝圣般的心情。


“这里就像是一个巨大的横店,文艺氛围已经被电影铺垫好了,你只要进来就能入戏。不少年轻人会以‘今天来跳苏州河了’为文案,把照片发布在社交媒体。”


“但你的矫情,就会被包装成一种知识的闪光。总之在苏州河,做什么都不会让路人感到奇怪,每个人都能自得其乐。”


住过苏州河,才知道什么叫社区感


家住苏州河沿岸的上海姑娘曼丽说,苏州河的南岸北岸,曾经也有着一条隐秘的鄙视链。


“这里曾被划分为上只角和下只角,南岸瞧不上北岸的。但当一致对外的时候,都会统一口径为我是住在苏河边的。”


“曾经的苏州河土著,都深受河水臭味的困扰,或多或少都会动点搬家的念头。如今房子翻了几倍,住在苏州河边的反而一跃成了上海中产。”


在体悟了苏州河的适意后,一些沪漂还把这里当成了上海生活的奋斗终点。


苏州河公园里,人们甚至随意在路边野餐/图源:@Oskarkar


住在普陀区的沪漂富贵,今年刚刚在上海落了户。她说苏州河就像一根脐带,连接着市中心的繁华生活。“租在普陀区的苏州河沿岸,价格没有黄浦江外滩区域的高不可攀,还能标榜自己有一种落魄贵族的体面。”


而别人质疑普陀是郊区时,富贵只会淡淡的来一句,还好啦,我们新上海人,总归是要住在苏河边的伐?


当别的沪漂还在住着充满“漂味儿”的出租屋,住在苏州河沿岸的年轻人,却能找到一种“社区感”。


“这里就像是一个巨大的社区,但却不会有太多打工人聚集。楼道里碰到的上海爷叔总会跟你主动打招呼,而你不仅下楼就能错峰买到网红咖啡,还可以把苏州河,逛成你小区的免费后花园。”


不少上海爷叔,会在苏州河散心/图源:@momo


但对于曼丽来说,一直住在苏州河沿岸的房子里,面对美景早已习以为常。“就连家里阳台上的灰都懒得弄,一周打扫一次都是勤快。毕竟我们看习惯了,外人眼里洋气的苏州河,也不过是一条小水沟而已。”


尾声


有人说,苏州河就像家里的小姨。论资排辈,它的地位比不上上海其他的景区,但却能放下身段,和年轻人打成一片。


所以当黄浦江成为了游客打卡地,各种河道被封为“上海塞纳河”时,只有苏州河,能让年轻人毫无负担地坐在岸边,度过一下午的放空时光。


“或许一开始,年轻人不理解这条不起眼的小河,为什么会被奉为精神港湾。直到亲自享受过这里的松弛后,才会明白苏州河的本体,其实是沪漂与上海链接的一条缓冲带。往南是去享受精致,往北溜达便是远离喧嚣,回归自己。”


本文来自微信公众号:三联生活实验室 (ID:LIFELAB2020),作者:Lily