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如今的太子港好似一座‘死城’,警察和帮派分子日常枪战,烟雾弥漫,街上几乎空无一人”“海地国家警察总长住所被劫掠后烧毁,街头躺着十多具布满弹痕的尸体”……

如果说侵占印第安人家园、屠戮起家,靠一战、二战发家的美国像是开了挂,那它的邻居海地,就是在美国身边经历着“地狱模式”。

近日,这个国家的局势再度引起全球关注,首都太子港超过80%的地区遭帮派控制,公共机构濒临崩溃,令人咋舌。

早在3年前,中国常驻联合国副代表耿爽大使曾罕见地在安理会严厉批评海地“政治派别争斗不休,政治人物毫不作为,滥权腐败屡禁不止,国家治理几近失败”。近30年来,联合国为帮助海地摆脱危机已投入巨大资源,仅各种支助组织的投入费用就已超过80亿美元,但没有取得应有的成效。

且不说物资的投入,在全球援助海地的人员中,就有8名中国维和警察在2010年海地大地震中不幸遇难,即便中国和海地并未建立外交关系。

“离天堂太远,离美国太近”是很多拉美国家的真实写照,而海地是与美国关联极深的典型。



3月18日,海地太子港,人们在街上看到民众被帮派成员杀害后惊恐难安。 图自视觉中国



海地与多米尼加同处一岛,临近美国佛罗里达州


海地人、美国霸权、交易品

2016年10月,飓风“马修”重创海地,境况愈加艰难,隔岸观火的《华盛顿邮报》发布一篇社论,引起了海地人强烈不满。因为海地——“拉美第一个独立国家”、“世界上第一个黑人共和国”之所以沦落为“西半球最贫穷国家”,与美国的长期干涉脱不了关系。

“(《华邮》在)10月17日社论中宣称,‘美国人过去曾慷慨地帮助海地’。”海地非营利组织负责人看到这儿不禁致信美媒,提醒对方一个事实:

“尽管自2010年地震以来美国确实向海地提供了宝贵的援助……(当年)出于海地可能走向共产主义的担心,美国向杜瓦利埃家族提供了支持。海地人的公民自由和生命,变成了美国在西半球霸权需求的交易品。”

海地人、美国霸权、交易品,字字带血。

为啥这么说?

1957年老杜瓦利埃上台,时值菲德尔·卡斯特罗领导古巴革命并推翻巴蒂斯塔政权,将古巴转变为社会主义国家,美国在该地区的利益越来越集中于限制苏联的影响力。老杜瓦利埃意识到,他可以靠“反共”言论博取美国的支持,即使美国官员私下里称他是“西半球最糟糕的独裁者”。

杜瓦利埃父子二人掌权海地近三十载,导致数万海地人被谋杀,流亡海外者不计其数,国家经济崩溃。小杜瓦利埃最终坐上美国空军的飞机,拍拍屁股走人。

以至于一旦翻开海地人200多年的血泪史,就绕不开“杜瓦利埃王朝”。



弗朗索瓦·杜瓦利埃 视频截图


“美国非常看重这位‘反共’盟友,专门派出医疗团队”

1804年,持续了九年的白莲教起义被嘉庆皇帝平息,但暴露了清王朝的腐朽与衰败。同一时期的地球对面,一场奴隶起义击败了拿破仑的军队,海地从法国赢得了独立。

海地位于加勒比海北部、伊斯帕尼奥拉岛西部,原为印第安人的地盘,1492年被哥伦布发现,先后沦为西班牙和法国殖民地。独立后的海地被迫向前殖民者法国支付1.5亿法郎赔款,国家经济被大大消耗。

20世纪,这块地盘轮到了美国“做主”。

1915年7月,海地时任总统因处决政治犯而遭愤怒的人群杀害。酝酿已久的美国总统伍德罗·威尔逊立即以“重建秩序”“维护美国和外国人的权益”为幌子,下令派兵海地,一待就是19年。



1934年,美国军队在海地行军 资料图

随后的占领期间,美国建立了傀儡政权,重写海地宪法。在自己国内实行私刑和种族隔离政策的美国政府控制了海地财政,审查海地媒体,同样强迫海地农民进行无偿劳动,镇压那些反对美国占领的海地爱国者,并掠夺海地自然资源。

早期西方殖民者的剥削,以及美国上世纪初的强占,破坏了海地的生态环境,给当地民众带来了深重苦难。

美国人1934年撤军后,海地陷入政治混乱,出现了一系列令人眼花缭乱的政府、政变、夺权和军事演习。弗朗索瓦·杜瓦利埃(François Duvalier)在1957年成为了这当中的赢家。

弗朗索瓦·杜瓦利埃曾经被美国资助的公共卫生项目招募,帮助治愈海地农民的热带疾病,赢得了“医生爸爸”(Papa Doc)的绰号。

很明显,上台后的“医生爸爸”已非良善之辈。

他将潜在的政敌流放,或把他们扔进监狱施以酷刑,并鼓励手下的民兵组织通过绑架、殴打和勒索来恐吓平民。他鼓励黑人从该国黑白混血精英中夺回权力,并研究本土的原始宗教伏都教(Voodoo,又译“巫毒教”),为了利用宗教对海地人的影响,故意把自己打扮成伏都教中的“死神”——安息日男爵。

《纽约时报》在1971年爆料称,杜瓦利埃1959 年遭遇严重的心脏病发作,差点丧命。美国非常看重这位“反共”盟友,专门从关塔那摩和华盛顿派专家团队来治疗他。

到1971年,杜瓦利埃通过虚假选举和制造恐惧连续执政多年,从公共资金和国际援助中窃取了巨额资产。美国基于“反共”和“与苏联争霸”的考虑,未能予以有效阻止。

此时,几乎90%的海地人是文盲,并饱受雅司病、肺结核和营养不良的困扰。海地450万人的人均年收入约为75美元,而拉丁美洲的平均收入约为400美元。

不久,其独子让-克洛德·杜瓦利埃(Jean-Claude Duvalier)登上历史舞台,绰号“医生娃娃”(Baby Doc)。

这一年,64岁的老杜瓦利埃去世。海地宪法修改了关于总统最低年龄的条款,19岁的小杜瓦利埃以2391916比0的投票结果登上权力宝座,成为海地第二位“终身总统”。



1971年4月14日,海地太子港,小杜瓦利埃在海地太子港总统府检阅部队时,身旁站着军事警卫。图自视觉中国

在执政的最初几年里,小杜瓦利埃一度向记者开放宫殿,偿还国家债务,发起造林运动,并向外企递出橄榄枝。美国政府一高兴,大手一挥加大了对海地的援助。

但是,海地人却越来越绝望。

小杜瓦利埃严重依赖父亲建立的臭名昭著的特务机构“通顿马库特”(Tonton Macoute),用以恐吓民众保持沉默,最终维持了腐败、暴力和杀戮泛滥的国家状态。他和亲信窃走了大部分援助资金,举办奢华的派对,砸钱买大房子、跑车和游艇,海地平民却在挨饿。

上世纪70年代和80年代,当数以万计绝望、营养不良的“船民”试图逃离海地,前往美国时,小杜瓦利埃的反应是向肆无忌惮的人贩子索要回扣。随着绝望的海地人尸体被冲上佛罗里达州的海滩,美国不得不再次缩减对外援助,作出姿态,但还是不能真正收拾自己扶持两代杜瓦利埃而酿成的烂摊子。

1986年,海地国家机构日益失调并陷入经济动荡,小杜瓦利埃终于绷不住了。在海内外逐渐上涨的反对声中,他逃离了这个国家,流亡法国,携带的LV行李箱里据称塞满了1.2亿美元现金。但美国即便不再给予其政治支持,最终还是“慷慨”地派出美国空军飞机,帮他“卷款而逃”。

“美国一个世纪以来的努力,以失败告终”

可以说,“杜瓦利埃王朝”能逍遥近30年,还多亏了美国的持续输氧。但这还只是其干预海地的一个片段而已。

小杜瓦利埃不是唯一一个在美国帮助下逃走的海地政客,动荡仍旧接踵而来。

1988年,海地军官普罗斯珀·阿夫里尔(Prosper Avril)在政变中宣布自己为总统。才两年过去,他在又一场内乱中坐上了美国空军飞机,流亡迈阿密。

同年,牧师出身的让-贝特朗·阿里斯蒂德 (Jean-Bertrand Aristide) 成为海地首位民选总统,之后数度被迫下台,一会儿在美军帮助下重新掌权,一会儿流亡海外。瞬息万变的政局中,他称自己遭到了美法政府等国际势力策划的“绑架”。

显然,如果在争霸期间,美国都没能把海地打造成一个“样板”,那么冷战后海地在美国“菜单”上的位置就更为尴尬。打了这么久的交道,海地人或许也早已意识到,单单美国人靠不住。

2004年,海地呼吁国际社会帮忙“平乱”。但美国也不会放手,除了美军,加拿大、法国和智利也派军前往,联合国海地稳定特派团(MINUSTAH)则以稳定局势的名义进驻海地,直至2017年结束任务。

某种程度上,这又是一场不幸。

2010年海地地震后,霍乱疫情肆虐,传染80多万人,导致近万人死亡。尽管有多份科学调查报告表明,联合国维和部队的尼泊尔籍士兵可能传入霍乱病毒,但联合国始终不承认负有责任。直到2016年,联合国首次承认在海地最初的疫情暴发中负有责任。

除此以外,当地联合国维和部队还面临着性侵少女丑闻和私生子诉讼。

许多人问,为什么多米尼加共和国和海地同处一个岛屿,却拥有地铁系统、医保覆盖、公立学校、热闹的度假村和令人印象深刻的经济增长?



2021年10月,海地太子港,实拍当地民众日常生活。图自视觉中国

一方面,国际社会普遍将矛头指向了海地国内腐败。

《纽约时报》称,海地领导人历来为了自己的利益而洗劫国家,立法者在广播中公开谈论收受贿赂,寡头们坐拥利润丰厚的垄断企业,却缴纳很少的税款。

《华尔街日报》在多年前写道,“在海地人的理解里,政府是让你发财的地方。”

2021年,中国常驻联合国副代表耿爽大使在安理会会议上批评海地:“人民似乎看不到自己的未来。海地政府和海地领导人对当前这种失望甚至绝望的局面负有主要责任。长期以来,海地政治派别争斗不休,政治人物毫不作为,滥权腐败屡禁不止,国家治理几近失败。”

他补充说,近30年来,联合国为帮助海地摆脱危机已投入巨大资源,仅各种支助组织的投入费用就已超过80亿美元,但没有取得应有的成效。

耿爽发言措辞之严厉,实属罕见。



2021年2月,联合国安理会召开的海地问题视频会议

另一方面,正如《华盛顿邮报》所说:“外国干涉海地的历史是丑陋的。”

“总而言之,过去108年中,美军及其代理人总是以确保和平、政治稳定和人权的名义,在海地刷了至少41年时间的存在感,但从未真正取得成功。”《外交政策》去年毫不留情地指出了美国干涉海地内政的糟糕结果。

《纽约时报》评论称,几十年来,美国对海地的政策时而由经济利益驱动,时而又出于冷战战略或移民问题考虑,这对理解海地的政治不稳定以及它为什么仍然是“西半球最贫穷国家”来说至关重要。截至1986年,随着海地进一步陷入贫困和腐败,美国估计花费了9亿美元支持“杜瓦利埃王朝”。

“美国因素引发的血腥历史赫然在目,美国一个世纪以来稳定和发展这个国家的努力,以失败告终。”

3月13日,俄罗斯外交部发言人扎哈罗娃在评价海地最新局势时,直戳美国的脊梁骨:“这场危机的根本原因,是一个多世纪以来对海地内政的破坏性干涉,尤其是美国的直接介入和政治操纵,破坏性地强迫海地人实施水土不服的政治模式。”

“离天堂太远,离美国太近”

在经历一段混乱干涉或镇压、帝国主义侵扰和外界剥削的历史之后,海地在结束杜瓦利埃家族统治后的40年里,依旧处于政变、暴力、经济困难和自然灾害叠加的复杂危机当中。

2018年特朗普在任时,曾就移民体系改革问题向海地和一些非洲国家开炮,质问美国为何要接收所有这些“粪坑”国家的移民,刺痛了黑人群体。

2021年海地总统莫伊兹遇刺,帮派势力迅速填补权力真空。扎哈罗娃援引联合国数据指出,他们的枪支主要是通过海运和小型飞机,从佛罗里达州贩运进入海地。



莫伊兹 图自IC Photo


海地帮派已经存在了几十年之久,自20世纪90年代中期逐渐活跃。有了从美国走私的大量武器,帮派团体在海地迅速扩大,以贩毒、敲诈勒索、绑架为生,已经占领了这个加勒比国家的大部分地区,严重威胁国家安全并导致人道主义危机。只是美国在切断这些走私渠道上,显然并不走心。

去年10月,联合国安理会通过决议,授权向海地派遣一支多国部队,“以支持海地国家警察努力在海地恢复安全,创造有利于举行自由公正选举的安全条件”。

安理会成员13票赞同,2票弃权通过该决议。俄罗斯和中国投弃权票。

中国常驻联合国代表张军在解释性发言中表示,“中方从尊重国家主权、不干涉内政原则出发,对安理会援引宪章第七章授权动武一贯持谨慎和负责任态度。在以往的实践中,也确实发生过宪章第七章授权被滥用的先例。”

“但是考虑到当前海地的安全状况,以及国际社会特别是加共体国家的担忧和呼吁,基于对友好国家的信任,中方对决议通过采取了建设性立场。”

值得注意的是,“在中方强烈要求和绝大多数成员支持下,执笔国最后采纳中方意见,在此项决议中明确要求所有国家采取一切措施,从源头上切断海地黑帮获取轻小武器和弹药的渠道”。

视线回到海地。帮派分子本月组织了一次大规模越狱,关闭国际机场,在首都太子港抢劫并烧毁了国家警察总长的住所,要求海地过渡政府总理亨利下台,局势进一步恶化。

为了镇压一再升级的帮派暴力,海地再度向国际社会喊话。然而,在数十年来的介入均以失败告终后,美国等国家犹豫了。



3月22日,多米尼加圣多明各,从海地撤离的美国侨民抵达当地机场。 图自视觉中国

3月10日,美国宣布已将驻海地大使馆非必要工作人员撤出海地,颇有甩手之意。失去了美国等外界势力支持,亨利在3月11日宣布将在过渡委员会成立后辞职。

19日,美国国会两院的共和党人阻止了拜登政府向海地提供4000万美元援助,他们称自己担心美国纳税人的钱可能会落入帮派团体手中。这些美国议员似乎并没有反思“前辈”政客们常年干预、酿成灾难的历史责任,切断援助时半点道义负担也没有。

当地时间3月21日,联合国安理会再度发表声明,谴责发生在海地的暴力袭击活动。声明对武器和弹药非法流入海地表示严重关切,认为成员国有义务根据相关决议对海地实施武器禁运。但美国这次真会严管佛罗里达的走私吗?恐怕没多少人能乐观。

“我不知道该怎么办,我眼看着这个国家崩溃,只有上帝才能改变这个地方,因为我看不到别的出路。”海地当地一名女性无奈地告诉BBC,她是9个孩子的母亲,现在正努力为孩子们寻找食物和水。

但是1100万海地人,离天堂太远,离美国太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