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想重点讲讲领导者的心理误区,或者叫心理缺陷。前面我们讲了那么多关于领导者的同理心,但同理心的本质是什么呢?怎么看待权力,怎么运用权力,怎么节制权力。


首先我们讨论一个问题:权力是否等于权威?权威是否等于威信?


一、领导力缺陷一:权力的幻影


这是一个时常被一些领导者、管理者误读的现象,我们把它称作“权力的幻影”,也即领导力的第一个缺陷。当你最初成为一名管理者、领导者,刚刚拥有权力的时候,可能相对来说头脑是清醒的,所以在权力的运用过程中还是有节制的。但久而久之,时间是一把刀,会腐蚀掉我们的理性。


在权力运用的过程中,因为你拥有权力,身边就会出现一群“权力的环绕者”。这些“权力的环绕者”对人性有很深的洞察,因为你握有权力,你掌握着他们的奖金评定、配股和提拔的建议权或者投票权等,所以这批人善于像卫星环绕行星一样紧紧地依附着你、吹捧你、讨好你,环绕你做圆周运动,而且有些人水平高得还让你感觉不到他在吹捧你、讨好你。


时间这个东西非常可怕,越到后面你会觉得自己的权力真正是来自自己的能力、自己的水平,就会自以为威信等于权力,威信来自权力。“权力的旋涡”像个黑洞一样,久而久之就会腐蚀掉人的理性,一个本来对不良习气保持警惕的人慢慢地就会变得麻痹,变得选择性地去听好话,选择性地抵制理智的声音,选择性地厌恶批评,成为“套中人”。


我们一定要清醒地意识到,一个管理者,若没有权力的加持,他只是普通人,不是超人。世界上最能腐化人的是权力,甚至包括财富,也是权力的一种衍生物。如果我们能够清醒地意识到自身的所谓影响力、所谓威信,背后是公司赋予的权力的光环,那么我们就会谨慎地运用权力,谨慎地在制度的轨道之内让权力最有效地去发挥作用,而不能成为“权力洞穴中的穴居人”,因为“穴居人”的思维是封闭的。


然而,作为信息时代的领导者,作为以知识型劳动者为主体的组织的管理者,思维的封闭性是可怕的,对自身、对组织都是可怕的,所以要走出权力的洞穴。


二、领导力缺陷二:互相依存的思维陷阱


领导力的第二个缺陷,叫作“互相依存的思维陷阱”。权力的存在就意味着组织中的追随和被追随的关系,领导和被领导的关系。但这很容易衍生出权力依存关系上的人身依附,衍生出大大小小的山头。假使整个组织是一个山头,那这个组织就是一个富于进取性和凝聚力的健康肌体,但它也必须用制度、契约的纽带去维系,而不是江湖式的情感依附、人身依附。不然,将不可避免地重演人类组织史上无数的冲突:你是我的人,你为什么反对我?我把你视为兄弟,你为什么背后说我坏话?为什么在关键时刻投别人一票?


我一直在讲,东方式组织管理的一个弊端就是太看重所谓忠与义,不是制度依赖,而是脆弱多变的人情依赖。做人力资源的高管、企业的老大,不妨带着这个问题读几遍《水浒传》。108位江湖好汉,歃血结盟,貌似忠义兄弟牢不可破,但却经不起时间的拷问,经不起事件尤其是危机事件的拷打,时间和事件使这样一种依靠情义维系的组织关系、人事关系变得极其脆弱。看《水浒传》的前三分之二和后三分之一,你会惊诧于同一个大哥、同一伙兄弟,为什么会变得如此面目全非。


《水浒传》所宣扬的主题,从组织学的角度看应该是反面的案例,我们应该从中汲取的更多是警醒和警惕:远离江湖文化,把组织建构于契约之上、制度之上。这是中国企业必须要过的一个大坎,华为在这一点上是下了决心的,花了几十亿美元,用20多年的时间将公司改造成了一个“西式构造”的、制度依赖的全球性企业,基本摆脱了东方式的江湖色彩。


的确,有人的地方就有江湖,尤其在我们中国社会,但首先我们要远离和警惕组织中的江湖现象,同时相信并服膺制度的力量。我一直觉得工作在华为的人很幸运,因为他们工作在华为。当有人觉得内部关系紧张的时候,让他到外面去感受感受。


一些离开华为的人包括一些前高管跟我交流时说,离开华为是因为公司的上下级关系、同事关系变复杂了、变味了,不像过去了,外面的人又不断地跟他们招手,高薪在招手、高位在招手,于是他们带着不愉快离开了。结果到另外的公司,包括一些新兴的科技公司后,发现人际关系更加复杂。


有人形容有的创业仅仅8年的公司就像个大酱缸,三位联合创始人各拉一派,到处挖来的“空降司令”各立山头,管理者与员工之间许愿还愿,拜码头,表忠心,虽然业绩暂时不错,待遇也比华为高,但缺的是理想,缺的是制度,人心是散的。


西方企业,尤其是有一定规模和一定历史的大企业,也有复杂的办公室政治,但总体上不像大多数中国民营企业那么复杂,因为它们毕竟有一套完善的制度流程在发挥作用,领导者和管理者也敬畏制度、敬畏边界,而华为与它们在这个层面上是一样的。


三、领导力缺陷三:权力眩晕症


领导力的第三个缺陷是,一朝权在手的“权力眩晕症”。华为早期很多年轻人一进来,20多岁就做了高管,做了位置很高的高管,这容易给他们带来权力的幻觉,容易产生一种权力的眩晕。这些年华为越来越制度化了,所以干部到了一定的位置,尤其是越来越高的位置,年龄会相对比较大,思维也越来越成熟。所以相对来说,还能够比较理性地看待权力。任正非多次讲,“走得太顺的干部不能得志便猖狂,那是小人”。尤其是年轻干部,一定要谨慎地、理性地看待组织所赋予的权力,不然就成了权力舞场上的瞬时舞星,不能持久。


前面我们从正反两个方面讲同理心,同理心的本质就是怎么看待权力、怎么运用权力、怎么节制权力。这是一个方程式,是一个关于维度和力度的方程式,那怎么才能够把握好、平衡好?你不能够充分地运用权力,就很难有作为,无作为的干部等于废人。但是在权力的运用过程中,你有没有理性支配下的对权力的节制,有没有意识到你的权力来自两方面:一是组织赋予的,二是来自追随者的认可?


正因此,你必须遵守公司的制度和文化,带领团队实现组织对你和你手中的权力的期待。同时,你对部下要多一点同理心,多一点对方立场的意识,多想想团队中每个个体的欲望和诉求,以及对成长的期待。


我之所欲,人之所欲啊!弟兄们的气顺了,心顺了,力也就顺了,何愁没有战斗力和团队精神?何愁达不成目标、实现不了绩效?


这样你在权力的走廊上,成长得也将更快、更好,何乐而不为呢?


本文来自微信公众号:华夏基石e洞察(ID:chnstonewx),作者:田涛(管理学者,华为高级顾问)