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孤注一掷》上映6天后,已经卖了16亿,据专业机构预测,总票房将接近40亿。


作为《消失的她》之后的又一部现象级作品,绕不过去的问题是,为什么这么卖?


原因绝不止是“多一人观看,少一人受骗”的蛊惑,或是国人都爱受教育,背后一定还有些隐秘的理由。


1


《孤注一掷》就是一部大型反诈宣传片。


它用前面100分钟时间,以近乎科普的方式展示了诈骗产业链如何运作,如何坑人;又用后面30分钟,呈现跨境救援的种种艰难。如此费尽周折,无非是要教导观众:长点心,少上当


其本质是一种恐吓式教育,是用无节制的残忍和一个个鲜活生命淤积而成的血泪史,不断刺激观众的神经,使其后怕并感到庆幸。


站在宣传角度,这无疑是成功的。但之于电影层面,则十分单薄、浅薄。


2


不少人说,这部电影因揭露了人性之恶而深刻。这话常见于一些影评文章,但实则是句套话、糊涂话。


试想,如果一个人还要靠电影来告诉他人性有恶的一面,那这到底是电影深刻,还是人太幼稚?


揭露人性之恶绝非什么洞见,而只是在阐述一个常识。真正令一部电影具有深度的,是坦言人性的复杂,是告诉我们善行中也可能夹杂恶念,恶意中也可能包含善因。换言之,善与恶都不是毫无杂质的存在,而只是以某种配比共存的混沌。


反观《孤注一掷》,会发现,片中人物无论善恶,都相当清澈。坏人就坏到头,好人就好到底,而傻人也傻得无可救药,根本没有复杂性可言。他们都像是画了京剧的脸谱,有着一眼望穿的油彩和线条。


片中三位受骗者踏入骗局的过程都过于顺利,梁安娜前期懵懵懂懂的样子,像处在没看过任何防诈宣传的真空世界。


唯一具备一点复杂性的,是孙阳饰演的阿才。这个诈骗集团的二把手,前后两次救了金晨饰演的安娜。但细究这种复杂,又缺乏笔墨铺垫,既无前史交代,也无动机分析,于是阿才的善恶观就成了一个予取予求的开关装置,剧情需要他恶时,就十恶不赦;需要他善时,立马弃恶从善。


而且哪怕就是这么一点复杂性,也很快被一扫而净。当救援展开之后,阿才成了现场第一个被击毙的人,仿佛影片已经迫不及待要给这个人物来一个盖棺论定。


说到底,为何如此。其实这也正是一部宣传片的内在需要。


宣传是容不得半点暧昧的,它必须要清楚告诉大家,谁对谁错,谁是谁非,这样效率才高、效果才好。而所有可能产生歧义的部分,都是宣传大忌,会被严格地排除在文本以外。


但也正因如此,它成了一堂赏罚分明的道德课,而不是一部玩味暧昧的电影。


可能是为了让剧情更合理,编剧给梁安娜与阿才加了感情戏,但从评论看观众拒绝“恋爱脑”的解释。


3


作为一部宣传片,《孤注一掷》本没什么可说。


但有另一问题却值得探讨,那就是为什么大家愿意花钱去受教育?这个问题比电影本身还要有趣。


至于原因,有明面,也有暗面。


明摆着的原因是,提起诈骗,大家都有切肤之痛。即便自己和身边人没上过当,也一定听过类似案件,或曾经徘徊在受害边缘。而影片绕到魔术背后,揭底诈骗集团如何利用现代科技和人的贪欲,去做局、设套、玩人,这种科普性确实能起到一定的警诫作用。


但另一方面,若只是科普,片子绝不可能这么卖。换言之,它一定点燃了比求知欲还要旺盛且更贴近于本能的人的欲望,我称之为“确认安全”的欲望


按马斯洛的需求理论,安全是人类第二大需求,仅次于吃喝拉撒。而求知则属于高阶需求,迫切性远逊于前者。


而《孤注一掷》的大卖,某种程度上正是利用了大众对于安全感的迫切需要。于是它一边极具剥削性地大肆渲染暴力与残忍,一边又悄悄垒起一道透明的墙,把观众隔绝在安全距离以外。


这道透明的墙,由一系列心理暗示铸就。它用善恶分明,确保着观众道德感的无瑕;它用傻人很傻,使观众自觉不会蠢及如此,从而豁免于灾难;它用邪不压正,重申报应不爽;它用国外很乱,反衬国内静好。最后,它让观众置身于墙后,在目睹一切血腥暴虐的同时,体认着自身的幸运与安全——且片中人越惨,观众就越庆幸。


某种程度上,这与很多人爱看《法制进行时》逻辑相通。它激起的是一种十分复杂的心理满足感,那里面既有对于正义的天然诉求,有看热闹不嫌事儿大的吃瓜心态,也有自身道德优越感的暗暗抒发……但最终,它们全都汇聚成了对于此刻安全的一再确认。


这才真的是按摩高手,其妙处就在于,看似疼,实则爽,从而使观众嘴上哎呦,心中窃喜。


《孤注一掷》本质就是一场暴力奇观秀,是一趟人人握有保命符的地狱之旅。


电影里诈骗工厂的内部分工对应中国自古流传的“千门八将”之说,加上现代科技辅助做局、身体虐待,满足了观众想对其一窥究竟的心态。


4


这当然也是一种主流大片的类型化,但化用的不是犯罪片,而是恐怖片。


《孤注一掷》所调用的心理机制,其实是人们对于平淡生活的厌恶和寻求刺激的冲动,以及最终经由一次安全的冒险,又再次确认了平平淡淡才是真。


至此,关于本片,该说的已经说完。最后还有一点小感慨。


我总觉得,主流大片发展到今天,已经不能简单用“类型化”来概括。因为你会发现,从来没有任何一部主流大片真正完成了类型化,原因在于,要拍类型,就要深入到该类型的深层焦虑之中,去拍出人物的挣扎与转变。但众所周知,主流大片中的主角几乎都英雄无敌或忠贞不渝,在他们身上,不可能有真正的转变,也就没法真的去触碰那些道德的困境与人性的崎岖。


反派陆秉坤精通PUA技巧、心狠手辣、有女儿,同时活在老大的监控下,是许多元素的叠加产品。


所以主流大片的所谓类型化,实际更像一种注水,是往一个岿然不倒的框架里,装填各种类型元素,使其看起来像那么回事。


举个未必恰当的例子,如果把电影比作老虎,那么主流大片就是一只猫,而为了像虎,就要给猫注水,使它体型变大、血肉丰满,如此一来,乍看之下,它还真的挺像虎,而且怪模怪样的,俨然还是一只特立独行的虎。


这倒也无碍,市场上多些注水猫,没什么可怕,因为明眼人还是能一眼看出来,哪个是猫,哪个是虎。


但怕的是,当注水猫越来越受欢迎,乃至于观众和创作者都趋之若鹜时,有那么一天,市场上只有注水猫,没有虎的时候,我们也就渐渐忘了虎的样子了。



本文来自微信公众号:走火Slamfire(ID:TheCommonReader),作者:子戈,本文图源:电影《孤注一掷》