出品|虎嗅科技组

作者|包校千

编辑|陈伊凡

题图|视觉中国

 

围绕电池供应链的原材料激烈争夺的故事仍在持续,但矿产资源富饶的南美正有意关闭自由市场的大门。

 

当地时间4月20日,智利总统博里奇宣布成立国有锂公司的消息,引发了商界对当地投资环境和市场主要参与者的担忧。

 

按照这项计划,政府要把“看得见的手”伸向锂资源开发的全流程,无论本土公司还是外商,想要参与到智利锂行业就必须与国有化的锂业公司合作。而至于谁能拿到“入场券”,游戏规则如何制定,都将由智利政府说了算。

 

就在智利“新政”计划宣布的前一天,比亚迪刚刚向智利投资了2.9亿美元,用于在智利北部安托法加斯塔地区建设锂阴极工厂。

 

路透社报道称,比亚迪与智利生产促进委员会就锂电池材料生产达成协议。比亚迪相关负责人接受《环球时报》采访时表示,公司目前仍能以优势价格获得相关原材料供应。

 

尽管“新政”还没有得到国民议会的批准,同时博里奇承诺不会废止当下已经签订的协议,并希望锂矿商在合同到期前“对国有化持开放态度”,但智利有且仅有的两家私营公司——美国雅保公司(Albemarle)和智利化工矿业公司(SQM)21日的股价应声暴跌。

 

一位市场分析人士告诉虎嗅,由于碳酸锂过去几个月来因为供需倒挂价格暴跌。此次智利把锂业归为国有目的就是通过垄断来抬高锂价,掌握锂资源的绝对控制权。

 

当前,锂金属已经被中日美欧澳相继列为战略性资源,而锂业国有化无疑会影响市场对未来资源供给的预期值。特别是对于中国新能源产业来说,是否应该把矿产资源“卡脖子”的情况作为假设?如果不能获取足够的锂矿资源来满足市场需求,如何摆脱对海外锂矿资源进口的依赖?

 

争夺白色石油

 

中国是全球锂资源消耗量最大的国家,80%的锂资源依赖进口。

 

以碳酸锂为例,来自海关的数据显示,2022年中国净进口的碳酸锂12.57万吨,同比增长约72%,碳酸锂进口依赖度为26.2%。其中,来自智利的碳酸锂为12.17万吨,占进口总量的96.8%。

 

美国总统拜登在2021年5月参观福特公司时曾感慨,全球80%的电池产能都在中国。新能源汽车崛起的背后,中国上游矿商从2016年就开始频繁飞赴全球各地,寻找电池最核心的原材料资源。其中最核心的关键词就是“屯矿”。

 

比如,天齐锂业先后拿下澳大利亚和智利的锂矿资源,赣锋锂业除澳大利亚,还在阿根廷、墨西哥、爱尔兰和马里等国抢矿,目前金属锂产能位于全球第一。

 

回顾2022年,中国新能源市场供不应求的局面导致锂价涨势近乎疯狂,也让锂资源一度成为极为稀缺的“白色石油”。在11月和12月短短两个月内,包括国轩高科、欣旺达和蜂巢能源等电池厂商都在大肆囤积锂矿资源。

 

尽管今年国际锂业受到了中国新能源汽车补贴退坡、销售放缓的影响,导致价格一落千丈,但随着全球向可再生能源过渡以及由锂电池驱动的电动车需求继续增长,各国对锂的需求仍处于历史高位,其长期战略价值还不足以被动摇。

 

但智利锂矿国有化,可能会阻碍新的制造商进入这个全球第二大锂生产国。中国矿商赣锋锂业(SZ002460)则向第一财经表示,智利一旦推行锂业国有化,势必会把很多潜在的竞争者排除在外。

 

站在竞争的角度,前期囤积大量矿产资源的企业,无疑是新能源产业链中的绝对赢家。

 

目前,全球大部分的锂资源开采都被锁定在长期协议中。比如锂业巨头SQM和雅保在智利的矿权租约分别到2030年和2043年才到期,两家企业都与国内大型材料厂及电池厂签订了供货协议。


位于智利阿塔卡马沙漠的Albemarle锂矿,一辆卡车载着用于加工锂的盐
位于智利阿塔卡马沙漠的Albemarle锂矿,一辆卡车载着用于加工锂的盐

 

虽然短期内锂业国有化不会对中国锂资源安全造成重大影响,但一位接近矿商的消息人士告诉虎嗅:“目前市场最担心的是国有化之后南美盐湖的增产速率是否会有所放缓,这会直接关系到全球碳酸锂产能的供应。”

 

加速自我循环

 

中国人民大学国际关系学院教授、经济外交研究中心主任李巍表示,矿产国有化并不是一个新命题。2022年4月,墨西哥就通过了锂资源国有法案,以实现国家对本土锂资源的勘探、开采和使用主导地位。

 

他认为,国有化的本质是提高资源的垄断性地位。同样,智利“新政”的主要目的也是通过提高锂价,掌握锂矿的绝对控制权,进而为政府带来更多收益。

 

但从长期来看,政府权力深度介入市场的结果大概率会损害矿企的积极性,影响智利锂矿产业的出货量,最终政府创收的目的也不一定能实现,市场蛋糕反而会被其他国家掠夺走。

 

当然,智利政府显然也考虑到这一点,为了巩固对锂资源的控制权,智利有意和南美另外两大矿产国阿根廷与玻利维亚结盟,并借由国有化进一步推动“锂业欧佩克”成型,再根据市场供需情况对锂矿开采进行限制,不排除通过配额制来影响锂价格。

 

据了解,阿根廷国有能源公司YPF去年开始勘探锂矿,而玻利维亚长期以来一直严格控制着这种大量未开发的资源。随着智利的加入,“锂业欧佩克”从想法变为现实的可能性越来越大,基于共同的利益需求,未来可能还会吸引包括澳大利亚在内的其他产锂大国加入进来,统治全球新能源产业上游供应链,增加下游企业的生产成本。

 

因此,面对来势汹汹的“锂业欧佩克”,中国需要逐步摆脱对锂矿等关键矿产资源的依赖,最直接的方式就是加快国内锂资源的勘探开发和加工产能的建设。

 

经过几轮地质大调查,中国目前已发现大量锂矿资源。在硬岩型锂矿方面,四川锂辉石矿和江西锂云母矿的开发潜力巨大,对于保障国内锂资源安全稳定供应将发挥巨大的作用。

 

美国地质调查局USGS的数据显示,2020年中国锂资源量为510万吨,占全球总资源量的5.94%;锂资源储量为150万吨,占全球总资源储量的7.12%。这一年,中国锂金属产量为1.4万吨,折合碳酸锂当量约7.5万吨,占全球总产量的17.03%。

 

按华福证券研报测算结果,2024年海外碳酸锂当量供给量为98.5万吨,而国内碳酸锂当量供给量将达到38.5万吨,占全球总量约28%,较2022年占比得到一定提升。

 

除此之外,锂电池回收再利用将在很大程度上缓解国内市场对锂矿资源的依赖程度,为动力电池产业链“减负”。

 

动力电池回收解决方案提供商博萃循环的技术总监刘刚锋指出,锂业欧佩克和石油欧佩克不同之处在于,石油是一次能源,锂则是可循环利用的金属。之后每次的循环它的损失率都非常低,所以对资源国的需求只是一次购买的需求。“而中国之所以如此大规模地从国外开采锂矿,也是因为需要让大量的全新锂电池进入社会循环体系中。”

 

据他介绍,在碳酸锂价格达到10万/吨以上时,锂电池回收企业就能获得不错的利润。而“锂业欧佩克”把锂价抬得越高,市场就越有发展电池回收产业的意愿和动力。

 

2022年,相关市场数据显示全国只有不到十分之一的碳酸锂来自回收循环体系。由于中国尚未完全形成废旧锂电的集中处置产能,导致的局面是号称拥有万吨级生产线的企业非常多,但是真正能稳定生产的企业屈指可数。

 

刘刚锋坦言,现阶段困扰锂电回收产业链的最大问题是集中报废的规模还不够。“没有这么多料,是根本问题”,同时,技术成熟度、标准化、规模化还有待提高。

 

但这些问题只能交给时间来解决。截至2022年底,全国新能源汽车保有量达1310万辆。根据乘联会预测,2023年新能源汽车销量将突破900万辆,同比增长35%。随着国内新能源汽车保有量越来越多,刘刚锋预估五年之后,动力电池的报废量如果达到200到300吨,那么回收工厂将有可能建设5万吨和10万吨的产线,并开始大规模投产。

 

或许,锂电回收产业爆发的那一刻,才是中国新能源产业真正崛起的开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