讲真,写这篇文章之前,我是有些犹豫的。作为一个自媒体的老人,经历过各种风波和各种教训,我现在已经变得很佛系了。自古闻过则喜者少,睚眦必报者多。多个朋友多条路,多个冤家多堵墙。都是同行,锅里不见碗里见,所谓花花轿子人人抬,何必与人为难呢。

但思来想去,还是忍不住写几笔吧。尽管我知道,辟谣文章的传播量肯定远远比不上造谣视频;尽管我知道,这么做肯定会得罪人。但作为一个医生,看到明显误导公众的谣言却不反驳,良心上实在过意不去。

至于辟谣的文章能有多少人看到,能让多少人摆脱谣言导致的错误认知,那就不是我能操心的事情了。

这两天,一位抖音网红医生的视频火了。不仅在医疗圈外火了,在医疗圈内也火了。不同的是,医疗圈外普通老百姓对视频内容普遍相信和认同,而医疗圈内的同行普遍是无语和震惊。

原视频在此,大家可以看一下。如果懒得看也没有关系,后面有阿宝做的内容总结。





这位网红医生,讲了一个极为惊悚吓人的故事:一位27岁的女博士,因为洗牙感染了梅毒。

网红医生称:

有位27岁非常漂亮的女博士感染了梅毒,找他求助(感染梅毒不应该去皮肤性病科吗?为啥去找急诊科医生呢?),于是他热心的帮对方寻找感染原因。这位女博士坚决否认通过性生活感染的可能,网红医生得知她曾经在某诊所洗过牙,于是便认定她是因为洗牙感染了梅毒。

然后,这位网红医生语重心长的提醒大家:正规医院洗牙前要先查血,检查患者有没有感染梅毒乙肝和艾滋,如果查血发现患者感染梅毒艾滋,器械要做特殊消毒。

漂亮的女博士,令人望而生畏的性病,害人的小诊所,可以说,这个视频集合了所有吸睛元素,想不火都难。

但是,除了“洗牙应该去正规机构”这话之外,这个视频的其他的内容,基本都是荒唐的臆测和无知的胡说。

首先说:没有任何一个受过正规医学训练的严谨医生,敢对患者感染原因做如此草率武断的归因。

我们假定网红医生口中的这位女博士真实存在,整个故事不是他编造出来的。

在这个故事中,他得出的结论是:女博士因为洗牙感染梅毒。

这个足以让公众恐慌的惊人结论,其依据仅仅是:女博士否认性生活感染可能;女博士之前没做过医美等手术;女博士之前洗过牙。

就这?

就这!

任何一个在临床呆过几年的医生,都应该明白一个非常简单的道理:很多病人都会在病因等问题上撒谎。

由于中国传统文化影响,感染性传播疾病会给很多病人带来巨大心理压力。只要是涉性的疾病,病人往往会对医生说谎。

举个最简单的例子:有些人喜欢肛门型自慰,把各种东西塞进肛门中以获得性快感。一旦不小心玩脱了,塞进去的东西取不出来,就会来急诊取异物。急诊接诊的相当一部分肛门直肠内异物患者,都是这种肛门型自慰玩脱了的结果。

这些被塞进肛门直肠内的异物,可谓五花八门,有啤酒瓶,有带鱼,甚至有灯泡之类的。

这类患者到了急诊,几乎没有一个人会实话实说,告诉医生这是自己主动塞进去的,他们都会编一个或荒诞或精彩或幼稚或曲折的故事,坚称这东西是因为意外无意中进入肛门直肠的。

对此,医生一般也不会和患者较真,大家心照不宣,把问题帮患者解决了就完了。

同样的,那些感染性病的患者,也几乎没有一个人会承认自己是因为不洁性生活感染的。

这些人会编出种种的故事和理由,来解释自己感染的原因。比如使用酒店毛巾感染的,比如洗牙感染的,比如在游泳池感染的,等等等等。

对此,医务人员一般懒得刻意拆穿,甚至随口附和一下患者,免得发生冲突。

毕竟,没有哪个医生不怕挨打,非要和患者掰扯,说他最大可能就是通过不洁性生活感染的。

但是,如随口附和一下患者可以,如果真的信了患者的话,甚至公开宣扬酒店毛巾和游泳池很容易传播性病,那就是胡闹了。

性病性病,为什么梅毒是性接触传播疾病而不是接触传播疾病,原因大家难道还不清楚吗?

谁规定的漂亮女博士就不会撒谎隐瞒性接触史?

这样荒唐草率的归因,完全不是一个受过正规医学教育,有正常科学思维和足够临床经验的医生应有的做法。

其次,通过洗牙感染梅毒的可能性,在现实中即便不能完全排除,也非常非常之微小。

在这位网红的视频被广泛传播后,知名牙科专家黄健生教授发微博明确指出:迄今为止,国内没有病人或医务人员因为洗牙感染梅毒和HIV的报道。

说白了,这位网红医生,纯属在制造公众对好不容易逐渐普及起来的洗牙治疗的不必要恐慌。



梅毒的病原体,是梅毒螺旋体。

梅毒螺旋体对外界的抵抗力很弱,对冷、热及干燥及化学品均特别敏感,在体外不易生存。

煮沸、干燥、肥皂水和一般的消毒剂(如升汞、石碳酸、来苏水、酒精、1∶1000的高锰酸钾液等)很容易将它杀死,阳光照射和干燥环境都能很快使它死亡。

梅毒螺旋体在人体外生存一般超不过1~2个小时。在缺氧的环境下它能生存数天,在潮湿的衣服上也能存活数小时。梅毒螺旋体不耐高温,40℃~60℃时2~3分钟就能死亡,100℃时则即刻死亡。

值得一提的是:血液中的螺旋体4℃放置3天后可死亡,故血库冷藏的血液3天以上无传染梅毒的危险。

大家看明白没有?离开人体的梅毒螺旋体,用肥皂水能轻易杀死,用四五十度的温水(甚至都不需要热水)能轻易杀死,用各种最常用的消毒液能轻易杀死,甚至你啥都不干,在阳光干燥环境下它也很快会死亡。

消毒不规范的小诊所大概是有的,但是,用完的器械连肥皂洗洗温水泡泡都懒得做,直接血糊淋啦拿上去给下一个病人接着用的,我不敢说没有,但肯定极少极少。

这样做的医疗机构,要么是疯子,要么是傻子。

最后,我要特意强调的是:除非有特殊原因(比如部分患者需排除凝血障碍),否则规范医院的洗牙治疗,是不需要查血检测梅毒艾滋的,更不需要对器械进行特殊消毒。

这位网红医生宣扬的“正规医院洗牙前会先查血检测梅毒艾滋,如果发现阳性需要进行特殊消毒才能避免传播”的说辞,完全是在误导公众,制造不必要的恐慌。

如果有人相信了网红医生这话,那必然推论就是:如果哪家医院在你洗牙前没有给你查梅毒艾滋,那就是不规范的。如果你在这个“不规范”的医院洗牙后因为不洁性生活等原因感染了梅毒艾滋,那你就可以理直气壮的把感染原因赖给这家医院身上。

事实是:全球牙科,包括欧美在内,并没有要求所有人在洗牙甚至拔牙前必须查血来防止交叉感染,在公共医疗决策中它不是一个必选项。

原因很简单:对口腔器械在内的各类医疗器械消毒,国家早已经有明确的标准和规定。只要按照这个标准严格执行,那就可以确保梅毒艾滋等病原体被完全杀灭,避免交叉感染风险。

事实上,比梅毒艾滋难杀灭的病原体实在太多了。医疗行业的消毒灭菌标准,是针对那些最难杀灭的病原体制定的,如果只是需要杀灭梅毒艾滋的话,根本不需要现在这么高的标准。

患者洗牙是否安全,要看医疗机构是否正规。机构是否正规,绝对不是看洗牙前是否查梅毒艾滋,而是看它的消毒规范是否落实,对于重复使用的侵入型口腔器械,是否严格执行“一人一用一消毒”的制度。

所谓“正规医疗机构洗牙前应该查梅毒艾滋”,纯属信口开河。

令人无语的是,现在确实有一些医疗机构在洗牙前要求病人查血,这并非是出于医疗需要,而是出于规避纠纷等考虑。

毫无疑问,如果这位网红医生的错误观点这样大肆传播并被公众广泛接受,那可能会有越来越多的医院选择在洗牙前要求患者查梅毒艾滋,以免被对方认为自己“不正规”,避免潜在的医疗风险。

这除了浪费国家医疗资源之外,没有任何实际的意义。

这里说一句,阿宝这些年一直坚持定期洗牙,在公立三甲医院和民营牙科诊所都洗过,没有一次洗牙前查过梅毒艾滋。

最后,阿宝想说的是:科普是一个严肃神圣的工作,不要为了流量而把“科普”变成“科唬”。

科普工作很难做,其最难的地方,就是“科”和“普”的统一。

把枯燥的科学讲的通俗易懂引人入胜,并不容易。

只有“科”没有“普”,那就达不到传播的目的。

但如果沉迷于网络流量,为了“普”而扔掉“科”,那科普就成了“科唬”,就成了谣言的制造者和传播者,就走到了科普的反面。

作为医务人员,科学严谨是最基本的素养,求真务实是必备的素质。身为医者,切忌急功近利,切忌信口开河。

唬来的流量,是靠不住的,也是长久不了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