当1亿像素时代来临,曾经遍布大街小巷的柯达胶卷慢慢退出人们的视野。而当胶片复古潮来袭,柯达胶片再次“起死回生”,然而这到底会是辉煌重启的序章还是旧时代胶片最后的高光?

蓝色的纳威人在《阿凡达2》的世界里上天入地,人们不禁感叹顶尖的电影特效已进阶到如此出神入化的地步。眼前的一切明明都是“假的”,但看上去却如此真实。

《阿凡达2》象征着如此成熟的全数字化电影工业,数字科技加电脑特效,让一切虚拟比真实更真实。历史的轨迹让人玩味,同样出自卡梅隆之手的《阿凡达》在2010年横扫全球的时候,也是一个曾经的“影像霸主”退出历史舞台之际——黄色巨人美国柯达公司深陷债务危机,在2012年申请破产保护。

当大家人手一支智能手机时,拿着IC卡在街边找电话亭的记忆就像是上辈子的事。而后十年,柯达胶卷消失在大众的视野。无论是曾被电影导演们奉若“殿堂级”的电影胶片,还是留在每个家庭相册里的照片底片,现在再说起柯达胶片,谁都会感叹一声“俱往矣”。

当一切都朝着一个方向进行时,我们要朝它的反方向深深凝望一眼。

神奇的是,虽然通过艰难的转型柯达已重塑为一家以提供专业打印技术为主营业务的公司,原来的胶片业务已萎缩成占比不足百分之十几的小众市场。但这虽小且冷的“古老”业务,却随着近期年轻人中的胶片复古热而重拾热度。

胶卷价格上涨数倍、供不应求,柯达胶卷厂扩招人手。柯达公司方面向每日经济新闻记者表示,“电影胶片厂7×24小时不停运转,35毫米静态胶片的产量在过去几年已翻倍增产,但仍不能满足需求。”

胶片潮就像是加了个“鸡腿”



“自2021年初以来,为了满足日益增长的35毫米胶片需求,柯达已经招聘350余人。”2022年10月,柯达(KODK.N,股价3.29美元,市值2.6亿美元)一条招聘消息将这家沉寂许久的老牌企业重新推到台前,也引起了很多胶卷爱好者的期待。

不少胶卷爱好者在社交平台感叹,“接下来是不是能买到胶卷了?”“所以会降价吗?”

柯达工业胶片和化学品部门的副总裁Nagraj Bokinkere说,胶片需求的增长正是由于这些胶片爱好者的推动。

上世纪90年代起便在胶卷行业扎根的上文摄影器材老板张先生,见证了柯达和胶卷行业的兴衰。张先生感觉到胶片回温是在2017年左右,那两年,他店铺里胶片的销量由每个月1000多卷涨到了3000多卷。

对于此次重新招聘,柯达回应每日经济新闻记者一组数据,“自2021年以来招聘了350个职位,净增100个工作岗位。目前还有75个空缺职位,胶片工厂24/7全天候运行,35毫米静态胶片的数量在过去几年中大约翻了一番,但我们仍未满足需求。”

观察近几年销售数据发现,缺货已经成为胶片行业的常态,北京一家胶片店老板告诉每经记者,“向中国总代要货的时候给的答复永远是没有货,别问,问就是没货。”

小众市场真的要变大众了吗?

每经记者采访多位行业内人士了解到,胶片涨价缺货的原因,除了销量增加的因素,更多的是俄乌冲突导致原材料费用增加,贸易战、疫情导致的运输困难等。

“胶片依旧是小众的产品,只能说原来是能吃饱饭,现在能加个鸡腿了。”张先生如此形容此次胶片热潮。

而这种热潮带来的增长随着疫情的到来快速消退,目前上文摄影器材店的胶片算上线上店,每个月也只有1000余卷左右。

与此同时,频繁的涨价也不断挑战着胶片爱好者的心态。“我高二的时候45元,现在我大四涨到了125元,再贵我真的不会再买了。”一位年轻的胶片爱好者说,“胶卷都要成理财产品了”。

柯达多个型号的胶片价格涨逾百元 图片来源:每经记者 杜蔚 摄

多位店家表示,价格已经成为消费者选择胶片的重要考量因素。高昂的价格也让很多消费者转而购买电影卷分装出来的胶卷,即把原来用于拍摄电影的电影胶卷拆分成民用胶卷,一盘电影卷的价格通常在3000元-4000元,正常可以分装200卷左右,算下来成本仅20元。

每经记者查询线上购物平台,分装电影卷的价格售价在40元左右,对比如今动辄上百的普通胶卷,很多胶片爱好者直呼实现“胶卷自由”。

因此也推动市场上出现了很多分装、冲洗电影卷的工作室。不过,这些电影卷也是来自柯达。



最后一家彩色胶片生产商



当影楼都换上了数码相机,胶片时代也走向终结。

“断崖式下跌”张先生如此描述数码相机对胶片的冲击。数码相机出现以前,每个月店里柯达销量能保持大几万卷,2002年以后就降到了几千卷。”这点从财报中也可以看出,2000年,柯达还创造了14亿美元的利润,到2002年只剩8亿美元,随后一路下跌,2005年直接亏损近14亿美元。

回忆起胶卷时代的巅峰时刻,张先生表示,当时的胶卷就像现在的手机,人手一个。彼时的张先生还不做零售生意,而是做照相馆的批发生意,“满大街都能看到挂着柯达牌子的照相馆”,最多的时候,上文的店里雇了十几个人送货,“那时候根本看不上一卷两卷的零售,都是骑着二八大杠自行车,后面放个400、500卷,用绳子一扎,这就是一单,每人每天都得跑个4单、5单。”

曾经的城市街头充斥着柯达的身影 图片来源:每经记者 杜蔚 摄

据张先生介绍柯达当时是市场占有率最高的,其次是富士、乐凯。让他感到欣慰的是,柯达这么多年仍然在坚持生产胶卷。“相对富士接连停产胶片,柯达十几年来保持原有胶片的生产之外,每隔两年还会生产一个新品。”

Nagraj Bokinkere曾说,“我们的策略是成为最后一家彩色胶片生产商。”这句话似乎正在变成现实。

彩色胶片因其较高的技术壁垒和投资成本,把很多意图进入市场的生产商挡在门外,即便是英国最大的胶片生产商伊尔福也在短暂尝试彩色胶片后放弃。

细数全球的彩色胶片生产商,柯达、富士、爱克发、柯尼卡、乐凯,在火热的胶卷时代也没有超过5家,当时柯达、富士和中国乐凯胶卷三巨头的标志遍布全国,也因各自的标志颜色,被称为彩色胶片界的“黄绿红大战”。

上世纪柯达彩色海报 图片来源:视觉中国

技术的垄断性让柯达、富士两个巨头巅峰期的营收达到上百亿美元,但这门好生意随着数码时代的到来而终结。

“由于数码影像对银盐影像产品的替代作用导致近几年彩色胶卷的市场需求量急剧下降,公司该产品已无法实现经济批量生产。”2012年9月3日,乐凯胶片召开董事会,宣布停止彩色胶卷的生产。2012年,柯达提出破产保护申请。而早在2005年,彩色胶卷的发明者德国爱克发胶卷公司就宣布破产,随后,柯尼卡美能达宣布停止生产所有相机和胶卷。富士陆续停止旗下多款胶片产品的生产,转型医疗、印刷等业务。

如今,市场上还在生产彩色胶片的只剩下柯达和富士,胶片也拥有了相对稳定的小众市场,随着复古风、胶片风等在社交平台的流行,这个小众市场甚至还能有一定的增长。

但仅靠小众市场很难撑起一家企业,2021年后,富士先后宣布其大热胶片Pro 400H、120Fujicolor PRO 160NS及Fujichrome VELVIA50页片停产,理由均为原材料采购困难。

从财报来看,胶片业务对富士来说早已可有可无。2021财年,富士营收25258亿日元,同比增长15.2%,净利润2112亿日元,创历史新高。其中医疗保健业务已经成为最大的细分市场,营收占比31.8%,其次是材料。包含胶片的成像业务成为贡献营收最少的业务,占比13.2%,其中还包括电子和数码成像。

图片来源:富士财报截图



柯达的主业已转向专业打印技术



昔日的对手都已转型,但柯达和胶片的故事仍在继续。

此消彼长,每有一款热门胶片停产,总会有一波抢货、涨价潮袭来。以某线上胶片店铺商家价格为例,富士专业片pro 400H在2021年1月15日宣布停产后,同类型的柯达portra 400价格出现陡增。

种类繁多的柯达胶卷 图片来源:每经记者 杜蔚 摄

2019年11月柯达发布公告称因胶片需求增加,柯达需要投资额外的产能,因此将在2020年提高所有胶片的价格。

或许这便是柯达坚持的原因。

2020年开始,柯达财报对主营构成进行了调整,分为传统印刷、数字印刷、先进材料和化学品、品牌以及其他五部分。

胶片被放进了先进材料和化学品业务内,2019、2020和2021年胶片收入分别占先进材料和化学品部门总收入的约20%、30%和32%,即4000万美元、5160万美元、6784万美元,尽管占总收入的比例仍为个位数,但总体趋势在逐渐攀升。

胶片营收逐渐攀升之后,柯达的业绩也终于止跌,2021年,柯达总营收为11.5亿美元,同比增长11.76%,实现了重组以来的首次正增长。与2020年同期相比,2021年的毛利润增加了约2900万美元,主要是由于先进材料和化学品以及品牌销量的增加,传统印刷和先进材料和化学品的优惠定价等。

细数柯达过往,也并非抱着胶片业务不肯转型。

一手带领柯达走出破产阴霾的柯达前任董事长兼CEO彭安东,曾对《哈佛商业评论》讲述过柯达的“减法转型”,剥离一系列庞杂业务,从世界五百强巨头变为“小而美”“小而精”的印刷科技公司。“说到印刷,大家想到的多是传统的纸张印刷。纸张上的印刷只覆盖了7%的墨,对柯达算是“小儿科”。印刷是材料科学和影像科学的最佳组合,它是将有机材料和无机材料以任意速度和小于5微米导电线的精确度印在纺织品、纸张、塑料、金属和其他任意材料上。”

由于专业性太强,普通消费者很难理解什么是彭安东所说的柯达数字印刷业务高端产品。就拿一个药品包装纸盒来说,印刷厂一年要为某大型药厂生产8亿张药品包装盒纸,盒纸上印有可以扫码识别的条形码标签,柯达的喷墨头设备可以保证在高速印刷下8亿张盒纸条码的清晰准确。



谁在买供不应求的柯达



即便柯达胶卷价格翻了10倍,但丝毫没有阻挡前仆后继的爱好者涌入胶片圈。

这些“新人”,不乏老年群体。

川渝一带胶片玩家的聚集地、别处暗房合伙人白杰在接受每经记者采访时表示,其店铺经营5年来,“有一部分客户就是上了年纪的(50后~70后),他们是经历过胶片时代的这一辈人。哪怕过时了,也想要买来体验,给自己留着做个纪念,圆曾经对胶片摄影的梦。”

古老的胶片相机吸引了大批年轻人 图片来源:每经记者 杜蔚 摄

但近期真正让柯达出圈的还是来自00后的爱,他们让与我们渐行渐远的“胶片”,成为当下的“新潮物”。

“我们这一代的人是从数码开始接触的,尤其对00后来说,胶片摄影和MP3在他们这一代断层了。”白杰说,他接触的最年轻的客人是10后的初中生。

“我家里有很多相册,还有几大本是专门用来存放底片的。我姥爷特别向往摄影,但一直没舍得买好相机,总给我说省吃俭用存胶卷钱,然后借朋友相机拍照的故事。”2001年出生的吕思佳告诉每经记者,姥爷描述的胶片摄影过程令他着迷,“像手动上弦,我也想体验体验。”

和吕思佳一样,不少涌入的年轻爱好者是受老一代人影响,想要探索找寻,受时代冲刷、被埋没了的胶片摄影感觉。当然,还有一些新锐摄影师、摄影爱好者来玩胶片,纯粹是为了“用低廉的价格体验高价拍摄过程”。

自身就是发烧友的白杰告诉每经记者,他2010年前后开始玩胶片,最初的原因便是想体验中画幅摄影,但没有太多预算。“中画幅的数码高端机得几十万,但如果是胶片的话,甚至只花三五百,买个国产的海鸥就能体验到这种震撼感。所以,胶片是最好的一个接触方式。”

当下,仍有很多商业摄影,包括奢侈品依然在用大画幅胶片来拍摄广告片等。

“大家都认为数码相机很发达,但其实它并没有那么发达。像大画幅,对数码而言还是受限,胶片就可以打破限制,而且价格低很多。”白杰表示。

采访中,多位业内人士均向每经记者分析称,胶片以前只是工具,现在因其玩具属性而破圈。“成为了一种复古潮玩,不过胶片的复兴,还是靠这波年轻人。”白杰说,用胶片可以在不确定中收获惊喜,更接近艺术本质。越来越多的“新人”进入胶片圈,是为了感受慢下来的生活意义。“大部分是男性玩家,我们称胶片是‘男孩子的八音盒’。”



毕竟东流去



“胶片兴起的同时也在衰落。”白杰带着些许无奈向每经记者表示。

无论年轻爱好者再怎么热衷,胶片时代还是过去了。“除非有厂商愿意再生产像以前一样纯机械的胶片机。现在徕卡还在做,但是也就只能‘割’我们这一帮还喜欢胶片相机的这波客户了。”白杰认为。

现场购买相机的爱好者 图片来源:每经记者 杜蔚 摄

没有新厂商继续生产胶片机,胶卷也就没有办法继续更新换代。在周永良、白杰等业内人士看来,“现在是一个玩胶片的好时代,但同时也是一个(玩胶片)坏时代。”

所谓好时代,是玩家花较低价格就能体验高端胶片摄影设备,在其生命力快要完结之前,再玩一下;坏时代是,现在这些胶片设备已经老了,不少都超过百岁,一个机器卖了,很难再能找到下一个。“你错过了这个时代,以后可能再也玩不了胶片摄影。之前的老胶片相机,再过几十年,可能就会彻底坏掉了。”

于柯达而言,胶片从最初的小众到一度走进千家万户最终还是回归小众市场,刮起的复古风,也让“老掉牙”的胶片机集体有了新的收藏价值。

“胶卷相机具有极高收藏价值。”资深胶片摄影爱好者吴成一边把玩着准备入手的两台老设备,一边向每经记者介绍,“这台是美国二战时候用的相机,机器成色很新。这就是玩老机器的乐趣,光相机上的背带都有60岁了。这台是禄莱的,像艺术品一样,能拍‘大画幅’。1928年时,禄莱相机带一个皮壳,价格差不多370多美金,放在那个年代,可以在北京买个带院子的四合院了。”

禄莱相机 图片来源:每经记者 杜蔚 摄

在电影行业,柯达曾经的地位更是“统治级”的,代表美国电影艺术最高殿堂的奥斯卡金像奖颁奖礼举行地点就是以柯达冠名的“柯达剧院”(现已更名为杜比剧院)。

柯达剧院(杜比剧院) 图片来源:视觉中国

仅仅十二年前,用胶片拍故事片仍在电影行业里占半壁江山。直接对应的,是电影院里繁重的胶片放映环节。胶片电影时代,拎着沉重的胶片拷贝疯狂赶路闯红灯,是每一个发行跑片工作人员的真实记忆。

IMAX胶片放映系统诞生后,体积庞大,程序复杂。放映《阿凡达》、《变形金刚》等商业大片时,其片盘直径近一米八,加上胶片重量将近800斤。放映时,需四个片盘同时动作。普通放映员要上岗,需提前学习一个月,经过无数次实践后,才能保证每次放映成功。

图片来源:摄图网-305439601

2010年《阿凡达》在国内上映时,资深电影发行人吴鹤沪回忆胶片放映的过程,“没有三四个人搬不动它,所以每台放映机旁,有一个像起重臂一样的配套装置,把这一盘胶片吊上来。”

而这也是吴鹤沪关于胶片放映的最后记忆。《阿凡达》之后,中国电影迎来了空前的影院投资建设高潮。2010年中国影院数量1993家,到了2011年就增长了接近50%。2012年全国数字银幕达到12787张,占比达到97.4%。截至2013年,全国数字银幕18399张,在世界范围内率先进入全数字时代。

技术的车轮向前,胶片放映机、胶片相机,都隐入古董,变成时代的记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