作者 | 肖望编辑 | 杨布丁

来源 | 棱镜(ID:lengjing_qqfinance)

“当老板可比打工累多了。”在温州市永嘉鞋服产业园的某鞋业门店内,陈希对作者感叹。

2014年,大学毕业后考公务员失利的陈希,“被迫”进入父亲创办20多年的皮鞋厂上班,开启接班计划。他表示,当老板意味着全年无休,每天一睁眼,想的就是订单的进度、几百号工人的管理、货款的收付等等。

父亲去应酬时总带上陈希,想让他多见见世面,同时做一些生意关系的交接。席间,陈希父亲总是被各路好友艳羡:“你家孩子怎么这么懂事、能干?我们家的就死活不愿意接班。”

温州是中国民营企业之都,目前拥有民营市场主体120万家,相当于每10个温州人里面就有1位老板。2022年中国民营企业500强榜单上,共有17家温商企业上榜,温州本地企业12家。

温州民营企业家们在上世纪90年代就因为敢想敢闯,早早积累起两三代人都可能花不完的财富。但随着改革开放走过40年,第一批民营企业家陆续到了花甲古稀之年,温州民营经济发展步入新老“接力”的交班期。现实的挑战摆在面前:如陈希这样愿意接班的二代是同龄人中的另类。即便子女愿意接班,他们又能否带领父辈打下的基业穿越周期?

温州“富二代”们,正集体站在人生抉择的十字路口。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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被“骗”回家,全年无休



丁满是被“骗”回家接班的。

父亲创办了一家啤酒设备厂,近30年打拼在行业中站稳脚跟,积累了稳定的大客户。起初,丁满完全没有考虑过回家接班。大学毕业后,他顺利成为某德国电气企业的管培生,工作顺风顺水。公司在华业务不断壮大,每年还会安排去德国学习交流的机会。丁满有一位哥哥,但哥哥也无意接班,而是在老家折腾了一家精酿吧,用的就是自家的设备。

每周和家人通话时,父亲总不免在一旁长吁短叹:年纪大了,身体不好,经营企业压力很大。交给职业经理人不放心,自己的孩子却指望不上。

百般纠结下,心疼父亲的丁满还是辞掉德企工作,回到温州接班。看着父亲喜笑颜开,丁满才意识到,父亲“卖惨”不过是苦肉计。“都是骗人的,他身体硬朗得很。”

2020年,丁满正式走到台前掌舵啤酒设备厂,闲不下来的父亲则抽身去忙碌新的建筑材料产业。

接班后,丁满也开始理解父亲的安排。“父辈倾注了几十年心血打下的产业,不可能说不做就不做。但凡子女能力不错,不十分排斥接班,总还是希望子女能够传承衣钵。”丁满表示。

要是在外面混得不好,就得回家接班了——这是不少温州“富二代”的心声。作者了解到,不少二代毕业后都会先在社会上摸爬滚打,或积累够一定的阅历和经验,或不愿受打工的窝囊气,再回到家族企业任职。

一旦接班当老板,意味着要牺牲掉大部分的娱乐、休息和爱好。

温州制造业的惯例是工人每个月休一天,而陈希如今则是全年无休。周末早上不到八点半,他就已经赶到产业园的店面坐镇,身后的展示厅被近千种款式的皮鞋铺满,供客户挑选。“还是打工最轻松,只用做好自己手头的活,不需要承受额外的压力。”陈希表示。

陈希庆幸自己青年时期得到一位恩师教导,保持了比较朴素的生活,尽管家庭财富足够他买得起绝大部分自己想要的东西。

他为数不多的奢侈消费,是给自己买过一块20多万元的劳力士,但现在也几乎不戴。他还买过一个2万元的LV背包,但没多久就开始懊悔:“牛皮的成本不过200元,印花我们自己的机器都能做,我就觉得不值。”

生产忙碌的时候,陈希和工人们一起搬材料。“没觉得当老板有什么特别的,自家的生意肯定要自己上心。”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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仅有10%的制造业二代接班



几乎每个温州人都能随口讲出几个身边“富二代”不愿接班的故事。

比如,陈希家邻居的儿子留学毕业后进入香港外资投行工作,薪资优渥,也更适应海外生活方式。父辈几番催促接班无果,最终卖掉工厂,举家迁往香港定居。

而更多的二代早已习惯了“公子哥”的享乐生活,接班的操劳令他们难以承受。更重要的是,父辈和二代之间的处事方式、经营理念差异,更是一场权力的斗争。

父辈经营一家汽配厂的李方对作者表示,他和父亲对公司的经营理念南辕北辙。父亲希望能维系好大型汽车集团关系,奠定市场地位,多多参加展会拓展客户。但李方看来,这样的客户订单利润率低,要求又高,应收账款还多。现阶段市场竞争激烈,不如放下身段,有什么客户就先做什么,把钱拿在手里最踏实。

“理念不同,这样我肯定不会接班。”李方表示。此外,他自认生性散漫,大学时就因为不愿受约束选择肄业,此后和朋友还研习过中医、教练技术等。但作为独生子女,如果他不接班,汽配厂要么做到父亲做不动,要么转卖掉。

已经在家族企业任职的徐兵也表示十分痛苦。他告诉作者,温州不少企业家在60岁、70岁依旧年富力强,在一线掌舵或实际掌权。创一代闯出一番事业,掌控欲很强,又往往认为二代生活在温室中,缺少上一代人吃苦奋斗的精神气质,以至于自己什么事都要操心。

在工作中,家族企业缺少规范的公司治理架构,家庭生活和工作常常掺杂在一起。“明明是汇报工作,但可能因为对孩子教育上的理念不合,演变成对工作的全盘否定。面对家人,很多面对员工不会暴露的脆弱等负面情绪都会展露无遗。”

徐兵告诉作者,父亲最初通过家族多位亲戚游说他回家族企业上班。希望子女不要坐吃山空的出发点是好的,但实际交接中令他身心俱疲。徐兵的姐姐拒绝了父亲给她分股份的提议,宁愿在欧洲过着普通生活。如今,徐兵很是羡慕姐姐。

服装、鞋革、电气、汽配和泵阀是温州的五大传统优势产业。清华大学五道口金融学院全球家族企业研究中心主任高皓在一次媒体访谈中介绍,调查显示,父辈从事传统制造业的家族,下一代接手并延续既有产业的比例约为10%。

北京大学光华管理学院2020年在温州的调研指出,传统制造业由于生产环境相对艰苦、经营利润微薄,还存在“老臣”山头林立的问题,因此,温州很多二代成员不愿继续从事艰苦的制造业,企业的长期发展和永续经营受到挑战,这进一步降低了现存企业投入技术改造和升级转型的意愿及决心。

越来越多的温州年轻人包括“富二代”们,也更愿意到上海、杭州等一线城市生活,而非留在温州接班。

2022年9月发布的《温州市人口发展中长期规划》指出,过去十年,温州市常住人口总量增幅 4.94%, 远低于浙江省平均水平(18.63%),与杭州(37.19%)等存在明显差距。面对杭州、宁波等省内发展日趋强劲城市的竞争,温州人口发展面临不进则退的挑战。

一位温州籍资深媒体人对作者表示,当下许多温州“富二代”选择在上海、杭州发展,从事金融投资、区块链等更新潮的行业。杭州许多短视频、直播带货MCN机构背后,都有温州二代们的身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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开着豪车去做公务员



“一个号称重商的城市,但相亲市场上最受欢迎的是公务员、医生、事业编制。在很多父母眼里,这才是正经工作。”温州本地人士陈翔对作者感叹。

大多数温州二代都有被父母催促考公务员的经历。陈希称,温州开豪车上下班的公务员不少。“公务员的工资哪里买得起,大都是不差钱的富二代。”

据陈翔观察,身边的二代朋友们,如果考上公务员就去当公务员。如果考不上,就回去继承家业。

敢闯敢拼的温商精神变了吗?

如今在成都一家高校潜心学术的温商二代告诉作者,父母和他交流时提到,当初做生意都是因为家里揭不开锅,而他表达不愿接班后,父母最终表示理解,并安慰他“一辈子啥也不干也没事儿”。

向“千亿规模,百亿利润”目标迈进的均瑶集团是温商典型代表。均瑶集团总裁王均豪对作者称,作为70后,自己见到白米饭两眼放光。温州地少人多,每个人只有“一口田”,没办法,就得走出去闯。90年代的温州,家家户户都在创业,“都是因为那时候太穷了,被逼的”。

初代温商特别能吃苦,“白天当老板,晚上睡地板”是温商的真实写照。王均豪表示,当时媒体说我们是农民胆大包天,我们出去闯的时候胆子确实大,但也精打细算,把握住商机。正因为温州有了基数庞大的创业者群体,才从中逐步走出多家民企500强这样的大企业。

温商们奋力打拼,为子女创造优渥的物质生活条件。但经商办厂的艰辛,大多数人不愿子女再尝。

李方告诉作者,上学时考试成绩一般,但父母几乎从不责备自己,母亲最关心的是孩子有没有吃饱穿暖。

甚至有父辈坚决反对子女经商。徐兵的一位朋友,还比较有经商头脑,但父母极力反对他接班,最后朋友考进国家电网,过上了闲适的生活,闲暇之余做些小本投资过过瘾。

陈希的妻子杨洋家经营阀门厂20多年。毕业后杨洋去一家服装公司上了一年班,如今婚后辅助陈希工作时略有力不从心,让她对父母有些嗔怪。

“从小到大,他们总说反正怎么都不会饿到你,总给我留后路。”杨洋表示,以至于她在读书和刚上班时都没有太上心,工作时常迟到早退,心想随便做做就行。如今杨洋开始体会到当老板的责任感和不易。“这么说有些’凡尔赛’,但愈发觉得,父母应该早给我一些压力。”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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有上进心的富二代“死”得快?



年轻人不愿接班,令温州官方都有些着急。2019年起,温州市委统战部和市工商联组织举办“青蓝新学”班,为温州企业培育二代接班人。

王均豪的女儿也是学员之一。王均豪曾表示,并不一定非要家里人都到公司,但家族企业的最高决策机构必须要有自己人。年轻人在大学学习专业后,从基层开始慢慢培养,在董事、股东的角色上发挥更好的作用。

王均豪告诉作者,侄子和大女儿都已经进入公司。国际上第一代传给第二代的成功率是30%,相信国内的成功率会超过这个比例。

高皓则表示,中国民营企业传承的成功率可能会更低。今天我们面临大国博弈、转型升级和企业传承等多种考验,甚至还有计划生育政策,独生子女使得家族企业在下一代接班人的选择中受到现实条件制约。

德勤在《2020中国家族企业白皮书》中指出,二代接班普遍面临人脉不足、平衡与家族内部成员关系、以及企业管理经验不足等难题。商业软实力的培养,需要幼年开始的系统培养。

丁满、陈希等告诉作者,对于子女接班,父辈并未有清晰系统的路径规划,学习的专业与家族企业的产业关联性也不大,管理知识大多是现补——丁满就正在参加浙江大学的MBA课程学习。

“温商起步早,快速完成了资本积累。但在新世纪的前十年,迷失了方向,不知道该往哪里转型。去炒房炒煤做民间借贷,后来就错失了一些机遇。”在陈翔看来,传统产业要实现转型升级,必须有战略眼光和长期投入。由于产业基础和结构以传统制造业为主,一些二代们还是沿袭父辈的关系网和经营模式。

“站在财务保守的角度,不折腾,躺在父辈打下的金山上足以衣食无忧。而创新和研发都需要投入大量真金白银,还不见得一定有回报。”一位如今定居上海的温州二代称,“有上进心的富二代‘死’得快”。身边有朋友做电商创业,公司倒闭时还有2亿的库存。

不过,一位温州媒体观察人士对作者表示,“不折腾”其实是最好不要涉足和老本行无关的领域。二代们思路更开阔,他们走出去和杭州、上海的朋友圈交流信息、资源互换,能带来老一辈没有的开放合作机会。

他介绍,不少温州企业发展壮大或受产业政策调整,搬去其他地区。目前留在温州的企业,一类是与本地经济绑定牢固、扎根温州的企业,另一类是对温州有很深感情的企业。不过,随着二代接班,一些人已经不具备父辈对温州的浓厚感情,更容易被外地的优势政策吸引。

更多的温商身影早已融入全球经济。据温州市统计,目前有70万温州人在全球131个国家、175万温州人在全国各地创业发展。

在传统产业之外,温州也在打造新材料、智能制造、数字经济、生命健康以及新能源为代表的万亿新兴产业集群,加大在新兴产业领域的招商引资力度。《温州市人口发展中长期规划》提出,围绕产业链部署人才链,实施系列人才工程;引进和培育高端装备、光电芯片、眼脑健康、信息安全等硬核科技人才;持续开展“温商回归”工作等,将温州打造成人才数量、人才质量、人才生态优势明显的区域中心。

高皓表示,从全球企业发展史来看,技术积累、人才积累和资本积累往往不是一代人就能完成。全球隐形冠军90%以上都是家族企业,大部分是发展了两代人到五代人。一代人的时间太短了,核心能力和资源的积累较为有限。要给民营企业创造稳定的外部环境和预期。

无论是否回家接班,相比父辈和常人而言,温州的富二代们可以有更多生活的选择,而这种选择权本身就是一笔宝贵的财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