本文来自微信公众号:毒眸(ID:DomoreDumou),作者:张嘉琦,头图来自:《罚罪》剧照


刑侦剧重新活跃了,光是今年,就播了20部。


以“海南昌江黄鸿发涉黑组织”为原型的反黑剧《罚罪》,禁毒题材的《冰雨火》,以画像师为视角展开破案的《猎罪图鉴》等,都获得了不小的反响。再往前看,去年的《扫黑风暴》和2019年的《破冰行动》,都进入了年度剧集播放量前二十。


30年了,刑侦剧的基本盘,还在。


刑侦剧是无可置疑的国民类型。直到现在,《重案六组》仍被刑侦爱好者奉为神作,四部豆瓣评分均在8分以上;在《扫黑风暴》里饰演警察的孙红雷,虽然后来成了《极限挑战》“喜剧人”,但很多人对他最初的印象,仍然是《征服》里的那个“刘华强”。


《征服》刘华强<br>
《征服》刘华强


和其他随市场风向而起伏的类型剧不同,刑侦剧虽始终对观众有着吸引力,头上却始终带有紧箍。无论是电视台时代愈演愈烈的“魅力反派”,见缝插针的血腥、暴力、色情等擦边画面,还是过分追求真实而导致的侦查手段泄露等问题,都意味着这一类型不变的课题:必须一直在自律和自由之间寻找平衡。


国产刑侦剧的发展过程,一直伴随着对社会的某种探索。精彩的故事固然重要,但它所肩负的社会意义,决定了它无法信马由缰地创作。甚至,连类型本身的定义,都十分模糊。不过,经过了几十年的浮沉,边界逐渐清晰了起来,刑侦剧也在当下的国产剧市场,找到了它的位置。


无论是学术界还是业界,对刑侦剧这一概念都没有明确界定,刑侦剧与警匪剧、公安剧、涉案剧、反腐剧、犯罪剧等多种类型之间,存在定义上的交叉和区别。


因此本文所讨论的“刑侦剧”是广泛意义上的剧集类型,援引自西南政法大学刑侦剧研究中心主任肖军的定义,指“具有侦查权的主体(公安机关、人民检察院等)运用措施、手段、策略来破案的剧集”。


一、电视上的刑侦剧


很多观众对刑侦剧的初印象,是属于TVB的。


被称为“TVB刑侦剧之父”的监制潘嘉德,在1995年到1999年内,连续推出了四部《刑事侦缉档案》和两部《鉴证实录》。



《刑事侦缉档案》第一辑开播当年,就以32点的平均收视和38点的最高收视,拿到了年度收视冠军。“你有权保持沉默,但你所说的一切都将成为呈堂证供”这句经典台词,更是成了刑侦剧的某种代言。


不过,不同于后来才在内地开花的TVB武侠剧,内地的刑侦剧几乎与TVB同频,在佳作的产出频率上也不遑多让。


1979年,广东电视台和中央广播电视剧团合作拍摄了《神圣的使命》,这是内地的第一部刑侦剧。在之后的几年时间里,刑侦剧以每年1~2部的频率稳定输出,逐渐成为一种固定类型。


其中,比较有代表性的是1986年由海岩小说改编的《便衣警察》。这是海岩的第一部影视化作品,在刑侦线里融合了他后来被奉为经典的“岩式言情”。这部剧不仅收获“飞天奖”和“金鹰奖”,还是公安部首届金盾影视奖的得主,是刑侦剧发展历史上浓墨重彩的一笔。


时间来到90年代,一种新的形式开始活跃,取材自真实大案要案的纪实类刑侦剧。


这些剧在命名方式上也十分“朴实”,如《9.18大案侦破纪实》《12.1 枪杀大案》《大案侦破12警示录》等。当时,国家广电总局总编室副主任王丹彦就提到过,“现在只要社会上出现大案、要案、重案,很多制作单位便会蜂拥而上,争抢拍摄权。”


这类作品大多是实地拍摄,有些甚至启用职业警察担任演员。《中国刑侦一号案》就是全程实地、实景拍摄,剧中的警察也都是真实生活中的刑警。不止是观众,这样的拍摄方式让参演者都很难分清真假。罪犯“白宝山”的扮演者丁勇岱回忆道,他有一次偶然见到了剧中扮演警察的刑警,对方看到他的第一反应竟然是掏枪。



由于这类刑侦剧最吸引观众的点就是“真实”,创作者也极尽所能地想要达成对案件百分之百的还原。《12·1枪杀大案》甚至找了当时侦办此案的警察直接出演,剧中大部分里扮演刑警的演员,都是“12·1枪杀案”探案组的成员。


纪实刑侦剧“卷”得如此厉害,原创剧目自然也不甘落后。21世纪初,一大批极具竞争力的刑侦剧开始涌现,《红蜘蛛》《重案六组》《征服》等剧,时至今日仍然常被提起。


不过,在这些刑侦剧里,反派大都被塑造得非常有魅力,甚至成为剧中的主角,警察反倒更像“工具人”。


《征服》里的“刘华强”在很长一段时间里都是“黑帮老大”的代名词,《黑洞》里陈道明饰演的反派主角“聂明宇”也让人印象深刻——一个因为原生家庭的不幸走上歧路,妄想“用毒品统治世界”的疯子。


据不完全统计,截至2004年,电视台共播出了超过20部刑侦剧,在制播水平远不如今的当时,几乎称得上是数量最多的剧集类型。光是《公安局长》这个名字,就有两部剧在央视黄金档相继播出,分别由陈宝国和濮存昕饰演。


演员们也热衷参演刑侦剧。


1999年在《刑警本色》里饰演年轻警官的王志文,在两年后的《黑冰》里摇身一变成为威震四方的大毒枭;陈道明也在演完《黑洞》后,再度和导演管虎携手,出演了刑侦剧《冬至》。


刑侦剧的火爆不是意外。


警匪对立的模式,加上案件侦破的主线,不仅能给予了创作者极大的表达空间,还天然能容纳悬疑、情感等吸引观众的话题。甚至在呈现暴力、血腥等具有冲击力的场面上,都处于暧昧地带。清华大学教授尹鸿提到,刑侦剧因为比较极端化和强烈,是非常适合影视作品表述的题材。


2002年刑侦剧收视率(数据来源:索福瑞媒介研究)


据新华日报报道,当时每年公安剧的比例占到所有电视剧的30%,十几部公安题材同时在各个卫视播出,几乎霸占了所有黄金档,仅2003年8月的公安剧数量,就和2002年全年总量差不多。


一时间,刑侦剧成了电视剧市场上的“香饽饽”。


然而,在繁荣的景象背后,乱象也在肆意生长。


刑侦剧对“真实”的追求逐渐滑向极端。有些刑侦剧将罪犯如何逃避追捕、销毁证据、与公安对抗等细节全部拍了出来,成为“犯罪指南”,在当时的社会新闻里就出现过“看刑侦剧学到反侦查措施”的抢劫犯;血腥、暴力、色情等场面的也开始增多,打着“还原作案过程”的旗号,以博观众眼球。


2004年,原定在北京电视台黄金档播出的《梅花档案》,被广电总局紧急“叫停”,由古装剧《李卫当官2》补上。有报道称,为了增强故事的真实性,剧中有一大段医学院解剖尸体的戏份都是使用“真尸”拍摄。


周杰《梅花档案》<br>
周杰《梅花档案》


刑侦剧越来越刹不住车的同时,其实也早已埋下了不少隐患。到了《梅花档案》被紧急“叫停”的那年,“地雷”终于爆炸了。


二、断档与重启


2004年4月,一纸文件宣告了引爆了刑侦剧的地雷,刑侦剧的电视“盛世”终结了。


广电总局下发了《关于加强涉案剧审查和播出管理的通知》,要求所有正在和准备播出的涉案题材作品,都只能在晚上11点后播出。这意味着霸屏黄金档多时的刑侦剧即将退场,即便作品还能播出,也很难能拥有过去那样傲人的收视率了。


新京报在2019年的一则涉案剧相关文章中提到,根据公开资料显示,上述《通知》下发以后,当年送审的相关剧目在批准、立项环节被压缩了40%。


当时,南方电视台刚刚推出了“纪实片剧场”,主打的就是刑侦剧,备播的《无限正义》《挣脱》等剧都因为这份文件受到影响,“纪实片剧场”的策划也因此被台里放弃了。


创作者们也纷纷转向。


凭借着《黑洞》《七日》和《冬至》三部获得刑侦剧“专业户”之称的管虎,在上述通知发布后,也转而开始拍摄民工题材的《生存之民工》。当时在接受新京报的采访时,管虎表示:“虽然昨天看到总局做出了解释性的说明,但是与其打擦边球,还不如寻找新的题材领域。”


黄渤在《生存之民工》<br>
黄渤在《生存之民工》


他所提到的“解释性说明”,指的是广电总局管理司负责人对《通知》的公开回应。该负责人指出,“目前社会上对这个政策有一些不准确的认识,理解上存在偏差。”这种偏差主要是两点,其一是涉案剧并非禁止播出,只是规定了播出时段;其二是规定的针对范围不是所有涉案剧,而是“以刑事案件为主要剧情的,含有暴力、凶杀、恐怖等内容的电视剧”。


虽然并没有对所有刑侦剧“一刀切”,但由于无法准确地把握创作边界,创作者也不敢轻易“试错”,刑侦剧还是在很长一段时间内,完全消失在了大众视野当中。


在几乎消失了6年多之后,2012年9月,CCTV-1在黄金档播出了《盘营镇警事》。


这被行业看做是一个积极的信号,刑侦剧似乎重新拥有了可能。更具标志性的转折点或许是2014年播出的《湄公河大案》,这部剧改编自真实案件“湄公河惨案”,不仅能在央视黄金档播出,还获得了第30 届中国电视剧飞天奖。


《湄公河大案》陈宝国<br>
《湄公河大案》陈宝国


刑侦剧重回牌桌了。


2014年末,广电总局电视剧管理司副司长刘梅茹在一次会议上首次提到了对公安题材应当“区别对待”,不仅承认了该题材的正向价值,还就十年前的那则通知做出进一步说明:“业界对政策可能存在误解,也可能清楚政策,但因为难度而选择避开,确实这些年来获得广泛认可的优秀公安剧不多。”


与此同时,电视剧行业也发生了巨变,渠道更迭、电视台式微、网络平台迅速崛起。国产剧集正式迎来了网剧时代。


平台接过了电视台的权杖,开始思考如何用差异化的自制内容,来争得更多用户。而刑侦剧作为一种已被证明有效的经典类型,自然被纳入思考范围。


爱奇艺相关负责人曾透露,平台在2014年筹备自制项目时借鉴了一些市场调研和相关数据,发现网络用户对三类内容最感兴趣,其中一个就是推理悬疑,因为能勾起其猎奇心理。当时网剧的“自审自播”制,也为刑侦剧带来了更大的创作空间。


沉寂了多年的刑侦剧,正式在网剧时代迎来了属于自己的“第二春”。


2014年前后,一大批网生刑侦剧涌现,有不少至今仍被看做是网剧的代表作,改编自周浩晖小说的《暗黑者》,张一山的成功转型之作《余罪》,以及至今仍未能等到第二部的《白夜追凶》等,至今仍在悬疑刑侦里占有一席之地。


这一时期的刑侦剧几乎不碰触真实案件,更多的是像《心理罪》《暗黑者》《法医秦明》这些改编自网络小说的作品,因此更符合网生代观众的需求。


和电视台时代相比,网剧时代的刑侦剧将目光重新聚焦回“警察”,开始在正派身上大做文章。《暗黑者》专案组里的警察有扑克脸、有暗黑萝莉,有网游高手;案件也颇具“二次元”感,网剧版《心理罪》的第一个案件,将凶手设定为杀人饮血的“吸血者”。


那些纯粹的、罪大恶极的“反派”消失了,取而代之的是一些“具有反派特征的主角”。


较有代表性的就是《余罪》里张一山饰演的卧底警察,特殊的身份为警察这个职业的荧幕呈现增加了戏剧感,也避免了成为“工具人”的窘境。为了跳出过去荧幕上的太刻板无趣的“警察模板”,《白夜追凶》更是直接将主角设置为“编外顾问”。


不过,由于刑侦剧主体的特殊性,它始终要更严谨。据法制日报报道,2017年初,时任广电总局网络视听节目管理司司长的罗建辉在一次会议上公开提到, “2015年网络剧兴起了公安题材的热潮,上线的有《余罪》等。在情节设计上、人物塑造上有些违背公安的实际,不符合人民警察的价值观,甚至违反公安的纪律。”


2017年6月,《网络视听节目内容审核通则》审议通过,其中有几条规定涉及到了刑侦剧,包括禁止制作和播放含有宣扬淫秽、赌博、吸毒,渲染暴力、恐怖,教唆犯罪或者传授犯罪方法的网络视听节目;暴露侦查手段、侦破细节等内容和情节应当剪裁删除后再播出等。


随后,《余罪》停播,《暗黑者》《心理罪》等剧都下线整改,网络刑侦剧的“草莽时代”也画上了句点。只不过,这次不再是中断和沉寂,而是即将迎来更好的开始。


三、当刑侦成为一种元素


作为一种极为特殊的、具有社会价值的剧集类型,刑侦剧这几十年来,一直处在边发展、边探索的过程中。这一过程既包括对边界和尺度的探索,也包括对观众审美偏好的猜想。


真实案件改编的刑侦剧重回大众视野,就是边界探索成功的一个象征。如何既保留纪录真实案件所能带来的社会功能和审美价值,又不造成负面影响,这个问题目前应该已经有了答案。


2021年,改编自孙小果案、海南黄鸿发案、操场埋尸案等真实案件的《扫黑风暴》播出。剧中所有案件都由全国扫黑办提供,背后还有中央政法委的支持和把控。


和90年代的纪实刑侦剧相比,如今的纪实刑侦剧,已经不是尽可能地追求“完全纪实”,而是在真实和艺术表达之间做了平衡。


另外,由于过去的纪实刑侦剧力求真实,大都会细致地呈现案件的犯罪和侦破过程,放大血腥和暴力的场景。而现在的纪实刑侦剧更倾向于呈现罪犯的心理动机,及其所造成的社会影响,消除了可能带来的负面效应。


社交媒体的发展,也为这类刑侦剧提供了天然的讨论场域。过去只出现在新闻联播和茶余饭后的奇案要案,如今成了全民聚焦的社会话题,这些反映现实的刑侦剧,开始和舆论场形成巧妙的互文,教育意义和影响力更甚以往。


一个并不算严谨的例子是最近热播的《底线》。


法治题材虽然严格意义上并非刑侦剧的范畴,但其对真实案件的使用同样值得讨论。当中的“被闺蜜男友杀害案”便是以近几年在互联网上关注度极高的“江歌案”为原型,“辱母杀人案”的原型则是2016年的“4·14聊城于欢案”,这些社会关注度极高的真实案件出现在剧集作品中,既有一定的警示意义,也能引发观众更多的思考。


《底线》“江歌案”<br>
《底线》“江歌案”


国产刑侦剧中一直饱受诟病的女性角色的定位,也有了一定程度的进步,这与社会思潮的方向有关。


早期的刑侦剧中,女性大多都是作为男性的附庸而出现,或是在一众男警察中负责“拖后腿”,或者只是方便编剧安排感情线。即便是在《重案六组》里作为能力天花板而存在的女警“季洁”,也逃脱不了被“男性化”的命运,一头干净利落的短发和雷厉风行的性格,都是传统意义上更男性化的特征。


而如今,女性角色开始在刑侦剧中承担更关键的作用,她们无需“像男人”,就能拥有始终在线的智商和工作能力。比如《白夜追凶》里的法医“高亚楠”,《扫黑风暴》里的副局长“贺芸”等等。今年播出的《猎罪图鉴》更是直接主打“女性向刑侦”的标签,不仅在案件选取上靠近女性,在叙事风格和审美表达上也更加细腻。


刑侦剧在几经波折之后,现在已经趋于稳定,并且逐渐形成两个趋势。


其一是刑侦剧类型的多元化。早期的刑侦剧,大多是以恶性刑事案件为主体,以警匪二元对立的模式,展开讲述案件的侦破过程。现在的刑侦剧则将触角伸向更细分的领域,并且融入了更专业的知识。如聚焦经济犯罪案件的《猎狐》,昆虫学研究生加入破案小分队的《破茧》,以及呈现了“画像师”这一新职业的《猎罪图鉴》。


不过,视角的创新还是要在尊重现实情况的基础上。在部分这类作品里,为了凸显主角职能的重要性,会忽视逻辑链条的完整,和警察队伍内部的协作性,像《心灵法医》中“看一眼尸体就能推理出作案过程”的桥段,就属于本末倒置了。


其二是刑侦开始“元素化”,和更多类型进行融合和兼容,类型化的叠加能为传统题材注入新的活力,是如今剧集市场的整体趋势。前文提到的《底线》就将刑侦元素融入了司法剧中,丰富了讲述案件的剧情。近几年开始兴起的“社会派推理”悬疑剧,则是通过弱化案件侦破过程、强化心理动因,触达到了更深刻的社会议题。


从大起大落到稳步前行,刑侦剧花了30年的时间,终于在国内蹚出一条正确的道路。对创作者而言,每一次试错都是宝贵的经验。几度更迭,让刑侦剧炼成了独特的气质,它记录时代,也成就了国产剧里一个重要类型。


而对观众来说,一部优秀的刑侦剧带来的观看体验是独一无二的,看的时候紧张揪心,看过之后内心仍有波澜,这便是刑侦剧的价值了。


参考资料:

1.嬗变·规律·价值:改革开放40年我国刑侦剧创作回溯与传播考索,肖军,西南政法大学

2.管虎转攻“民工”问题 避开禁播令暂别警匪剧,新京报

3.广电总局回应“涉案剧”问题:只是转出黄金时段,新京报

4.融入专业化知识,探索刑侦剧新路径,中国艺术报


本文来自微信公众号:毒眸(ID:DomoreDumou),作者:张嘉琦