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自助餐是没有灵魂的,还是有特色美食的澡堂能留住人。”本文来自微信公众号:九行Travel (ID:jiuxing_neweekly),作者:高滔滔,编辑:二叔公,排版:兔子君,校对:黄思韵,原文标题:《恕我直言,最好吃的东北菜不在餐馆》,头图来源:视觉中国


近20年来,澡堂的功能,发生了重大变革。


它已经从一处满足人们洗澡刚需的场所,转变成了一座综合性“娱乐城”。澡客在经历过一套洗、泡、蒸、搓的流程后,可以在这热气氤氲的巨大建筑里,一尘不染地享受几乎所有门类的娱乐活动。按摩、看电影、K歌、玩游戏等都成为了“标配”。


△对的,这是在澡堂。/作者供图<br>
△对的,这是在澡堂。/作者供图


而在洗浴行业“内卷化”的进程中,美食文化早已在这里悄然生根发芽。豪华自助餐,已经算不上什么稀罕物,澡客们早已司空见惯,而锅包肉、烧烤、麻辣烫、韩餐等千厨千味的美食,甚至成为了一些澡堂的核心竞争力,“现在澡堂的环境都很好,想的就是它家这个味”。


澡堂这个令人放松到极致的地方,也容纳了人生百态。许多年后,或许人们早忘了店的名字,但那里的热空气和食物的香气,已经融入身体中,它们也一定在某个时刻,让人感到治愈。


澡堂里的烧烤,是“吊在小毛驴面前的胡萝卜”


在刘小松的童年里,去澡堂是一种奖励。


△澡堂,东北人心灵的港湾。/图源:《假面骑士Revice》<br>
△澡堂,东北人心灵的港湾。/图源:《假面骑士Revice》


刘小松在家属院里长大,在她的记忆中,她是整个大院挨打最多的孩子。和刘小松同龄的孩子,每天吃完晚饭后都一起聚在院子里玩,小孩子的笑声和玩闹声很尖锐,能轻易穿透墙壁传到刘小松的耳朵里,但她不能流露出羡慕的情绪,往窗外多看一眼都不行,“眼睛离开课本几秒钟,鸡毛掸子就飞过来了”。


刘小松的发小们经常在她家窗外玩,每过一会儿就跑到窗前,眼巴巴地看着刘小松的妈妈,只是看着,一句话也不敢说。“所有的小孩子都怕我妈妈,他们在背地里说她是母老虎,我也这样觉得。”刘小松说。


做错题会挨骂,弄丢5块钱会挨打,刘小松常常觉得很没面子。只有一个时刻,她会收到整个院子的小朋友羡慕的目光——考试成绩出来后,妈妈会带她去洗澡、烧烤一条龙。


东北的冬天很冷,千禧年前后,大家还住在平房里,靠烧炉子取暖。小孩子们都嫌冷,不愿意洗澡,“冬天的时候你能看到很多顶着黑脖子在外面跑的小孩,就是因为太久没洗澡了,脏东西在脖子上结痂了”。有一年春节,单位给员工们发了澡票,家属院的孩子们都去体验了一次,“一进去就不想出来了,里面飘着白色的热气,太暖和了”。


但“回头客”很少,刘小松已经记不清当时一张澡票是卖3元还是5元了,但她记得妈妈常常念叨,那时候一个月的工资才280元,省吃俭用,什么都舍不得买,去澡堂并且吃烧烤,是一件很奢侈的事情。“我妈就这一点好,说话算数,那次回来后我小心翼翼地问她,以后能不能还去,她说只要我好好学习就可以,所以从那以后只要每次我的考试成绩她满意就会带我去。”


当时的澡堂,功能很单一,连搓澡师傅都没有,更别谈提供餐饮服务了。但刘小松常去的那家,是夫妻店,妻子打理澡堂,丈夫在隔壁卖烧烤。澡堂更衣室外有个不算大的房间,里面有暖气,据说当初是老板留给儿子写作业用的,但后面就成为大家洗完澡后打牌、吃东西的地方。


“洗完澡之后饿得前胸贴后背的,当时房子的质量可能也不怎么好,香味就直接飘过来了,真的很勾人。”从那时起,刘小松就觉得洗完澡后再饱腹一顿,是无比幸福的事情。淀粉烤肠、肉串、烤蚕蛹,是刘小松必点的“逢考必过”三件套。“人在小时候可能都比较迷信,每次吃之前我都会在心里和它们说话,让它们赐予我力量,下次接着考出好成绩。”刘小松笑着说。


△传说中香酥脆的东北烤蚕蛹。/视频截图<br>
△传说中香酥脆的东北烤蚕蛹。/视频截图


一来二去,刘小松就和澡堂的老板混熟了,每次去的时候,老板都会笑呵呵地和她说:“小松又来啦,这次考第几名啊?”然后多送她一串烤肠或拍黄瓜。背地里,刘小松都管他叫“烤神张叔”,“谐音嘛,在我小时候张叔可是我的心灵寄托,小升初考试之前,我还特意去找他握了握手”。后来,整个城市都在拆迁改造,平房全部拆掉了,一座座高楼拔地而起,刘小松问过妈妈,妈妈也不知道张叔一家去哪了,为此,刘小松怅然若失了很久。


领到第一个月的工资后,刘小松带着妈妈去了一家门票99元、吃自助餐还要再交199元的澡堂,澡堂很华丽,从外面看像一座宫殿。“我承认我当时是有‘报复’心理的,我的童年灰突突的,没什么色彩,所以长大以后我就想和她对着干,当时告诉她这澡堂的价格后她心疼死了,我就觉得很开心。但后面吃饭的时候,我突然想起了小时候在张叔家,我们也是这样,脸被热气蒸得红红的,她在旁边帮我撸签子,让我慢点吃。我突然就泄气了。”刘小松说。


在刘小松的童年里,澡堂和烧烤的香气,像是黑白世界里唯一的色彩。对那时的刘小松而言,或许重要的不是吃什么,而是在这个温暖的、让人完全放松的地方,妈妈成为了最纯粹的妈妈,卸下了疲惫和严厉的伪装。


澡堂里的锅包肉是融入东北的“开关”


和从小就在澡堂里摸爬滚打的刘小松不同,阿琪18岁那年才第一次迈进澡堂。阿琪生长在中国大陆的最南端,2015年,她几乎跨越了整个中国,来到东北读大学。


开学之前,阿琪就知道宿舍里没有独立卫浴,她用了很长的时间给自己做心理建设,但当她被舍友拉到学校的澡堂,看见大家直接脱光衣服走进去,澡堂里一点隔断都没有时,阿琪还是临阵脱逃了。“我知道大家都习惯了,没人会看我,我摘下眼镜也看不清什么,但压力太大了,过不去心里这关。”阿琪无奈地说。


△南方人的身份在这一刻暴露。/微博<br>
△南方人的身份在这一刻暴露。/微博


在那之后的半年里,阿琪都在学校门口的钟点房洗澡。她和几个南方女孩组成了“洗澡小分队”,共同分担费用。


阿琪的宿舍长是本地人,寒假时,宿舍长很兴奋地在宿舍群里说,她妈妈带她去了一个澡堂,锅包肉、地三鲜都做得非常地道。屏幕另一边,阿琪惊讶地张大了嘴巴,赶忙问:“你们东北澡堂里还能吃饭?”


△只说能吃饭还是谦虚了,在东北澡堂是可以吃到烤肉的。/视频截图<br>
△只说能吃饭还是谦虚了,在东北澡堂是可以吃到烤肉的。/视频截图


“我这个人从小就馋,我姐总是和我开玩笑,说我以后就得毁在这张嘴上。”所以当舍友们“威逼利诱”,并告诉阿琪“这个澡堂贵,花洒之间都有隔断”后,阿琪只是象征性地拒绝了一下就答应同去了。“实在不行,到时候就换了衣服直接去吃饭嘛。”阿琪心中暗暗地想。


站在当下回顾过往的时候,总会发觉曾经作出的某个决定,在自己的人生里产生了重大的影响。在澡堂里吃上锅包肉的那一刻,阿琪突然觉得自己灵魂里的“东北人基因”被唤醒了。


“我当时没忍住,一边吃一边嘟囔着,隔壁桌的一桌人全都被我逗笑了,旁边的大哥和我说‘没事,我第一次来也这反应’,还极力给我推荐熘肉段,说我不嫌弃的话可以去他们那夹两块。”


那一刻,阿琪觉得自己好像打开了融入东北社会的“开关”。大学4年,城里能吃饭的澡堂她基本都去过了,她还挑剔地表示:“自助餐是没有灵魂的,还是有特色美食的澡堂能留住人。”


放假回家的时候,阿琪和家人、朋友分享自己在澡堂里吃锅包肉、麻辣烫、韩餐的经历,爸爸皱着眉头问她:“在澡堂里吃东西,能吃下去吗?”阿琪大笑着说,等以后一定要带他们去见识一下。


△洗完澡来碗麻辣烫,身上和胃里都暖暖的。/视频截图
△洗完澡来碗麻辣烫,身上和胃里都暖暖的。/视频截图


除了品尝美食之外,阿琪在澡堂里和萍水相逢的澡友下过五子棋、玩过《王者荣耀》,甚至还学会了打四幺四,她能清晰地感受到,自己体内的一部分在不断变换、重组着。对于阿琪而言,澡堂是她在校园之外,能最快领略到这座陌生城市的风土人情的地方,美食是一条纽带,牵引着阿琪和这座城市产生紧密的连接。在一顿顿“香掉舌头”的锅包肉里,她成为了“半个东北人”。


从“澡堂野餐”到专业化


王哲经历了澡堂从“一穷二白”到“金碧辉煌”的所有阶段,最初是妈妈带他去,后来是想妈妈的时候自己去,再后来去澡堂已经成为了一种生活习惯。


△只用豪华二字形容还是有点保守了。/图源:《我在他乡挺好的》<br>
△只用豪华二字形容还是有点保守了。/图源:《我在他乡挺好的》


在王哲的记忆里,妈妈是个很细心的人,小时候,妈妈带他去澡堂前,都会在包里装好糖和酸奶,然后拉着他的手走过两条街,把他送到男浴区门口,认真叮嘱他洗完澡后记得吃掉糖和酸奶,补充一下体力。


王哲上初中的时候,澡堂开始进入转型期,“外形似宫殿,内里像迷宫”的豪华澡堂,开始出现在王哲的生活里。据王哲回忆,彼时澡堂的经营模式,和现在是完全不同的,商家把控着话语权。“当时新开的澡堂里,有很多娱乐设施,还有休息大厅,环境很好,节假日的时候很多爸爸妈妈带着孩子一起去玩,一待就是一天。里面有卖饭的摊位,但不太好吃,价格又很贵,一个汉堡就要25元。”


△澡堂超进化,吃喝玩乐应有尽有。/作者供图<br>
△澡堂超进化,吃喝玩乐应有尽有。/作者供图


所以尽管商家有提出禁止外带食物,但王哲的妈妈还是和大多数妈妈一样,提前把食物藏在包里,然后在没有工作人员的地方拿出来,开始“野餐”。王哲从来没有春游、秋游的经历,但他觉得,春游、秋游的感觉应该和妈妈提前准备好一包美食,带他在澡堂里玩一天是一样的。


王哲还听到过妈妈和朋友互相分享带食物的技巧,比如水果要少带,因为里面没有卖水果的,所以很扎眼,小孩子的零食可以多带一些,里面有个小商店,工作人员也分不清到底是不是在商店买的……


长大一些后,王哲不太愿意和妈妈一起去澡堂了,他不太明白为什么妈妈偏不遵守规则。被工作人员提醒“快收起来,咱们这不允许外带食物”时,王哲会觉得脸上没有光彩。他更愿意和同学一起去玩,大家有共同话题,吃饭AA,花不了多少钱。


△很多人觉得澡堂的性价比已经很高了。/图源:《我在他乡挺好的》<br>
△很多人觉得澡堂的性价比已经很高了。/图源:《我在他乡挺好的》


这在往后的时光中,也成为了王哲小小的遗憾。“小时候我妈一直陪着我,以至于她没什么朋友,我在长大后就毫不犹豫地离开她去找自己的朋友玩,那两年她应该很难过吧。”在王哲上大一时,妈妈永远离开了他,所有事情都操办完后,他不想回家面对他的爸爸,不知不觉就走到了小时候妈妈常带他去的澡堂,在休息大厅坐了一夜。


寒假的时候,王哲不想和他爸爸有过多接触,又怕其他亲戚担心,索性去澡堂里住了小半个月。那时他才知道,“原来现在澡堂的餐饮服务这么到位了,完全是餐厅化的标准”。去得多了,餐厅门口的阿姨已经认识他了,过年前两天,阿姨小心翼翼地问他“小伙子,你怎么把这当家住呢?”,还在他吃宵夜时送给他一小盘饺子,告诉他“年三十这天我们就关门了,你要是没地方过年可以去阿姨家”。


后来,王哲在澡堂的自助餐厅里,和朋友们喝酒到很晚;也在期末抢不到图书馆位置时,和朋友在澡堂里通宵复习。“朋友们都说我是澡堂野生代言人,刚认识那会还怀疑我是不是托来着,总想着忽悠人去消费。”王哲笑着说。


食物给味蕾带来的刺激和享受,固然是澡堂美食文化的精髓,但更多时候,这热气扑鼻的人间烟火气所带来的轻松愉悦,以及大家“坦诚相见”后一起饱腹的幸福感,或许才是澡堂美食深入人心的根本所在。


本文来自微信公众号:九行Travel (ID:jiuxing_neweekly),作者:高滔滔,编辑:二叔公,排版:兔子君,校对:黄思韵