从武汉爆发疫情开始,已经快三年了,新冠已经成了这个时代的标志性事件,而且暂时还看不到头。经常有人问,国外躺平的华人都怎么样了?2022年随着感染人数的暴增,越来越多的华人分享自己的新冠经历,有分享痛苦经历的,更多的是觉得就是个感冒的,随着拜登正式宣布新冠疫情结束,大家的生活都恢复了正常。那么现实情况真的就是岁月静好了吗?

先说我自己吧,我在大纽约郊区,属于新冠重灾区,每一轮新冠的肆虐都逃不过,从2020年纽约的封城,到2021年的德尔塔,再到2022年的奥秘克戎,一个不拉地都经历过了。不过我至今都没有被感染,也没有打疫苗,现在生活也完全恢复正常,大人上班,孩子上学,各种课后班,出门吃饭,朋友聚会,旅游,除了没法回国。似乎躺平的生活真美好。

但是!我坚决反对躺平!

为什么这么说呢?因为个人的经验跟实际情况大多数情况下是完全相反的。个人经验除了是个例,不具有统计意义之外,更糟糕的是会被种种其他因素影响,甚至被个人情绪所放大。真正有意义的永远是大数据,是专业人员统计得出的大数据。

举个很简单的例子。大家觉得残疾人的比例是多少?百分之一?百分之二?

我们先来看一下美国的官方数据。

              

                         

六千一百万,也就是26%的成年人是残疾!其中行动不便的占13.7%。不能独立生活和不能生活自理的加起来是10.5% 。 是不是很颠覆认知?

当然美国人对残疾的认定门槛比较低,好多大胖子行动不便都算残疾。那么我们来看中国的数据。根据中国的官方数据,八千五百万残疾人,占人口的百分之6.2%。比例也不低。

那么我们来看新冠的数据。只看美国,超过百万人死亡这个已经广为人知了。现在更多的后遗症的数据也出来了,美国超过1600万青壮年(18到65岁之间)是长期新冠患者,其中200~400万人无法工作。根据美国疾控中心六月份的统计,将近五分之一的新冠患者有长新冠。


图片来自美国疾控中心网

这个长新冠也就是新冠后遗症的数据非常可怕。统计针对的人群是18-65岁的青壮年,也就是网上活跃的人群。但是看看身边的人,似乎没有五分之一那么可怕。几乎每个得了新冠的都说熬一熬就过去了,甚至不少人表示还不如流感,没有人会在朋友圈发文说遭受长新冠的煎熬。

那么为什么统计数据和我们个人感受相差这么多呢?有以下几个原因。

1. 幸存者偏差。这个说法来自于二战时期,盟军决定为飞机在薄弱的地方加厚装甲,提高抗打击能力。最初是选择研究那些回来的飞机,把弹孔标记在图上,然后就能够得出最容易中弹的区域,也就是弹孔最密集的地方,如下图图一所示。得到图一后,大家决定按照图一来加厚装甲。这时,Abraham Wald提出了著名的幸存者偏差理论。这些能够飞回来的飞机恰恰说明了这些地方不是致命的,真正需要研究的是那些被击落的飞机的弹孔。于是得到了图二。可以看到图一和图二有局部重合,但是机头和机尾图一完全没有,图二却是重灾区。因为机头和机尾一旦中弹,就无法返航。



图片来自网络

那么回到新冠的例子,也很好理解为什么不能听那些说新冠就是感冒的朋友的话。真的病情严重的人会去求医,而不是广而告之自己的病情,极端情况就是死人不会说话。相反,身体好的,得了也无症状的比较愿意到处说。这是人性,我自己也是,我如果得了新冠,后果严重,然后又没打疫苗,你猜我会不会写这篇文章? 

2. 选择性遗忘。人类的大脑设计很有意思,碰到对自己不利的事情或者无法解决的问题,同时又不是严重影响生活的事情,会选择性的遗忘。这其实有利于人类生存下去的一个机制。避免我们陷入思维反刍(self-rumination)。什么是思维反刍?就是一种被危险,失败,不公正所激发的负面的,长期的,持续的自我关注的状态,会导致神经质和抑郁。比如现在大家经常讲的原生家庭的伤害会伴随一生,那个就是典型的陷入了思维反刍。不断地咀嚼过去的痛苦,同时把现实生活的不如意归结于所谓的原生家庭的伤害,并不能让你生活更好。因为你无法改变过去,能改变的只有现在的自己。最好的做法当然是直面问题,并且能够采取行动解决问题。但是人生不如意十之八九,面对大部分的不如意,选择性遗忘其实是更现实的选择。

新冠后遗症看着数量巨大,但是其中真的造成了严重身体伤害的,让人生不如死的并不多。大部分都变成了慢性病,人渐渐习惯了和疾病共存。所以很多人可以选择性遗忘和忽略。就好像各种慢性病人群一样,他们一样可以正常生活。只是寿命可能会降低。这个其实已经有数据证明了,两年美国人的预期寿命下降了将近三岁。下面是纽约时报的报道,2020和2021是美国最近一百年预期寿命下降最快的两年。



图片来自纽约时报

而且因为一些其他因素,这个现象会更明显。比如为了证明自己的观点正确,会选取对自己有利的事实,而忽略对自己不利的事实。上海封城那段时间,海外群的主流观点都是奥密克戎都是流感了,各种批评。有一天我们在讨论的时候,我说起新冠后遗症。几个冬天出门度假得过的人都跳出来说奥密克戎很轻微,甚至无症状。然后一个朋友也附和,说奥密克戎还需要担心?几天就好了。我很是惊讶,不过也没说什么。因为这个朋友刚好之前跟我私信过,她被长新冠折腾了三个月了,还没有好。她私信我是因为单位催她打第三针疫苗。美国很多公司有规定强制打疫苗,否则要辞退,我们公司也有这个规定。不过美国作为自由的灯塔,还是会给你选择的权利的。就是你可以申请豁免,这个其实不太好办,不过我研究了规则后,成功申请到了豁免。她来找我问怎么申请豁免,一问之下,我才知道她长新冠了,而且已经三个月,所以她不敢打第三针。她应该也不是故意误导,可能觉得反正也没有别的办法,新冠谁都躲不过,而且她的后遗症可能不严重,跟自由比,是值得付出的代价吧。

3.  圈子。人的圈子决定了大部分人的认知。看起来我们现在认识很多人,好多人的朋友圈能有上千人。但是那些其实是个假象。有个150定律,说的是人的大脑皮层大小有限,提供的认知能力只能使一个人维持与大约150个人的稳定人际关系。少量社交达人或者可以突破这个极限。不过更多的人能有的朋友数量远少于150个。 而且这些人基本上和你都是同一个圈子的,有着相似的教育背景,行业,和认知。海外华人,主要是经常上网的人基本上都有相似的背景。那天看到北美省钱快报搞了个调查,数据和我身边的情况基本吻合。



图片来自北美省钱快报

从上面的数据可以看出,大约一半华人都曾经感染,但是基本上都是2022年感染的。这个非常重要。实事求是地说,奥密克戎的致死率的确降低了很多。2021年的德尔塔在很可怕,在印度肆虐的时候是春天,我们公司的印度同事基本上一半都有家人死亡。在印度的同事也有不少死亡,而且都不到40岁,具体数字公司没有公布。第一个同事死亡的时候还全部门公开发邮件悼念来着。我们部门在印度也就几百人,然后一周死了两个,后来就不发邮件了。最后死了多少我也不知道。但是夏天德尔塔到了美国以后就轻很多。等到了奥密克戎就更轻了。很多人简直以被奥密克戎感染为荣,在朋友圈兴高采烈的发文说自己得了。甚至不少专家说奥密克戎是最好的天然疫苗。

奥密克戎的致死率低,但是传染性强,客观上产生了大量轻症的人,加剧了幸存者偏差。如果时光回到2020年,我的圈子里没有感染的人,因为大家都在家上班,根本不出门, 直接导致我朋友圈一半人都开始养宠物了。

但是如果换一个圈子看就完全不同。我有个朋友那时候在纽约唐人街的一个福利机构工作,每个工作人员都有十几二十个困难户对接,就是那种申请福利需要人帮助的,或者是特别老弱病残的人,要定期联系他们。2020 年三月纽约开始封城,一开始电话都能打通,告诉他们去哪里领食品什么的。慢慢的一两个月以后,就有不少联系不上了。八月份开始有单位恢复上班,学校开学。我们学区有网课,我们就选择让孩子上网课,然后全家继续猫在家里。但是我那个朋友被要求去上班,主要工作是什么呢?就是要去到纽约各个低收入人群的政府住房,主要是老人公寓,在每一层楼贴通知,告诉大家去哪里领免费食品。然后她看到每个楼层都有一小半门口放着蜡烛,也就是说这家有人去世了。她战战兢兢的干了几个月,刚好老公跳槽工资翻倍,就辞职了,现在在读博士。她很有感触的说,其实病死对美国社会来说一点都不可怕,穷人们生病都会默默的死去。但是如果吃不上饭,那就要社会大乱,所以福利机构在这几年疫情期间,重点就是保证穷人能吃上饭。美国食品便宜而且过剩,保证这个不难。

但是网上的活跃人群,有谁会是这个阶层的?记得2020年纽约第一波完了之后,有统计数据,各种种族的穷人死亡率最高,包括华人。在纽约城里有大量低收入的华人,尤其是吃救济,住老年公寓的老人,死了很多。但是我们根本接触不到他们。

4. 缺乏专业性。这是最重要的一点,普通人收集的信息不具备专业性。比如说你跟某个朋友谈起后遗症的事情,首先大概率他们真的没有后遗症,然后有后遗症的人群,大部分较轻微,他们或者感觉不深,看看有多少人发现身体有问题甚至癌症晚期是通过体检才发现的就知道了。普通人都能感受到的后遗症都是比较严重的了。最后,朋友们可能因为涉及隐私不愿意说,比如性功能减退,这是能随便跟朋友们说的嘛。

所以真正有意义的数据是专业医疗卫生机构的调查。首先他们的调查覆盖的项目很全面,我们去医院看病,医生问的问题大部分都不会出现在我们和朋友之间的谈话中。并且病人在医生面前是没有隐私的,全部都是真实的回答。然后还有很多其他因素,比如各种辅助检查手段,对所有人群进行有统计意义的采样而不是某个特定的人群。

这么一看,你所谓的国外的朋友告诉你的,甚至国外的华人自己感受的跟实际情况相差非常大,甚至是完全相反的。



说了这么多,那么对我们有意义的信息到底是什么?怎么通过分析来得到真实的情况呢?

首先,‘真实’这个词很有意思。‘真实’的前提取决于你是谁?同一件事情对于不同的人的影响是不同的。就好像2020年,纽约城里和郊区就完全不同。城里的老人公寓大批的死人,我们街上的20户人家没有一个生病的。所以我们首先要确定研究主体。你是要分析对全国的人影响,还是对中产阶级的影响,还是富豪的影响?

其次,确定了研究主体后,去大数据里找符合你研究主体的数据。就可以大致得出你想要的‘真实’情况。

最后,根据‘真实’情况,制定符合研究主体能力范围内的应对策略。比如富豪为什么死的人少?首先人家定期检查,轻症就发现,然后可以得到充分的休息,享受最专业的治疗。治疗手段有一种是血清疗法,普通人根本用不上。但是特别管用,比那些什么神药都管用多了。

但是所有的这些对于普通人根本用不上。我认识一个橱柜店的老板娘,年初确诊了,在家烧了两天,烧还没全退就去店里了。这个阶层的人手停口停,根本不会一直呆在家里静养。你要是跟这些人说在家休息一周刚好放假,简直就是何不食肉糜。



确定分析方法后,我们来看网上活跃的海外华人人群,大部分都是办公室工作的人群或者学生。年龄都是成年人,18-65岁之间。那么就可以直接用美国成年人的数据。这里四舍五入便于计算。大约一半人确诊过至少一次。也就是说有一半人身体特别好,接触了病毒也不会生病。然后确诊的人群里20%有后遗症。但是大部分都比较轻,按照丧失工作能力的标准来看严重后遗症,那么大概是12.5%-25%,取个中间值是19%。

那么做个简单的数学,严重后遗症的概率是:.5*.2*.19=1.9%。参考残疾人的比例,看起来也不是那么可怕。而且如果你有信心自己比一半的成年人身体都要好,似乎概率就更低了。估计绝大多数人都会觉得自己的身体比一半的人强。

但是具体到个人,就不能这么想。参考前面的幸存者偏差,那98%的非严重后遗症的比例对你根本就没有用。因为你要研究的是那1.9%的倒霉蛋,你有多大概率会成为那个1.9%的分子?

作为一个接受了严格理工科训练的人,我在分析完大众的概率后,是不会天真的以为对于我自己,也是1.9%的概率。必须要继续研究对于我自己,是比1.9%高还是比1.9%?首先,我的年龄不属于18-65中年轻的那段,风险立刻增加了好几倍,同时,我的身体跟同龄人比也更弱,风险继续增加。那么严重后遗症对我这样的人就是高风险事件了!不过我也有优势,我的生活很健康,住在郊区,可以降低概率。然后还有其他的手段降低风险,至今为止,暂时成功地实现了家庭范围内的动态清零。具体怎么做的我就不说了,跟主流观点不符合,很容易导致我这篇文章消失。以后有机会再说。

现在给两个我身边的例子大家参考一下,对照自己的情况,估计一下实际的风险到底有多大。我之前一直都在家上班。九月份开始两周去一次公司,跟同事见面一聊,发现跟我相熟的同事里就有两个身体出严重问题了!

先说一下我们公司的情况,大家可以对照一下。我们是花街的金融公司,我们部门是IT部门,FinTech, 通俗的说就是金融码农。我们不算压力大的,也不是养老单位,发不了财,但是也很少裁员。强调多元化,同事里有七天24小时在线的,也有干完活准点下班的。有从2020年秋天开始就经常去公司的,今年更是天天都去,也有像我这样今年七月份才去了第一次,昨天是第三次去,参加部门活动。简单说,压力大小有很大的自由度,看个人选择。福利还可以,病假可以随便请,说一声人不舒服就行,没有上限,连续超过五天才需要提供医生证明。

第一个同事是我前老板,手下管90号人。打了疫苗,我们公司是强制要求打疫苗的,不打又没有豁免的要辞退。年龄48,身体素质很好,身材保持得也不错,跑马拉松的,大冬天也坚持跑步。疫情前我就没见他生过病。出门旅游去爬雪山的那种。 然后今年夏天的时候查出淋巴癌四期,现在在化疗中。化疗期间一直坚持远程工作,还打算化疗结束后就回公司上班。

第二个同事是不管人的,五十多岁。也打了疫苗。不是工作狂,到点就下班那种。他也不需要加班,没有人会下班给他打电话,因为他的工作不用提供技术支持。偏胖,不过没到肥胖的程度,属于老美正常的中年人身材。不是运动达人,也不是病秧子。但是老婆乳腺癌多年,应该精神上压力比较大。刚刚得知他左眼因为血栓已经瞎了,右眼没瞎,但是也暂时不能用。现在在长期病假中,还不知道以后怎么样。我们这种工作,不要说两眼都不能用,就是右眼能用,也很难继续工作了。大概率要提前退休,退出劳动力市场了。

我在这个公司工作很多年了,这是头一次身边有相熟的同事这么严重的疾病。还是短期连续两个人。你说跟新冠有没有关系,是不是计入后遗症,这个我不知道,属于个人隐私也不好多问。但是应该有很强的关联性吧。

写到这里,有点伤感了,就不多写了。总结一下怎么客观的看待国外躺平的生活:

参考专业数据。朋友和你个人的体验基本上不可靠,除非你按照专业方法进行采样调查统计。

根据自己的情况调整大数据,得出大致符合自己的‘真实’数据。

关注那些不幸的人群,看跟你的情况有没有相似的地方。有的话,该采取什么行动降低自己成为不幸的那个分子的概率。

这篇文章就写到这里吧。如果有人以国外朋友的幸福生活为例子说明躺平的好处,就把这篇文章甩给他。让他学习一下如何科学系统客观地分析问题。