本文来自微信公众号:九行 (ID:jiuxing_neweekly),作者:卢修远,编辑:周芷若,题图来自:视觉中国


几次去满洲里,除了第一次是连着呼伦贝尔草原一路走马观花的旅行,其他都是为了从国际客运中心出境去俄罗斯。


印象最深的是2015年秋天,下火车之后直接打车去满洲里国际客运站,买了92块钱的大巴车票,去国境另一侧的俄罗斯边境小城后贝加尔斯克,在那里坐上俄铁,进入远东、进入西伯利亚。


拥挤、繁忙、多语言交杂,甚至吵吵嚷嚷的场景,是属于这样一座边境城市最基本的日常。


满洲里和后贝加尔斯克很近,但那时坐国际大巴到对面的火车站,用了近四个小时,几乎全部用在了清关上,国内这边很快放行,但俄罗斯陆路清关要求行李全部开箱。


前面的俄罗斯大爷大妈一人三四个蛇皮袋,先过安检机再开包,袋子里大把中文包装的牙刷牙膏和拖鞋掉出来,大概都是做点倒卖生意,来中国进货的,他们中的有些互相认识,找准时机冲过来插队把蛇皮袋塞进安检机,懂点俄文的中国大叔出来制止,几个人就在安检机前吵了一会儿。


到了后贝加尔斯克的火车站,我问那个大叔是不是去旅行的,他说他在西伯利亚倒腾木材,定期就要这么跑一趟。


这样的画面对于一个旅行者而言,已经显得很遥远。


今年6月中旬,满洲里边境旅游区正式恢复对外开放,这座中国最大的陆路口岸城市经过两年多的安静,重新热闹起来。


南来北往的人们在这里停留、旅行、贸易、中转。几年前遇到的那队俄罗斯大爷大妈,大概很快就又有便宜的牙膏牙刷、脸盆拖鞋可用了。


一、俄国风,还是蒙古风?


很多人来满洲里旅行,都是连着呼伦贝尔草原、根河湿地、室韦俄罗斯民族乡一起,沿路来看中国最大的国门,感受边境线上的俄式风情。


也有人下了飞机或火车,直接打车去国际客运中心,向着国境以北的地方继续前行去往俄罗斯。


满洲里西郊机场很小,看起来和一个汽车站差不多,每天出入机场的是从五湖四海来的游客,以及往返于中俄两国的忙碌商人。


这种南来北往、行色匆匆的日常,已经断断续续被影响了两年多,在疫情之前,这里是一个热门的旅行目的地,无论城市风情还是自然风光,满洲里都有一种多元的层次感。


它是呼伦贝尔平原到大兴安岭的过渡区,所以在它的四周,包围着森林、湖泊、河流和草原,它是中国、俄罗斯、蒙古三国的交界地带,因此拥有了三个国家的人文风情。


满洲里的原名是霍勒金布拉格,蒙语意为“旺盛的泉水”,是清政府的边境哨所卡伦的所在地,沙俄时期,东青铁路修到了霍勒金布拉格,作为入中国的第一站,这里被俄国人命名为满洲里亚,汉语译作满洲里。


顶着边陲城市的标签,满洲里从不缺少自然风光,这里是边防公路的起点,沿着额尔古纳河修建的公路,穿行在一马平川的草原中央,如果是自驾旅行,可以沿着公路开车去黑山头,看呼伦贝尔地区壮美的日落。


当然也可以沿额尔古纳河坐船,从满洲里经过恩和到室韦,路上有大片的麦田,到了秋季收割的时节,顺着界河向东,穿过中俄友谊大桥,室韦俄罗斯民族乡就在不远处,对岸是俄罗斯的小镇奥罗奇。


在满洲里市区的北湖公园,飞鸟是没有国境线概念的,所以在这里经常看到从国界的另一侧飞来的俄罗斯白鹭和天鹅,到了晚上,湖面会倒映出城市的灯光夜景。


当然,属于满洲里最热门的标签还是与俄罗斯相关的人文和边贸风景。


地标性的套娃景区,其实是一个俄罗斯特色的公园,30米高的全世界最大的套娃雕像,仿照俄罗斯克里姆林宫、圣瓦西里升天大教堂、芭蕾剧院等建造的俄罗斯建筑群,同样色彩缤纷的洋葱头,给人一种置身莫斯科红场的感受。套娃广场里还有俄罗斯美食区,在不能出国的日子里,给游客带来了异域的体验。


对于大多数游客而言,来满洲里的重头戏是国门景区,在边境辽阔的草原之中,矗立着中国最大的国门,自沙俄修筑的铁路与对面的俄罗斯国门形成了明显的对比,这里也是41号界碑的所在地。


火车轨道从国门下方穿过,中俄的铁路轨距不同,所以往返的火车都要在这里经历换轨,登上国门就能看到三条轨道的宽度变化。



△ 进入国门内部,可以清楚地看到对面俄罗斯的国门/ 作者供图<br>
△ 进入国门内部,可以清楚地看到对面俄罗斯的国门/ 作者供图


进入国门内部,坐电梯上楼,可以透过玻璃窗看到对面的俄罗斯小城后贝加尔斯克,与满洲里的恢弘感不同,后贝加尔斯克显得有些破败,用望远镜看出去,低矮的房屋墙皮剥落,小路上偶尔能见到零星的俄罗斯人。


如果从这里出境,从后贝加尔斯克的火车站回望满洲里,在逐渐拉开的距离下,依然能够感受到国门的恢弘。


△ 从后贝加尔斯克的火车站回看,依然能感受到国门的雄伟/ 作者供图<br>
△ 从后贝加尔斯克的火车站回看,依然能感受到国门的雄伟/ 作者供图


边境城市本就有一种天然的包容气质,而满洲里地处许多地理意义上的过渡,包容感更加强烈,风景的层次感也丰富。


二、中国最大陆路口岸的“特殊履历”


满洲里的身上有很多特殊的地理知识。


作为隶属于呼伦贝尔市的县级市,满洲里下辖五个街道一个镇,同时代管了扎赉诺尔区,在我国的行政区划当中,地级市可以下辖或代管县、区、旗,而满洲里代管扎赉诺尔区,意味着县级市管理了县级区,它是全国唯一的特例。


难怪有人开玩笑说,这座城市是全国最高配的县级行政区。


其实关于行政区划,满洲里的特殊履历可不止这一点,作为一个地处内蒙古自治区的城市,它在上世纪六十年代至七十年代期间,曾有十年归属黑龙江省。


作为欧亚大陆桥最重要的国际大通道之一,它是我国通往俄罗斯、通往欧洲最重要的陆海联运通道,这座城市的意义自古以来就很特殊,这里承载了中俄60%的陆路贸易,记载了新中国初期外交的历史。


△ 满洲里口岸,是亚欧大陆桥上重要的通道/ 作者供图<br>
△ 满洲里口岸,是亚欧大陆桥上重要的通道/ 作者供图


从2011年首列从重庆出发去往德国杜伊斯堡的列车开始,中欧班列已经开通了十余年,中国的电子元器、陶瓷、茶叶、食品、服装,顺着东部通道经过满洲里,在漫长的火车线上行进于欧亚大陆,到达了20多个国家、180多座城市。


在国门景区的火车头广场,苏联制造的铁轨上方是行驶于中苏大地上大半个世纪的火车。这里还陈列着1861号蒸汽列车,这是新中国通往苏联的第一班国际列车。


在数十年后,这段通向俄罗斯首都莫斯科的铁路也成为了全世界旅行者心中的史诗之路,从北京始发的K19国际列车经过东北,在满洲里换轨、出境,穿过辽阔的西伯利亚去往莫斯科。


如果觉得K19的票价贵,满洲里也给了另一种选择,可以去国际客运中心,买92块钱的国际大巴票去国境线以北的俄罗斯小城后贝加尔斯克,大巴会直接把乘客送到后贝加尔斯克火车站,从那里坐便宜的俄铁进入俄罗斯腹地。


满洲里不仅仅是属于旅行者的,用这样的方式出境,能够真切地体验到城市的层次感,从中国赴俄打工的工人、来做木材生意的商人、穿越边境来中国购买物美价廉商品的俄罗斯人,倒卖小工艺品的大爷大妈,都靠着92元的国际大巴往返。


最大的陆路口岸、恢弘的国门,用望远镜放大看,都是属于两国居民普通的生活日常。


三、边境线上的繁华与落寞


满洲里的夜色是梦幻的。


到了晚上,城里的建筑都会亮起金色的灯光,城市倒映在北湖公园,满目欧式风情,许多到过满洲里的游客都说,这里拥有可以媲美外滩的迷人夜色。


如果不是地处边陲,它应该就是一座慢节奏的浪漫小城。


然而,当游人顺着绥满高速或S203省道一路向北,经过盛夏漫山遍野绿意的草原,道路在此处设卡,再往北就是国境以外了,在这里可以真切感受一种超出寻常小城的层次感,居住着汉族、蒙古族、俄罗斯族、鄂伦春、鄂温克等20多个民族居民的城市,因此拥有了多元的文化、多样的语言和各式各样的美食。


在不用出国的情况下,这里的俄餐是最正宗的了,红菜汤、炭烤盘肠、鱼子酱、土豆牛肉,在满洲里,到处都可以找到俄罗斯餐厅。


△ 在满洲里很容易就能找到正宗的俄餐/ 作者供图<br>
△ 在满洲里很容易就能找到正宗的俄餐/ 作者供图


别忘了这是一座内蒙古城市,拥有辽阔的大草原,距离蒙古国也仅一步之遥,烤羊腿、蒙古奶茶、手扒肉足够大快朵颐。


临着呼伦湖,满洲里的鱼虾种类非常丰富,新鲜捕捞上来的,马上就可以做成“全鱼宴”,满满一桌用各类烹调方式制作的鱼肉,清蒸、红烧、煸炒,如果吃腻了牛羊肉,可以来品尝一次满洲里全鱼宴。


越过大兴安岭,就到东北了,满洲里的生活饮食习惯,在很多方面与东北相近,所以东北菜也是这里重要的菜系,来不及去东北的话,在这里也能够吃到正宗的锅包肉、溜肉段、地三鲜。


包容一切的边陲之城,在丰富的美食、华灯璀璨的夜景背后,作为国境线上的重要关口,也承载了太多的责任,无论是数十年来不间断的跨国运输,还是肩负展现最大陆路口岸面貌的职责,从没有一刻懈怠。


内蒙古的边防线漫长,在满洲里国门的附近,矗立着一座名为“国门第一哨”的哨所,边防战士在这里守卫边境线数十载,保卫边境的安全。


放眼此刻,疫情期间作为国境的守卫者、防输入的重要一环,满洲里面临了数次严峻的疫情。用中俄蒙三国语言标注的商店也曾大门紧闭,挨家挨户的商贩都说得一口流利俄语的街道也曾变得空旷,街头行色匆匆的俄罗斯面孔很难再找到,那些日常已经中断了两年多。


不仅是跨国贸易,还有边境的旅游业,在起起伏伏的疫情之下,也停滞了许久,所有辽阔的风景、浪漫的夜色,都在守卫者肃穆的责任中变得厚重而宏大。


6月18日起,满洲里市边境旅游景区恢复对外开放,国门与界碑,套娃广场终于又有了游客的身影。今年上半年,从满洲里口岸出境的中欧班列数量增长了三成,地处广袤草原的“东亚之窗”,在这个炽热的夏天慢慢恢复了热闹。


无论是常住在这里的居民、专门赶到满洲里旅行的游人、从事商贸工作的商人、把这里作为中转站的国际旅行者;还是从这里进出的中欧班列、国际大巴,满洲里守卫在边境线上,听着南来北往不同的语言,年复一年。


《在遥远的地方》里唱:“云雾飘扬,微风轻轻拂过掀起麦浪,亲爱的故乡,草原的小丘旁,你时刻怀念着我。”


遥远边疆也像歌里唱的那样,在肃穆的责任、辉煌的夜色里,寄来了珍贵的消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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