本文来自微信公众号:瞭望智库 (ID:zhczyj),作者:吕蕴谋(中国现代国际关系研究院欧洲所),原文标题:《热浪侵袭之下,欧洲政客在空调间里“汗流浃背”》,题图来自:视觉中国


今年夏天,热浪侵袭下,北半球陆地温度普遍高于平均水平。其中,习惯了温带海洋性气候冬暖夏凉的欧洲,升温幅度较其他地区更为明显。


葡萄牙、西班牙、法国及英国等国部分地区气温超过40摄氏度,比同期正常水平高出10至15摄氏度;葡萄牙部分城市达到了创纪录的46.3摄氏度;德国、意大利、罗马尼亚等国家均在不同程度上出现了热浪衍生灾情。


高温、干旱,给欧洲带来了哪些冲击?除了“等待下雨”,欧洲应该做点什么?


危及生态安全


热浪给欧洲带来“最痛的领悟”就是旱灾。据欧盟干旱观测站绘制的旱情地图,欧盟当前超过三分之二的地区都面临着干旱威胁,其中47%的地区属于橙色地区(代表干旱预警阶段),17%属于红色地区(即干旱最高警戒阶段)。英国同样身处旱灾当中,英格兰东南部地区一度连续近150天未曾降雨。


同时,干旱与高温还形成了恶性循环。苏黎世联邦理工学院的气候学家莎娜维拉特纳指出,湿润的土壤有助于抵御高温,但持续的干旱导致土壤湿度下降,气温变得容易升高。


虽然说,夏季的区域性干旱是在欧洲(尤其是南欧)比较常见,但本次欧洲旱情程度之深、覆盖范围之广“非同寻常”。


法国气象局称,法国本次经历的干旱是有记录以来最严重的一次,7月降雨量比正常水平低近85%,仅为9.7毫米,卢瓦尔河部分河道已近干涸。


在意大利,著名的加尔达湖水位也到达有记录以来的最低点,意大利最长河、解决全国三分之一人口用水的波河水位也降至70年最低记录。


西班牙全国水库总容量业已不足40%。


世界第二大农产品出口国荷兰(仅次于美国)8月也“官宣缺水”。


在高温与干旱交织影响下,欧洲陷入一片火海,森林火灾与城市野火频发。欧洲森林火灾信息系统最新数据显示,自2022年初以来,大火已烧毁欧盟近74万公顷的林地,面积接近卢森堡国土面积的三倍,比该数据上次达峰(2017年的近42万公顷)高出76%。


据法新社报道,自2010年以来,季节性森林火灾已逐步入侵欧洲中部及北部,一些通常不会发生火灾的国家(如罗马尼亚、德国等)也开始受野火滋扰。


伦敦消防队将伦敦形容为“干燥的火药桶”,仅8月第一周就处理了340多起露天火灾。更夸张的是,葡萄牙森林火灾的烟尘已经飘到了300公里以外的西班牙首都马德里,以至于8月16日当天马德里消防部门接到了市民近400次报警电话。


热浪产生的干旱与火情为生态系统带来了巨大的挑战。荷兰水文专家万德斯警告称,生态系统可能会在热浪的压力下崩溃,“需要数年才能恢复”。


首先,热浪威胁生物多样性。


热浪使野火更容易蔓延,大面积破坏野生动物的栖息地。据西班牙环保非政府组织鸟类学会估算,西班牙多尼亚纳国家公园发生的森林火灾可能危及高达77种的濒危物种。同时,热浪致使河湖水库水位下降、水温变暖,海洋生物生存环境也受到了影响,奥地利、西班牙、法国、德国等多地都出现了热浪相关的鱼类、珊瑚、藻类大面积死亡现象。美国政治新闻网分析,高温、干旱、野火可能会对动物食物链造成毁灭性的打击,从而加速“物种衰退”。


其次,热浪造成的火灾还会显著增加碳排放量,加速气候变化。


联合国政府间气候变化专门委员会前副主席耶珀瑟勒指出了又一个恶性循环:全球变暖使火灾更容易发生和蔓延,而林木燃烧又释放出更多的二氧化碳,加速全球变暖。


据欧盟“哥白尼全球环境与安全监测计划”统计,因森林大火,法国今夏碳排放量创下2003年以来的最高历史纪录。据统计,仅自2022年6月至8月11日,法国火灾的碳排放量就近100万吨,相当于75万辆汽车一年的碳排放总量。


另据全球火灾同化系统(GFAS)数据,6月1日至7月17日期间,西班牙火灾的碳排放量已高于2003年至2021年的19年间6、7月排放总量。


法国24电视台(France24)称,遭受火灾后的森林可能需要近30年才能将火灾中释放的碳全部吸收,而且前提是“不再发生新的火灾”。


再次,臭氧污染问题同样值得关注。


工业和生活产生的化石燃料排放物在紫外线照射下会形成臭氧,无色但具刺激性。据国际组织“气候和清洁空气联盟”估计,臭氧污染每年会导致约100万人死亡。在热浪中,因高温、光照和空气流动不畅,地表臭氧浓度明显高于正常值,这对生态系统及人类健康构成严重危害。


另一方面,森林火灾还容易导致臭氧“空洞”。据加拿大科研人员在《科学》杂志上发表的研究成果称,火灾所产生的烟雾会使大气中臭氧浓度下降,氯化气体含量上升,使得臭氧“空洞”更易形成。


冲击经济民生


欧洲社会经济民生同样受到了影响。


其一,粮食危机风险上升。


世界气象组织秘书长塔拉斯表示,更频繁、更强烈的热浪将对农业产生重大不利影响,加剧俄乌冲突中本已严峻的粮食供求紧张形势。根据欧委会的预测报告,欧盟大部分地区的“异常炎热和干燥”,导致粮食作物产量“远低于”正常水平。其中,小麦等谷类作物总产量预计将减少2.5%,大豆、葵花籽等作物将减产8%至9%。


欧盟重要的粮食出口国法国及罗马尼亚预计农业产量损失将达14%和35%,意大利最大农业协会“全国直接种植者联合会”(Coldretti)称干旱“摧毁”了意大利的水稻收成,意大利某些地区农民的农作物损失高达80%。除此之外,欧洲橄榄油、葡萄酒、蜂蜜、番茄等粮农行业均面临压力。


与产量下降相伴而行的是价格上升。意大利智库“欧洲—地中海气候变化中心”环境经济学家达斯古普塔表示,热浪将导致消费者食品价格上涨,“人们将无力负担食物支出”,食品经营者的营商环境也趋于恶化。


除此之外,热浪还冲击了欧洲的畜牧业。在粮食价格飙升的情况下,动物饲料的成本显著上升,阻碍畜牧业健康发展,肉类、牛奶、黄油及奶油等商品生产面临巨大压力。


欧洲各国政府已对此作出反应,多国颁布了限制用水措施,匈牙利还为灌溉和动物饲料的农业生产成本提供补贴。欧盟也采取了相应行动,提出要延缓、放宽共同农业政策下的“良好农业和环境条件标准”(GAEC),预计将实现150万公顷土地重新投入生产。


但是,农民表示,这些短期措施无助问题的根本解决,每过一年,旱情会变得更严重。


其二,贸易及工业受到冲击。


热浪之下,欧洲多国重要水运航道因水位下降而受到影响。西欧第一大河莱茵河素有“欧洲工业生命线”的美称,发源于阿尔卑斯山,贯穿瑞士、法国、德国、荷兰等多个欧洲工业中心,最后在鹿特丹附近注入北海。近期,热浪使得莱茵河运力严重受损,其“咽喉要道”考布水位——威斯巴登与科布伦茨之间的狭窄河段——已于8月初降低至40厘米以下(通常情况,考布水位低于130厘米即为低水位)


在低水位下,大型船舶航行面临安全风险,船舶载重能力亦大幅下降。这使得欧洲如零部件、化学品及煤炭等高度依赖水路运输的商品贸易陷入停滞,为欧洲工业生产增添了不少麻烦。德国智库基尔世界经济研究所表示,莱茵河一个月的持续低水位将致德国工业产出减少约1%。


在此情况下,很多贸易商被迫选择公路运输及铁路运输替代,但这些方式与水运相比并不划算。据国际保护莱茵河委员会(ICPR)相关人员介绍,要想对一艘运输船的运力实现替代,需凑够数百辆卡车或数百节火车货厢。


更糟糕的是,因莱茵河主要由冰川补给,一般水位到秋季才触及全年最低点,这意味着莱茵河航运困境在未来数月内会愈发严重。


另外,欧盟曾计划在运输领域进行“绿色转型”,拟于2030年将水路货物运输量增加25%,到2050年增加50%。而当前的情况使得水路稳定性、安全性受到质疑,欧盟的转型雄心将受到阻碍。


其三,加剧能源危机。


热浪不仅提升了人们降温所需的能源消耗,更使欧洲多国水电、火电、核电站发电量下降。标准普尔全球欧洲电力分析主管克里森介绍说,与同期平均水平相比,2022年西欧水力发电量下降了20%。另据法新社报道,意大利水电发电量比去年下降40%,葡萄牙水坝发电量仅为去年同期的四分之一。


挪威拥有丰富的水电资源,系欧盟的重要电力供应方,同英国于2021年开通海底电缆,电力出口容量相当于英今冬需求的2%-3%,有“欧洲电池”之称。但因近期挪威水库水位低于季节性平均水平,挪威政府宣布将考虑限制对外电力出口,并“优先考虑补充水库”,这对能源本就供不应求的欧洲能源市场而言无疑是雪上加霜。


高温亦对核电站的安全运行产生负面影响。由于河流温度升高,水位降低,核电站冷却系统正常运行受到影响,法国主要电力公司法电(EDF)被迫限制核电产量。瑞士的三座核电站也因同样原因削减产量。


在传统的火电方面,由于上文提及的莱茵河运力受损,多家能源集团只能选择“不够经济”的公路运输及铁路运输方式,个别公司甚至被迫“空运煤炭”以满足应急需求。德国能源巨头“Uniper”警告,由于其位于莱茵河支流的施陶丁格工厂煤炭供应不足,不得不进行产量削减。


在产量下降的同时,欧洲电价屡创新高。8月22日,欧洲基准电价德国基准负荷电力价格突破每兆瓦时700欧元大关,比2010年至2020年期间的平均价格高出1400%以上。盛宝银行外汇策略主管对此表示,欧洲电价已经从“可怕”飙升至“荒谬”的水平。


天灾人祸下,欧盟的能源危机愈加困局难解。


威胁生命健康及社会稳定


热浪对民众生命健康的影响更为直接。


热浪会损害人体温度调节能力,除了会直接导致热痉挛、热衰竭等中暑病症外,还会增加心血管等其他种类疾病的症状及发作风险。同时,高温还会减少空气流通,致使空气中的污染物更易沉积,增加哮喘等呼吸系统疾病的发病率。


火灾损害空气质量。法媒报道,在7月中旬法国吉伦特省大火中,西南部城市波尔多超80万居民受到了含颗粒物和二氧化氮有害气体的影响。德国、西班牙、葡萄牙等国的高温地区都出现了死亡人数不正常激增的现象(计算已扣除新冠肺炎疫情的影响)。但是,统计热浪致死的具体人数很困难。德国气象局医学和气象研究中心的专家表示,高温导致死亡一般是间接性的,因此需数月甚至数年的研究分析才能准确计算热浪的致死率。


热浪对社会稳定性也是一次考验。


不同社会群体受热浪影响程度不一,婴幼儿、老年人、户外工作者及存在既有疾病的人在热浪面前更为脆弱。正如世界气象组织秘书长塔拉斯所言,“受害最深的是老人和病人”。在欧洲广泛存在的无家可归者更容易被热浪所伤,难以负担安装空调或高额能源账单的家庭在热浪面前更为难熬。


基础设施能否经受住考验?


热浪肆虐下,欧洲许多基础设施也“中暑”了。由于轨道过热,欧洲多地火车被迫延误及取消,沥青马路开始变软,一些医院由于未安装空调不得不停止预约门诊。


英国皇家空军基地的停机坪被热化了。英国交通大臣格兰特·沙普斯表示,英国很多基础设施建于维多利亚时代,难以承受如此高温。


另外,在土壤较为干旱的情况下,地表植物被迫吸取更深层地下水以求生存,这会造成农业、工业及城市用水的地下储备量不足。


热浪让西方政客“在空调间里流汗”。


高温对交通、能源、粮食安全产生了综合性的影响,进一步推高了欧洲基本商品的价格,加剧通胀困境,民生难题愈发凸显。美媒政治新闻网分析,欧洲将在秋季举行多场选举,热浪可能会提前激化民众不满情绪。


近期,西班牙某农业组织宣布了新的游行示威计划。法国8月公布的一项民调显示,近70%的受访民众(其中一半是马克龙的支持者)表示法政府在应对气变方面“做得不够”。民众对于政府的“救火”措施亦不买账。在意大利北部的皮埃蒙特地区,超170个城市颁布了“用水法令”,禁止用水灌溉花园、洗车等,引起民众不满。西班牙某农场主接受媒体采访时表示,人们对政府救助措施的情绪很悲观,“政治解决方案总是又晚又糟糕”“我们剩下来要做的只有等待下雨”。


热浪恐成欧洲“常客”


可以预见,若不采取有效行动,热浪恐怕将成为欧洲的“常客”。


法国气候与环境科学实验室的气候学家沃塔德表示,近年热浪的频率和强度在明显增加。以欧洲为例,英国自1884年起,最热的10个年份都在2000年以后,德国自1950年以来,每年30摄氏度以上的热天数量呈上升趋势。


美智库世界资源研究所专家卡特博士分析称,今年夏天的酷热“不是偶然”,而是未来大趋势的开始。欧洲气候变暖的速度与全球水平也不成比例,约是全球平均变暖速度的两倍。


事实上,热浪发生的原因是综合性的。洋流放缓、高压区移动缓慢、北极与赤道温差缩小导致季风减少等均推动了热浪的形成,很难将热浪归因于单一原因。当然,气候变化无疑是其中一个重要因素。


世界气象组织秘书长佩特里·塔拉斯表示,他对热浪产生的最主要原因毫不怀疑,“由于气候变化,全球都在打破高温纪录”。英国气象局气候归因学家尼科斯·克里斯蒂迪斯称,同等条件下,英国当前时间出现40摄氏度气温的可能性是未受人类影响的自然气候条件下的10倍。


各国都应认识到,气候变化是全人类的共同威胁与挑战,应打破“圈子”观念,共同携手应对。


欧洲议会研究机构近期发布题为《地缘政治时代的“可持续发展”》报告,称当前“可持续发展”概念正在从冷战后的“全球发展”理念变成“国家安全”理念,关注重点也从“携手应对全球挑战”变为“以转型减依赖”。这种说法实际上是将地缘对抗思维注射入人类合作议题,进一步侵蚀全球治理的共同基础,值得警惕。


本文来自微信公众号:瞭望智库 (ID:zhczyj),作者:吕蕴谋(中国现代国际关系研究院欧洲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