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爸是上世纪80年代的“港漂”(那时甚至还没有“港漂”这个词),后来待满7年拿到永久居留权,我出生后,一直跟老妈和兄弟姐妹待在内地。

早在十几年前,家人就问过我要不要去香港,原因嘛,无非是觉得在香港可以多生个小孩。(当时内地还没放开二胎)我毫不犹豫就拒绝了,因为我毕业后就顺利进入某世界500强国企,工资不高但安稳,还赚了个老公回来。5个工作日,朝9晚6,星期六日饮下茶四围自驾揾美食,长假短假放飞祖国大好河山……这生活过得不要太惬意了。



直到我儿子读小学,我才萌生申请香港居留权带他到香港读书的念头。相信陪写作业的内地妈妈都能理解,在内地读书,不单学生压力山大,家长也快抓狂了。但国企工作的稳定,还是让我只停留在有这个想法的阶段。

儿子升读初中,课业压力更大,我的心思又开始萌动。但这次不再是想想而已,已经到了纠结“去香港读书”还是“去加拿大留学”这一步。为了说服儿子,初一的暑假特别带他去了加拿大1个月实地体验,儿子还比较满意,于是回来后我就开始着手申请学位事宜。

因为国企员工不能拥有外国或港澳台户籍,申请学位的同时,我还向公司递交了辞职信,打算一步到位,帮儿子申请香港居留权并去加拿大留学,这样他将来可以选择留加拿大或香港读书工作。然而,中介公司说申请留学最好有我们强大的世界500强企业作为背景,我只好灰溜溜地顶着同事各种意味的眼光,去HR那里拿回辞职信......

眼看学位正在顺利申请中,加拿大推出了大麻合法化,家里人怕复杂的环境影响正在叛逆期的孩子,提出不赞成儿子到加拿大读书(其实我也忐忑)。同老公商量后,决定中止申请加拿大留学,直接辞职申请香港居留权。挺折腾吧……然而更折腾的还在后边。

我是2019年6月去出入境提交资料的,而香港的修例风波,正是6月开始的。



现在回头看,如果修例风波早一个月发生,我爸妈肯定不让申请。那段时间,每天看着香港黑火熊熊的新闻在不安中煎熬着,没人想象得到事态越演越烈而且持续时间那么长。

10月末接到入境处通知,申请批出来了,需本人去香港现场办理。那时正是香港战火最激烈的时候,但我等不及了,迅速在网上预订了离市区远远的酒店,也不敢告诉父母,独自一人踏上战火连天的香港大地。走之前老公一再叮嘱,除了办证,非必要别去市区。

整个办证过程其实还算顺利,只是看到满目疮痍的香港街道真心酸,这已不再是我一直向往友善祥和繁荣的香港了。后来再去香港领证时,我从巴士上拿着纸巾下来,一路踩着没砖的行人道走到旺角中旅社,愣是没找到一个垃圾桶,只能默默把垃圾塞回衣袋。

当天网上又号召有大型活动,我一早拉着行李去等中旅社开门,那时中旅社周围都用木板围着,只留一个出口,职员在门口把守着,有回执单才放人进去。领完证,我立即打的去太子坐车去口岸了,赶在下午一点活动开始前逃离……

那时候我已经从国企辞职好几个月了,一直没找工作,所以在香港办证期间,还顺便应聘了一份工作。领了证回来帮儿子提交申请资料后,我又赶回香港上班了。上班地点在北角,这里相对比较平静,社会活动基本上在铜锣湾中环那一带。2020年1月底,儿子的申请终于也批出来了,然而,疫情又爆发了。



那时,新闻已陆续报道湖北武汉发现新型病毒,香港也流言四起,要罢工封关什么的。我赶在年廿八向老板请假,打算年初二回家陪儿子,因为我们已经订了年初三去北京的机票。然而航班取消了,酒店也通知退款。

在惶恐不安中我独自熬到年初二,一收工就急忙赶到时代广场坐车过深圳湾口岸。本来想着去不了北京,在家窝个星期也幸福,但接下来情况开始走向失控:武汉封城——香港封关——全国封城……

更没想到,香港这关一封就是无了期,我又开始另一段的“希望——盼望——失望——绝望”的历程。而儿子的单程证,也因罗湖口岸关闭出入境停办,一直没签下来。没签下来,就去不了香港。至于我在香港的工作,因为长期没出勤,公司已另请人了......

内地疫情在4月就开始稳定下来,而香港到了6月才渐趋稳定,并将健康码提上日程。当时,网上一直有关于“单程证快到期,呼吁大家向特区政府反映情况寻求解决”的贴子,甚至还有网友说收到当地出入境通知特批,可以持单程证从深圳湾口岸入境。我立刻来了信心,赶忙打电话到当地出入境咨询,得到回复是这项安排是针对已领了单程证快到期的人士,我儿子不在此列......

我想了几天,抱着试下的心态写了封电邮给特首办反映情况,意外的是,第二天就收到答复,一个星期就收到当地出入境让我们去销户,准备领单程证,在6月28日前入境香港。不得不说,香港政府部门这一波反应让我刮目相看,连连点赞。(后来才知道儿子是最后一批特批入境人员)

6月27号,我带着儿子持单程证经深圳湾口岸入境,办齐手续后开始漫长的14天隔离。开始的时候,新闻每天都在倒数着健康码的推出时间,可到了7月,开始每天出现感染个案了,数字天天都在上升,香港第三波疫情轰轰烈烈的爆发了,我……我又赶上了。

完成隔离后,我和儿子继续被疫情追着跑:刚办理了身份证,政府就宣布公务员在家办公,仅剩领身份证业务;申请回乡证第三天,中旅社停办领证外的业务;接着,广东宣布从香港入境要持72小时检测阴性证明,回去的路也变得无比艰难……

历经一年惶惶不安的追、赶、逃,我和儿子终于完成了身份的蜕变。但儿子来香港读书的初衷,在香港这一年反复的疫情中告吹;而我,每天闲散在翘首盼望通关的无奈中,假想明天就能恢复正常生活。

虽然经历种种动荡,但我仍觉得香港是个极具魅力包容的城市,现在,我在用极大的耐心等待她刮骨疗伤,然后以十二万分热情投奔她宽大的怀抱。