南京女大学生被害“案中案”:另有一名预谋杀害对象遇车祸死亡



↑6日晚,李胜在西双版纳接受红星新闻记者采访

红星新闻记者 刘木木 发自云南西双版纳

实习编辑 朱洁英

备受关注的南京女大学生被害案7日宣判。结果如下:2022年7月7日,云南省西双版纳傣族自治州中级人民法院一审公开宣判被告人洪峤、张晨光、曹泽青故意杀人,被告人洪峤、祁文强盗窃一案,对洪峤以故意杀人罪判处死刑,剥夺政治权利终身,以盗窃罪判处有期徒刑二年六个月,并处罚金人民币一万元,数罪并罚,决定执行死刑,剥夺政治权利终身,并处罚金人民币一万元;对张晨光、曹泽青分别以故意杀人罪判处死刑,缓期二年执行,剥夺政治权利终身;对祁文强以盗窃罪判处有期徒刑二年,并处罚金人民币八千元。

备受关注的南京女大学生被害案7日宣判。结果如下:2022年7月7日,云南省西双版纳傣族自治州中级人民法院一审公开宣判被告人洪峤、张晨光、曹泽青故意杀人,被告人洪峤、祁文强盗窃一案,对洪峤以故意杀人罪判处死刑,剥夺政治权利终身,以盗窃罪判处有期徒刑二年六个月,并处罚金人民币一万元,数罪并罚,决定执行死刑,剥夺政治权利终身,并处罚金人民币一万元;对张晨光、曹泽青分别以故意杀人罪判处死刑,缓期二年执行,剥夺政治权利终身;对祁文强以盗窃罪判处有期徒刑二年,并处罚金人民币八千元。



李胜与其妻子陈某萍曾告诉红星新闻,他们的态度一向坚决,“就是要求判处洪峤死刑”,案发后嫌疑人洪峤的家属反复给他们打电话以求谅解,“但我们坚决不妥协”。家属对判决结果满意。

洪峤是一名军事迷,本案的作案手法,亦充斥着军事色彩。其家人称洪峤心理不正常,曾在南京脑科医院就医并服用过精神类药物。不过,李胜及本案代理律师杨柱认为,洪峤从作案前的策划,到作案后陪同李胜报案,全程表现得十分冷静镇定,“他心思缜密,每一步都在他计划当中,如果把他放出来,会对社会产生极大隐患,所以我们坚决要求死刑。”



反复演练,一墙之隔的密谋

李某月遇害前的那段时间住在洪峤家中,且与张晨光、曹泽青刚刚认识。在杀害李某月前,曹泽青仅仅与她见过三次。熟悉本案的知情人告诉红星新闻,为杀害她,2020年7月初某晚洪峤、张晨光、曹泽青在洪峤家中密谋时,李某月就住在同屋的隔壁房间,他们刚刚打完了一场“吃鸡”游戏。三人密谋后到楼下进行了多次演练,其中一次,洪峤扮演的正是李某月。

据检方《起诉书》,本案基本情况如下:2019年11月,被告人洪峤与被害人李某月相识并发展成为恋人关系,后因产生矛盾,洪峤产生杀害李倩月的想法,并找张晨光、曹泽青协同杀害李某月。三人策划并准备了摄像机、头盔、迷彩作训服、背包、手提包、头灯、伪装网和单目夜视仪等作案工具,并反复演练作案方法。



↑小区公共视频显示,去年7月9日,李某月独自离开了小区。

在被害人到达后,二人利用“和平精英”游戏的语音功能,指引被害人到达勐海县河畔之梦小区附近,张晨光又使用手电筒将被害人引至挖坑点,按照预先演练的步骤徒手扭断被害人颈椎,致其当场死亡,二人又将尸体搬运入坑内掩埋。

同月11日,张、曹二人返回南京市,并将被害人的学生证、银行卡等个人物品及作案工具交给洪峤。8月4日,洪峤、张晨光和曹泽青因涉嫌故意杀人罪被云南省勐海县公安局刑事拘留。

此外,犯罪嫌疑人洪峤还指使被告人祁某强在江苏省南京市马场山风景区舟渔寨度假区盗窃一台价值1.8万元的单目夜视仪,后该单目夜视仪被洪峤转交给被告人张晨光、曹泽青作为杀害被害人李某月的作案工具之一。



↑2020年8月,李胜和家人在西双版纳勐海县。

检方起诉称,被告人洪峤、曹泽青、张晨光采用暴力手段故意非法剥夺他人生命,导致李某月死亡,应当以故意杀人罪追究其刑事责任;被告人洪峤、祁某强以非法占有为目的窃取他人财物,应当以盗窃罪追究其刑事责任。

本案原计划于去年12月份在云南西双版纳州中级人民法院开庭,因被告人方提出非法证据排除,法院临时通知延期开庭。当时,西双版纳州中级人民法院回复红星新闻称,“非法证据排除”是正常程序,系防止正常庭审被打断,本案开庭时间不会太迟。本案最终于今年1月28日开庭。

疑似电影军事行动代号下的谋杀

接近本案的人士告诉红星新闻,李某月是在精心的布局下,一步步被引诱着走向死亡。

本案中,李某月不过是张晨光、曹泽青向洪峤证明自己胆量而“练手”的牺牲品。洪峤告诉曹泽青,他之所以想杀李某月,是因为李某月知道了他的“国安”身份。2020年2-3月,洪峤多次提出要杀死李某月。洪峤计划带李某月去泰国将其淹死,或去缅甸找个地方掩埋。

布局杀害李某月的过程充斥着浓重的“军事”色彩。洪峤是军事迷,爱好枪支,多接触水弹枪,曾在大学期间从5楼绳降到一楼。洪峤没有正式工作,在多个场合自称“国家安全局”成员,但此说经警方调查为无稽之谈。

洪峤的一名大学好友介绍,在江苏海事职业技术学院上大学期间,洪峤曾参加一些水弹交流活动。洪峤曾告诉他的这名好友,他在“影子部队”呆过。洪峤喜欢近身格斗,爱户外运动,喜欢玩真人CS游戏。大学时,为了练习近身格斗,洪峤曾和朋友踹坏了学校的三扇教室门,为此他们被学校记了大过处分。

张晨光与洪峤是在健身房认识,曹泽青与洪峤是在军用品淘宝店内购物认识。为了交流军事方面的知识,洪峤、曹泽青、张晨光等人建了一个群,洪峤是群主。前述大学校友称,微信群群名为“人民军八军团第一特殊作战分队”(另一说为“人民军作战团”)。

在这个群里,洪峤给每个人都取了外号,他是老板“Boss”,曹泽青是“黄sir”、张晨光是“Blue”或者“Gerry”。被害人李某月,则被这些人私下称呼为“Fox”,简称为“F”。李某月并不在群里,对此群毫不知情。

洪峤负责对群员进行考核,张晨光告诉警方,“杀人”是对他的考核项目之一。洪峤则供述,进入这个群的群员必须达到两个条件:首先要能获得他的信任,其次是要有共同的军事爱好。张晨光于2019年年底入群,曹泽青则是在杀害李某月(2020年7月10日)后,得到“证明”入群。



↑李胜及家人在女儿遇害地摆上鲜花。图片来自李胜微博

为诱骗李某月去边境,洪峤找借口(李某月翻看与他人合影)不理李某月,特意与她失联。对一借口,洪峤后来对身边人称“表演得可以拿奥斯卡金人”。通过“和平精英”游戏语音功能,李某月被一步步诱骗到了西双版纳勐海县郊外。李某月对所置身的陌生环境有过犹疑,但张晨光、曹泽青告诉她,洪峤在山上的山庄中等她。

接近本案的人士透露,张晨光、曹泽青杀害李某月的现场指令,疑似模仿了美国著名军事题材电影《黑鹰坠落》。该电影的任务执行代号为“艾琳”(irene),实际杀害李某月的行动中,张晨光喊出了发音类似“irene”的信号。之后,二人用演练时的格斗“裸绞”手法杀害了李某月。

被害人被谋杀至少5次

洪峤的父亲是南京市司法局工作人员,就洪峤的成长经历,红星新闻记者于7月6日联系洪峤父亲作了解,但电话未能接通。

熟悉洪峤的南京方面人士介绍,洪峤的父母都是军人出身,均在2000年后不久转业。洪峤在南京某海军医院出生,大学毕业后无正式工作,只是在某园博园从事过摄像、接待工作。受父母的影响,洪峤从小对军类事务着迷,平常打扮也是偏军事类,并喜欢看破案美剧与战争片。

因怀疑洪峤心理上出了问题,洪峤的父母曾带他到南京脑科医院诊治。其家人告诉警方,医院的诊断结果是洪峤患有精神分裂症,家人将药物放在饭里给洪峤服用过,洪峤发现后大闹了一场,后家人又将进口药放在果汁里让其服用。

对洪峤患有精神分裂的说法,本案代理律师杨柱认为,李某月是被洪峤精心设计后杀害的,几名嫌疑人均扮演着各自角色,不可能一个精神病人(洪峤)指使两个正常人(张晨光、曹泽青)杀人。

本案中的祁某强是某健身房的私人教练,与洪峤是在大学当军事教官时认识。祁某强认为洪峤“反社会情绪比较大”,但他对洪峤自称的身份深信不疑。祁某强盗取单目夜视仪交给洪峤后,洪峤还批评他“应该多盗取几台”。祁某强称,他并不知道这台单目夜视仪,最终成了张晨光与曹泽青的作案工具。

接近本案的人士介绍,洪峤曾多次预谋抢劫金店、他人房产,且预谋用多种手法杀害多人。据被告人张晨光等交待,洪峤提出要杀害的对象,还包括张玖、张Y、许某某以及外号为God的张某。

“人民军八军团第一特殊作战分队”群中的一名群员告诉警方,洪峤曾跟他提过要杀害许某某,原因是许某某当过两年兵,有一笔20万的退伍费,杀害许某某后可以将这笔钱瓜分。具体的作案手法,洪峤提到是将许某某骗到山上“扭脖子”,或将其骗到菲律宾,制造溺水身亡假象。洪峤还对这名群员称,他曾在巴基斯坦“杀了一个外国人”,但这名群员认为,以上这些,不过是洪峤显摆“吹牛”。

证据显示,洪峤曾至少5次提出要杀害李某月,最早的一次是在2019年12月,彼时他们刚认识一个月的时间。杀人的理由,是李某月偷听洪峤和“国安局老大的讲话”等。杀害李某月的方式,包括诱骗李某月到泰国游泳,找一人事先潜在水中,等李某月经过时用网将其缠住,造成溺水死亡的假象等。



↑7日,李胜到西双版纳州中级人民法院

一谋杀对象同一时段意外身亡

洪峤曾经预谋杀害的多人中,一人在李某月遇害后一个月左右遇车祸身亡。

红星新闻多方确认,死者名叫张玖,死亡时间为2020年8月10日,当日,张玖在江苏省宿迁市泗阳县被车辆撞击身亡。

张玖的女儿叫张Y,张Y是本案中另一名被告人张晨光的女友。张晨光是江苏宿迁人,当地人张Y曾在张晨光家小区小卖店打工,张晨光因此认识李张Y。

2020年5年,张晨光曾在西双版纳勐海县打工一周,当月,洪峤乘飞机带张Y到云南找张晨光,理由是张Y自称被父亲家暴。张玖以女儿未成年被拐卖为由,向江苏、云南两地警方报警求助。在昆明长水国际机场,洪峤被航站区派出所民警盘问,后张玖带女儿回了江苏,洪峤自此多次提出,要杀死张玖及其女儿张Y。

据张晨光供述,洪峤认为张晨光的名字应该保密,但却被昆明警方知晓,洪峤认为是张Y出卖了大家。

洪峤曾提出过多种方式杀死张玖,如利用张Y家装修新房的机会,在电线上做手脚杀死张玖,最后抢夺张玖的房产,该提议因张家还有别的家属等被否决。此外,洪峤还提出了楼道伏击、用镇静剂杀死张玖等方式。对洪峤杀死张玖的多次提议,张晨光均因念及对张Y的感情而加以否决,最终没有实施。

但张玖最终还是意外死亡。知情人告诉红星新闻,2020年8月10日,张玖在其老家江苏省宿迁市泗阳县的一起车祸中被撞身亡,其死亡时间,在洪峤等人被警方抓获后的一周(洪峤被抓的时间为2020年8月3日)。此交通事故中,肇事者在第二天才自首,自称“醉酒撞人”。据张Y称,她对其父亲意外身亡的第一反应,也是“被洪峤等人杀害的”,但张Y自称年幼,对相关疑问缺乏追问的勇气和能力。



↑:7日上午,本案代理律师杨柱赶到昆明市中级人民法院,通过视频等待西双版纳州中级人民法院的判决结果

红星新闻了解到,对张玖死亡这一疑问,勐海县警方及西双版纳州人民检察院曾向江苏有关方面询问,得到的回复是与洪峤无关。6日,勐海县警方回复红星新闻,对张玖死亡一事,勐海县警方高度重视,“有做过核查”。

鉴于张玖曾是被谋害的对象之一,李胜及代理人杨柱曾希望有关方面对张玖之死事件高度关注,最好是与李某月被害案并案侦查。李胜说,泗阳县警方曾多次到他家,称张玖之死是普通的交通肇事,“对他们的结论,我深表遗憾,但没能解除我的怀疑”。

相关报道:南京女大学生遇害案一审宣判:隐秘的杀机

2020年7月9日,21岁的南京女孩李倩月失踪。25天后,被发现在云南遇害,其男友洪峤被锁定为该起案件的主要嫌疑人。

2022年7月7日,云南省西双版纳傣族自治州中级人民法院对此案一审公开宣判。因为恋爱中的矛盾,被告人洪峤指使另外两名犯罪嫌疑人张晨光、曹泽青,将女友李倩月诱骗至西双版纳勐海县城郊外山林中杀害并埋尸。洪峤以故意杀人罪,被一审判处死刑。张晨光、曹泽青以故意杀人罪被判死刑,缓期二年执行。

回溯案件会发现,整个杀害被伪装在一起所谓“军事行动”的外衣下。这是这起案件显得扑朔迷离和更值得深思之处:真正的杀机源自何处?在这个初中时就高喊一些军事口号的年轻人洪峤的头脑里,到底埋藏着什么?

记者 | 李晓洁

编辑|陈晓

一审

7月4日晚上8点多,李胜接到西双版纳州中级人民法院的电话通知,工作人员告诉他,三天后,也就是7月7日上午10点,女儿李倩月被害案将进行一审宣判,他和妻子可以在家乡的法院通过视频听审。

李胜拒绝了视频听审。7月9日是女儿遇害的忌日,他早就计划那天要到女儿被害地点——云南勐海县普洱茶公园去祭奠。他很快将原定于7日下午到西双版纳的机票往前改签了一天。那天晚上,他几乎一夜没睡,比起“终于等到这一天”,他更担忧判决结果不如他所愿。5日早上5点多,他录了个短视频发在社交平台上,视频中,他戴着无框老花镜,眉头蹙着,嘴唇有点干,跟他发布的其余80条视频的诉求一样,他希望“要一个公平、公正的结果”。



为了这次宣判,李胜和妻子等了两年。 2020年7月9日上午10点,他们的女儿,21岁的李倩月披着长发,戴着口罩,拿把雨伞,挎个单肩包,在南京夏日的高温中裹得严严实实,独自从南京栖霞区一个小区离开,经昆明转机至西双版纳。当天晚上9点16分,她经过西双版纳边境管理支队兴海查缉点后,失去踪迹。



兴海查缉点扼守着缅甸勐拉通往西双版纳景洪的必经之路,位于中国禁毒的最前沿。一个女孩为何独自从千里之外的南京来到边境?又为何在深夜经过这陌生又危险的禁毒前线?李倩月的失踪在网上引起颇多关注和猜测,直到25天后,她的遗体在距离查缉点不远的勐海县普洱茶公园山林中被发现。近一个月后,警方在南京批捕了犯罪嫌疑人洪峤、张晨光、曹泽青。其中,洪峤是李倩月交往了半年多、正在谈婚论嫁的男友。根据西双版纳州中级人民法院的判决书,他是这起案件的主谋。



西双版纳州中级人民法院的判决书(图片由李胜提供)

判决书显示,2020年7月初,洪峤邀约“小弟”张晨光、曹泽青帮忙杀害女友李倩月。7月9日晚10时16分左右,也就是李倩月飞赴西双版纳的当晚,张晨光用手电筒光引导她到距离勐海县公安局约3公里的普洱茶公园会合。当时公园还未建成,没有安装路灯,繁杂高大的林木在顶部交接,仿若屏障遮住天空。李倩月跟随电筒灯光,走上石阶,进入黑暗的山林,走到一处事先挖好的坑点附近,被张晨光和曹泽青按照预先演练的步骤,拧颈杀害。





案发地所在的茶山虽然距离县城不到两公里,但人迹罕至 (张雷 摄 )

在这次一审宣判之前,李胜和妻子经历了两次“不太如意”的开庭。 第一次是2021年12月17日一审开庭。他带着妻子和十多位亲戚,从老家江苏扬州宝应县出发,比开庭日期提前3天到了西双版纳。之后几天,他们每天都会做两件事:一是去勐海县普洱茶公园祭奠女儿,一是到法院门口询问开庭情况,每次得到的回复都是“再等等”,最后等到的却是庭审临时取消的通知。2022年1月28日,除夕前三天,案件再次在西双版纳开庭,当时西双版纳新增了两例新冠肺炎确诊病例,李胜夫妻身边,只有两位亲戚跟他们一同前往。

1月28日那天,庭审进行了大约11个小时,四位犯罪嫌疑人通过视频异地开庭,他们都穿着白色防护服,没有戴口罩。李胜一边在笔记本上记录庭审信息,一边通过视频观察几位犯罪嫌疑人的表情,尤其是主犯洪峤,有那么一瞬间,他觉得洪峤在笑,“真的很恶心”,李胜对本刊记者回忆。

当晚7点,庭审结束后,李胜走出西双版纳州人民法院安检门,走向媒体聚集的空地,面对镜头,时不时拿起手中的软壳笔记本看一眼,再讲出他认为庭审中特别重要的话。公诉人称,洪峤“泯灭人性,无愧疚之心、无悔过之意,是这起案件的组织者、策划者和资金提供者”。李胜加重语气,对媒体反复说起这句话,仿佛在替自己做某种宣判。

乖孩子

李胜今年51岁,一米七左右的个子,体形偏瘦。本刊记者第一次见到他,是2020年8月初,当时他刚得知女儿遇害。在去西双版纳的机场里,他很少说话,穿一件白色T恤,黑色短裤,小腿处还有肌肉,看起来普通又年轻。现在,他经常穿深色衣服和外套,两侧的头发灰白,右眼额角有些斑点,但身板挺直,看起来仍不太显年纪。

这起悲剧发生前,他只是宝应县西安丰镇粮管所一名普通员工,年轻时当过3年军人,退伍后回乡到粮管所,一干就是20多年,平时没多少交际,也不太善言辞,生活圈子就在宝应县城内的战友和亲戚内。但自从女儿被害后,他不得不面对媒体和镜头,持续接受采访,“十个问题里有七个都是回答过的”,但他还是要说。与面对陌生媒体和公众的恐惧相比,这位乡镇的粮管所员工更担心仅凭自己的力量无法替女儿讨回公道,“我们都是农村来的,法律上什么也不懂,只好求更多人帮忙”。

李胜的妻子陈洁也有相同的担心。她今年50岁,是宝应县城的幼儿园老师,一米六左右的个子,身形瘦小。两年来,失去女儿的悲伤一直没有离开她,本刊记者几次见到她,她都穿着黑色或者灰色的衣服,皱着眉头,面色苍白,走起路来有气无力,身边总得有人陪着。案发前,陈洁从没乘过飞机,但从2020年女儿失联开始,案情每有进展,她都会和丈夫一起赶到西双版纳。从女儿遇害到这次宣判,她已经十次往返边境之地。



2020年8月,嫌疑人刚被抓获不久,李倩月的亲属在勐海县,李倩月母亲抱着女儿的相片(张雷 摄)

宝应县距离西双版纳将近3000公里,需要经昆明转机,每次路上就花去大半天。案件把他们和这个边境城市连接起来,虽然他们不太习惯这个城市的饮食,太酸辣,不如家乡一碗鱼汤面。两年来,夫妻俩在差旅、案件上花了约20万元,负债十多万元,但他们不愿接受热心人财物上的捐赠,也拒绝了对方律师的民事赔偿请求。

通常,每次从西双版纳回到县城第二天,李胜就回西安丰镇上工作,陈洁一人待在家里。女儿遇害后,丈夫站出来接触媒体、在社交平台上发声,虽然劳累,但或许还能在与外界的接洽里获得一点从悲伤中喘息的空间。但陈洁没有,大多数时间,她也不愿接触外人,两年来很少说话,一开口嗓音总是沙哑的。2021年下半年,她勉强回幼儿园工作了一段时间,但“一看到别人家小孩,就想到自己的孩子没了”,没法正常工作,只能调去搞后勤。跟李胜不一样,她每次从西双版纳回来后,还需要在家缓几天,才能回单位上班。

李胜家在宝应县城北,距离市中心两三公里的一个小区,六层高的住宅楼刷着浅棕色墙漆,看起来有股新崭崭的城市味儿。十来年前,女儿还在县城下面的镇子上小学时,李胜就贷款买下这套房子,每个月还款1600元,“留着给女儿读书用”。家中两室一厅收拾得特别干净,没有一点杂物,洁净中透着一股冷清。陈洁坐在客厅沙发上,向本刊记者断续回忆起这个三口之家的过去。

她比李胜小一岁,本来在宝应县下的另一个乡镇做幼师,经朋友介绍与李胜结婚后,住进粮管所的单位宿舍。1998年9月,李倩月出生。当年独生子女政策下,镇上绝大部分家庭只有一个孩子,夫妻俩也没打算多要。虽然是独生子女,但陈洁兄妹六个,亲戚们大部分也在县城买了房,每个月至少聚餐一次,逢年过节人多的时候能摆上三桌。李倩月是同代人里第一个女孩,上面有三个表哥,再加上“从小性格就讨喜,话多,活泼开朗,跟亲戚们关系都很好”,因此备受家族宠爱。

小学毕业前,李倩月和父母生活在西安丰镇。乡镇不大,三万多人口,但相比邻近的村子,这里更“繁华”。一条宽阔的水泥路贯穿镇中心,路边是一排排商品房和临街店铺,整齐中带着乡土的气派,街道尽头是中心小学,占地面积很大,外观上和一所城里学校没什么两样。李倩月就在这里读完小学,一直是班长,成绩优秀。她学奥数、拿三好学生,参加过数学、绘画、体育等县级竞赛,现在家里还留着那时的奖状。

小升初那年,李倩月考进宝应县最好的实验初中。这所中学在每个乡镇只招收两名学生,她是西安丰镇的两名之一。进入宝应县的初中后,李倩月的优秀被稀释了,她不再是班级的“尖子生”,也没有担任班干部。成绩下滑的原因,父母也说不清楚。李胜的解释是“孩子进入青春期,玩心太重,心不在学习上”。但孩子具体玩了什么,李胜也说不上来,只是觉得“现在的孩子,不是你想管就能管得住的”。陈洁则认为,男孩和女孩本来就不一样。在她看来,上中学后,男孩的聪明慢慢显现出来,女孩则开始落下风,这就像某种成长规律,无法探究也很难改变。

总之,李倩月中考成绩并不出色,进入了县城排名末两位的一所公立高中。2017年高考,她的成绩刚过本科线,够得着的本科院校都在省外,要想留在省内,只能读专科。“一个女孩子到省外,我们不放心90。”陈洁对本刊记者说,他们帮女儿选了江苏经贸职业技术学院。这所学校在南京,距离宝应县只有一个多小时的车程,还有一两个亲戚可作照应。家族里的其他亲戚也赞同这个选择。李倩月的一个舅舅告诉本刊记者,“女孩以后相夫教子,不需要上多好的大学”。

安定、本分地过日子,是这个家庭,或者说整个家族的价值观。在这个价值观的指导下,李倩月和家人们分享着温暖亲密的世俗生活。 她性格温和,跟学校老师、亲戚,甚至小区楼下的弟弟妹妹关系都不错。也有些才艺,高中时在体育和唱歌比赛中得过几次奖。或许因为这些优点,高一时还被选为学生会主席。她和父母的相处也很平稳,陈洁想不起女儿有过非常叛逆的青春期,即便有时因为琐事跟母亲拌嘴,她也很快主动搭话,化解矛盾。与父亲的关系就更亲近了,李倩月喜欢叫李胜“老李”。老李工作忙,经常早上5点多起床,坐近一小时的城乡公交到镇上,如果遇到农忙赶不上末班车,还要住在镇上的老房子里。但他下班回县城后,只要有时间,都会骑一辆电动车,去两三公里外的学校接女儿放学。

2017年,李倩月去南京上学,读江苏经贸职业技术学院的空乘专业。这是她第一次离开家,但看起来很顺利就融入了外面的世界。大一上学期,她进了校学生会和茶艺、摄影社团,下学期,就能跟社团的学长学姐一起出去玩。淳子是李倩月的大学室友。她告诉本刊记者,李倩月性格外向又体贴,跟同学关系都不错。月底通常是大学生比较拮据的时刻,有时候李倩月的生活费花完了,两人会共享食物。李倩月在外也常常惦记着淳子,经常问是否需要带饭、带好吃的;起了口角也不记仇,总会主动找淳子说话。

温柔、成熟是李倩月给淳子留下的最深印象。她是班上比较早为未来作规划的人。 大一下学期,李倩月开始学日语,为当一名国际空乘做准备。“因为她身高不够国内航空公司1.65米的要求,所以想提前准备一门外语。日本对空姐身高要求低,她就先学的日语。”淳子说,这在班内很少见,很少有同学在大一下学期就规划未来的工作。学完日语,李倩月又去机构学雅思。“她英语一直很好,班里很少人第一次考四级就通过,其中就有她。”



《花与爱丽丝》剧照

也是在大一下学期,李倩月还开始做微商。她有一个小号,专门卖化妆品、衣服鞋帽。淳子记得,在网上卖货后,李倩月很少有月底困窘的状况,还经常与家人分享自己经商的成果。她给腰不好的父亲买护腰仪,给母亲买衣服,六一儿童节给表弟妹买儿童手表,其他节日还会贴心问候家族中其他亲戚。在这个充满浓厚亲情的大家庭中,李倩月符合所有“好女孩”的传统标准:不做叛逆或者挑战传统的事,关心家人,尊重长辈,是亲戚们眼中接近完美的“乖孩子”。

男朋友

文鼎广场位于南京市江宁区的老商业圈,距离江苏职业经贸技术学院只有两公里。这里像一个室外的步行街,售卖各种小商品、小吃、饮品,但最多的还是平价服装店。上午11点左右,服装店主们提着一大袋子衣物,像刚从批发市场进货回来,陆陆续续打开店铺的门,广场的一天就开始了。走在店铺间,就像走进一个五花八门的商品旋涡,很快就能消磨半天。

李倩月以前也是文鼎广场的常客。她常逛的一家服装店是广场里的老店,开了十几年,专门售卖年轻女孩的服饰,价格在百元左右,但样式新潮,生意很好,最近几年还开了一家分店。大四上学期,李倩月从熟客变成这家店的店员,兼职做模特、导购,工资10元/小时,一周工作5天以上,每天上班至少10个小时。

虽然有些劳累,但李倩月喜欢服装店的工作。她是个 美丽的女孩,身高一米六出头,体重不到90斤。和很多都市女孩一样,她也希望尽力维持并精进自己的美貌。淳子记得,大一刚入学时,宿舍六人建了个微信群,李倩月主动私聊她,问双眼皮 在哪里割的,疼不疼。“当时她也想割,但她妈妈不同意,就推迟到后来才割。”淳子声音细软,皮肤细腻,割过的双眼皮也很自然,整个人看起来有都市精致女孩的“软糯”感。她说自己和李倩月能玩到一起,也因为有共同爱好——拍照、逛街、买衣服。

去服装店兼职后,李倩月有更多机会穿各种新衣服。店铺老板娘告诉本刊记者,店员工作时要穿店里售卖的衣服,李倩月穿衣好看,“能带货”。她喜欢偏成熟的女性服饰:高跟鞋、皮衣、背心、裹身裙……并在社交平台上分享自己的穿搭。案发后,她的照片在网络上传播,不少网友评论她某个角度看起来像香港女星王祖贤。

温柔,美丽,喜欢并擅长打扮,或许因为具备这样的传统女性魅力,李倩月的 成长中有家人不太知晓的部分。 “月月跟我说过,她初中喜欢上班里一个成绩不好的男生,为了跟他进同一所高中,中考故意没考好。”孙玲也在服装店兼职,她对本刊记者说,“她有点恋爱脑,对喜欢的人有光环效应。”在后来的交往中,李倩月还告诉孙玲,自己从高中就开始谈恋爱。

虽然身边不乏追求者,但李倩月的恋爱之路却并不顺利。 到南京上学后,她很快和高中交的男朋友分手。淳子告诉本刊记者,分手的原因是男生出轨。2018年情人节那天,李倩月在QQ空间公布了自己分手的动态。“我评论了一句‘你会遇到更好的’,其实有点幸灾乐祸的心理,但她很快私聊邀请我打手机游戏。”秦风对本刊记者回忆。他是李倩月的学长,当时学校里的学生会主席,也是李倩月到南京后的第一任男朋友。

秦风身高一米九,微胖,说话有一丝台湾腔。他告诉本刊记者,二人的联络从打游戏开始,然后一起吃饭、拍照,不久确立恋爱关系。不过,这段恋情只维持了大约三个月,这次是李倩月提出的分手,“她觉得我比较幼稚,不成熟,慢慢没话聊了”。

李倩月喜欢成熟型的男孩,身材高大,男子气明显,而且“年纪比她大,能照顾她”。这是李倩月给人感觉略有矛盾的地方,一方面很有主见和条理地规划未来生活,一方面却又有明显的依赖性。“她不喜欢一个人外出,去哪儿都会拉上一个人。”淳子对本刊记者回忆,即使李倩月很想去某家餐厅吃饭,但如果找不到同伴,她就不会一个人去。她喜欢有人陪伴,当然,最可靠的“陪伴者”就是男朋友。秦风记得,两人和平分手后,李倩月去机构学外语,要坐一小时地铁,回学校通常是晚上9点半,她会叫秦风去地铁站接她,平常下课后也会约秦风一起吃饭,直到她遇到了下一任男友。

2018年末,李倩月认识了新的男朋友,比她大三四岁,是社会人士,经营自媒体。她带新男友和室友吃过饭,淳子记得对方也是身形魁梧,身高约一米八,看起来结实有力。在这段恋爱关系里,李倩月是情感投入比较多的那一方。“总是月月去找男朋友,对方很少主动找月月,男生犯错了她也会原谅。”

淳子口中的“犯错”,是指男方出轨——李倩月在恋爱中再次遭遇背叛。网上流传的一份聊天记录显示,交往一年后,她发现男友至少两次出轨,“出差一周,聊了俩”“半年前我就发现过一次”。在决定结束这段恋情,搬出男友住处的前几天,她认识了洪峤。身边的朋友都听李倩月讲过这段邂逅的前后:地铁上,一位阿拉伯人搭讪李倩月,对方口音太重,洪峤用英语帮她解了围,于是二人互加了微信,大约一周后确立关系。

嫌疑人洪峤

如果只看外形,洪峤或许最符合李倩月对男朋友的标准。他身高一米九,短发,肌肉健硕,喜欢穿纯色T恤、迷彩裤、军靴,再背一个超大的军旅包。李倩 月把跟洪峤的合照分享到室友群里,淳子看到洪峤拿的公文包上印着徽章,以为他是军人。

实际上,在本刊记者的采访中,没人能说清楚洪峤的工作到底是什么。 李倩月的大学室友、老乡以及服装店工友,都从她口中听过洪峤的不少点滴:南京本地人,家庭条件不错。父亲原来是军人,2003年从南京市军医学院转业到司法局,母亲也是公务员。他一个人在离市中心不远的小区里,住一套两室一厅的房子,还有一辆银色的大众速腾轿车。但关于他的职业,李倩月对朋友们至少有两种说法。一种是做“保密”工作。有一次,孙玲看到李倩月和洪峤通视频电话,洪峤那边的屏幕是黑的。挂了电话后,李倩月解释男友在执行任务,不能露脸。还有一种说法是“战地记者”,常常需要通宵写稿。“月月说,男友电脑里有很多机密,就算月月写论文时电脑坏了,都不可以借他的。”孙玲对本刊记者说。

赵睿是洪峤的大学同学,他告诉本刊记者,洪峤肄业于江苏海事职业技术学院。大学时就爱穿“说不清什么制式的全套迷彩装”,包括作战裤、护膝、作战靴,有时候还配着墨镜。常和身边的朋友讨论武器性能、军事装备之类的话题,经常约人去用水弹枪打真人CS。“他还不完全是做做样子。”赵睿回忆,“有一次他用一根绳子,从教学楼五楼速降到地面。还有一次,他拿了个搏击比赛冠军。”洪峤的格斗术也“挺狠的”,“一般人最多只能把对方绊倒,他把对方绊倒后能顺势把对方胳膊扭住,或者锁喉,有三四种变招能让对方瞬间动弹不得。他当时说是美军一位教官教给他的”。

虽然在真正当过兵的人看来,洪峤的这些表现华而不实,但在一些没有军事经验,又对军营文化充满向往的年轻人眼里,洪峤是个既有技能,又有头脑的领导者。 这次凶案的另一名嫌疑人张晨光在海事职业技术学院读大一时与洪峤结识,那时洪峤已经从学校肄业,在军事社团担任外聘教官。张晨光的父亲张玉坤告诉本刊记者,家里三代都有人当兵,儿子从小的理想也是当兵,当最好的兵。洪峤教张晨光格斗技能,之后慢慢熟悉,张晨光被他“洗脑”。在筹划这起案件前,俩人还一起偷过学校社团的枪支。

张晨光和另一名犯罪嫌疑人曹泽青都是洪峤的崇拜者。 李胜告诉本刊记者,根据嫌犯的口供,几名嫌疑人有个微信群,群名大概是“人民军第八军团特殊作战小组”。除了三名犯罪嫌疑人,还有两个洪峤的朋友,进群的要求是“获取洪峤的信任”。在这个微信群内,他们经常分享国内外军事新闻、枪支等信息,约着外出,找块草坪或者南京的紫金山“训练”——锻炼格斗技术、增强体能。群内每个人都有代号,洪峤是群主,代号“boss”“桥老板”,群友们都相信他,对他崇拜、服从,又带着点惧怕。

张顺利是洪峤在校外的另一个拥趸。身高一米八,微胖,留着过耳长发。和本刊记者见面时,他脸上似乎有段时间没打理,泛起干皮。张顺利也是南京人,“90后”,目前无业,但基本生活看起来并不受影响,一个人住在城里一处回迁小区的顶层,房子刚装修好,墙角堆着几排还没喝的白酒,地上有一把崩了根弦的二胡。说话过程中,他会没来由拿起二胡,随便划拉几下,不成调子。

张顺利告诉本刊记者,自己和洪峤认识时间不长,但在交流国际局势时一见如故,约过好几次饭。他对洪峤的印象是“英语很好”,“有一次吃饭时,他接到一个据说是俄罗斯人的电话,直接用英语聊”。2020年初武汉疫情暴发,洪峤找出2019年武汉军运会期间美国运动员戴口罩、发热的新闻,认为这 是美国对中国实施生物攻击的证据,还自称已迅速定位了美国某个实验室的名字和位置图。张 顺利没有能力判断这些信息的真假,只觉得洪峤对很多问题有独到见解,也很有男性魅力。和本刊记者对话时,他手边放着一个矿泉水瓶,里面装的也是白酒,说话间会拿起来咕咚咚喝几口。喝下半瓶后,他 的脸和脖子开始发红,喃喃自语着“(洪峤)是冤枉的,无辜的”,“(他)很高、很帅、有钱,路上女生见到他,眼睛都直了”。

但和这样所谓“独特”“有力量感”的男生谈恋爱,并不是件容易的事。即便在朋友眼里,李倩月足够温柔、包容,她和洪峤的冲突仍然不断。 尤其是2020年后,李倩月告诉孙玲,自己和洪峤在微信上“天天吵”。吵架的原因很琐碎,但冲突的程度却有远超事实本身的激烈。孙玲记得,有一次是因为洪峤帮李倩月拍照没拍好,李倩月发了火,洪峤就“很用力地扯着她朝前走”,两人发生激烈争吵。5月底,李倩月发消息给孙玲,“我要分手了”。但两天后,她又在朋友圈发了套九宫格照片,每格上有一个字母。李倩月告诉孙玲,九个首字母连在一起的意思是:HQ(洪峤),I Love You To Death Forever。

杀害

李胜到现在也想不明白,洪峤为什么要杀自己女儿。

他和妻子第一次看到这个男孩是2020年6月21日,端午节,李倩月带洪峤回宝应县,和一桌亲戚们吃了饭。这对情侣似乎已经从一个月前的激烈争吵中解脱出来,这次一起回家见长辈,并收下长辈的红包,意味着他们的关系更近了一步。三天后,这对情侣又在南京见了洪峤的父母。7月2日,李倩月告诉班上的团支书,也是她的宝应县老乡谢达:“我们秋天结婚,偷户口本去领证。”

谢达能感觉到李倩月的“幸福感”,“她说自己地位上升,因为洪峤父母最初称呼她‘那个谁’,之后叫李倩月,现在改口叫小李了。”她还决定放弃自己对未来的规划,以配合新家庭的喜好。之前因为疫情和父亲的建议,她已经放弃了做一名国际空乘的想法。因为洪峤和他父母的反对,她又放弃了毕业后开个服装店的打算。她告诉孙玲,洪峤父母觉得服装店的工作收入少,也不体面,之后可能要给她介绍在南京事业单位的工作。她也愿意接受这样的安排。

但杀机随着“婚事”一步步逼近。李胜从警方处得知,据洪峤供述,他 在和李倩月交往 一个月左右时就起了杀心,但是原因却琐碎得让人难以置信 ——那是2020年元旦跨年,洪峤跟自己的朋友、李倩月约定好在洪峤家中跨年,但跨年前几分钟,李倩月忽然有事情离开,让洪峤和他朋友在家里等她,洪峤觉得没有面子,当时就起了杀机;第二次是2020年4月,洪峤和张晨光在李倩月工作的服装店楼下等她,李倩月说五分钟后下去,洪峤等了半小时,他觉得李倩月在二十多分钟里见了别的男性,这是一件更“不可饶恕”的事情。

北京德和衡(昆明)律师事务所的杨柱是李胜的律师,他了解整个案情后认为,洪峤的行为是病态杀人 。他的身体条件、格斗技能以及对想象中所谓军事行动的强烈热爱,似乎给了他某种普通人难以理解的幻觉。 在这个幻觉里,世界波诡云谲却又能凭个人意志掌控。他的身体能力赋予他生杀的权力与正当性,为他带去崇拜和服从,而这个常与他争吵、不那么服从的女友,就是通往理想世界需要消灭的一种障碍。

整个杀害行动伪装在一起所谓“军事行动”的外衣下。 张玉坤告诉本刊记者,洪峤自称“国家安全局工作人员”,他除了经常跟张晨光和曹泽青(原南京某区巡警大队的辅警)抱怨李倩月与其他男子暧昧,还说李倩月乱花他的钱,“挪用公款”,甚至说“李倩月偷窥或者偷听到了国家机密,危害国家安全,要被处决”。张晨光和曹泽青如果完成任务,就可以正式进入“国家安全人员”的圈子,成为核心工作人员。在几人的微信群里,他们给李倩月起代号为“Fox”(意为狐狸,狡猾的人)。“特殊作战小组”最终决定,在2020年7月“处决”Fox。

2020年7月,南京已经入夏。夏天是南京一年中最不好过的季节,这个“火炉”城市在太阳的炙烤下,几乎天天被高温和热浪包裹。但李倩月沉浸在爱情的甜美中。7月6日,她买了三天后去西双版纳的机票。这是男友和她约定的一次秘密约会,邀请她去西双版纳参与一次秘密行动。所以李倩月没有告诉任何人,只向孙玲、谢达各借了1000元,承诺7月中旬父亲给她生活费后就还钱。7月7日深夜,她和洪峤、张晨光、曹泽青在小区内组队玩手机游戏。7月9号,她一个人登上了去往西双版纳的飞机。在飞机上,她告诉邻座女孩:“男朋友在西双版纳等我。”当天晚上,她在手电筒光的牵引下,消失在边境的密林中。

而洪峤的7月是这样度过的:7月7日深夜,他和张晨光、曹泽青有计划地找李倩月组队玩手机游戏,因为在游戏群组里联系队友,不会留下痕迹,“行动”开始前以此作为联系方式,比打电话更加隐蔽。游戏结束后,洪峤、张晨光、曹泽青三人借口出门买水,到小区附近一条僻静的巷子里,演练两天后的“处决”行动。7月9日晚,他坐镇南京,让张晨光、曹泽青在千里之外执行处决并全程录像,之后由他验收、销毁。张玉坤告诉本刊记者,洪峤原本要求张晨光在“执行任务”后,直接去缅甸,不要再回南京。但张晨光违背了这个“命令”。“他是个孝顺的孩子。从小会自己做饭,实习第一个月,工资4000块,给爷爷奶奶、父母都买了衣服。他跟我说过,爷爷奶奶还在世时不离开中国。”张玉坤说,儿子回到南京后,接受了洪峤对他“抗命”的处罚,住进洪峤安排的一处“安全屋”内,偶尔通过短信和父母联系,说自己在上夜班,直到8月3日被警方抓捕。



勐海县普洱茶公园的入口处,壶嘴指向的地下有一个土坑,案发时用来掩埋作案物品(张雷 摄)

被抓前的二十多天,洪峤还活跃在朋友圈里。7月10日,李倩月被害的第二天,他约张顺利吃晚餐,“兄弟,忙着没,出来吃饭不。”7月12日,他联系谢达,抱怨李倩月之前有好几任男友,“出轨出的都飞起了”,自己和她交往以来,被“算计”了不少财物。他还建议因寻找女儿焦灼心急的李胜,去找李倩月当初兼职的服装店老板娘,说6月李倩月从服装店离职,一个原因是老板娘查看店内监控,发现自己老公对李倩月有亲密举动。洪峤暗示李胜,李倩月的失踪可能与此相关。8月3日下午,被警方抓捕前一刻,他还在联系淳子,说给她送李倩月帮她拿的毕业证。哪些是谎言?哪些是事实?或许只有庭审才能辨清,但又或许,一场审判也很难真正厘清,在这个初中时就高喊一些军事口号的年轻人头脑里,到底埋藏着什么?



疑似埋尸处(张雷 摄)

遇害一年多后,李倩月的房间还保留原样,衣柜里满满当当的衣服,都叠得整整齐齐。床头桌上多了两本经书,李胜和妻子偶尔去念一念,“听说可以超度。”他在西安丰镇的墓园给女儿买了块墓地,想等开庭后,从云南带回女儿的骨灰下葬后再立碑。对这个传统老实的中年男人来说,他不仅失去了最爱的独生女,还失去了暮年最重要的依靠。买下墓地后,他站在满是雾气的墓园,看看女儿的空墓,苦笑说:“本来不该我给她选这些东西,对吧?怎么可能是我来选呢?”

(文中陈洁、淳子、孙玲、赵睿、张顺利、谢达、张玉坤为化名)

南京女大学生被害案一审判决书披露:主犯在羁押期间传递串供纸条

7月7日,云南省西双版纳傣族自治州中级人民法院对“南京女大学生被害案”作出一审宣判,其中一人死刑,两人死缓。

西双版纳傣族自治州中级法院宣判被告人洪峤、张晨光、曹泽青故意杀人,被告人洪峤、祁文强盗窃一案,对洪峤以故意杀人罪判处死刑,剥夺政治权利终身,以盗窃罪判处有期徒刑二年六个月,并处罚金人民币一万元,数罪并罚,决定执行死刑,剥夺政治权利终身,并处罚金人民币一万元;对张晨光、曹泽青分别以故意杀人罪判处死刑,缓期二年执行,剥夺政治权利终身;对祁文强以盗窃罪判处有期徒刑二年,并处罚金人民币八千元。

同日,该案件知情人士告诉澎湃新闻(www.thepaper.cn),被害者家属对此结果满意,不申请抗诉。当日,四名被告人及其辩护律师出庭,被告人家属未出庭。宣判结果后,四名被告人都一言不发。

被害者的父亲李胜在庭外接受媒体采访时表示,这个判决结果是生活归于平静的最好动力源泉,也是对女儿的告慰。

稍早前,“西双版纳州中级人民法院”微信公众号发布消息称,法院经审理查明,被告人洪峤与被害人李某月(女,殁年21岁)系恋人关系,后二人发生矛盾,洪峤产生杀害李某月之意,并邀约被告人张晨光、曹泽青多次商议杀害李某月的计划。2020年7月6日,洪峤等三人在江苏省南京市选定云南省勐海县普洱茶公园为作案地点,由洪峤诱骗李某月前往勐海县,同时提供资金及作案工具,后洪峤带领张晨光、曹泽青多次演练杀人方法并交待作案细节和定时汇报等要求。9日上午,张晨光、曹泽青到达勐海县。当晚,李某月被诱骗至作案地点,曹泽青、张晨光将李某月杀害并掩埋。

澎湃新闻从案件知情人处获取的一份判决书披露,2019年5月,被告人洪峤指使被告人祁文强前往江苏省南京市马场山风景区舟渔寨度假区盗窃夜视仪,并带祁文强前往度假区实地查看地形,熟悉路线。5月25日,祁文强进入该度假区3006号房间内,将被害人范轶昳的一台价值人民币18000元的单目夜视仪盗走,并于次日将盗窃的单目夜视仪交给洪峤。2020年7月,洪峤将该单目夜视仪交给被告人张晨光、曹泽青作为杀害被害人李某月的作案工具之一。

判决书显示,在故意杀人共同犯罪中,洪峤系犯意提起者、策划者、指挥者,并提供作案费用,诱骗被害人李某月至案发地,张晨光与曹泽青积极参与策划、分工合作杀害被害人,三被告人均系主犯,其中洪峤的地位最高,罪责最为突出。洪峤仅因与李某月恋爱纠纷,精心策划犯罪,指使张晨光、曹泽青将李某月杀害并掩埋灭迹,犯罪情节特别恶劣,罪行极其严重,且其侦查羁押期间还传递串供纸条,认罪、悔罪态度差,主观恶性深,人身危险性大,依法予以严惩。张晨光、曹泽青在共同犯罪中的罪责小于洪峤,且归案后如实供述犯罪事实,认罪态度好,判处死刑可不立即执行。

此外,关于被告人洪峤的辩护人所提洪峤曾因精神疾病住院治疗,应对其做精神病鉴定的相关辩护意见,法院不予采纳。该份判决书提到,经查,根据在案证据,洪峤在高中就学期间曾因精神疾病入院治疗一次,但距本案已近十年之久,且洪峤无家族精神病史,结合在案证据证实案发前洪峤策划作案、带领被告人张晨光、曹泽青进行演练、案发后其在看守所羁押期间传递纸条、指使张晨光翻供、将责任推给被告人曹泽青等行为,足以证实洪峤对杀害被害人李某月做了精心策划,具有完全刑事责任能力,故相关辩解和辩护意见,本院不予采纳。

最后法院认为,被告人洪峤、张晨光、曹泽青故意非法剥夺他人生命,三被告人的行为均构成故意杀人罪。被告人洪峤、祁文强以非法占有为目的,秘密窃取他人数额较大的财物,二被告人的行为均构成盗窃罪。洪峤犯故意杀人罪、盗窃罪,应数罪并罚。在故意杀人共同犯罪中,洪峤系犯意提起者、策划者、指挥者,并提供作案费用,诱骗被害人至案发地,张晨光与曹泽青积极参与策划、分工合作杀害被害人,三被告人均系主犯,其中洪峤的地位最高,罪责最为突出。洪峤因与被害人恋爱纠纷,精心策划犯罪,指使张晨光、曹泽青将被害人杀害并掩埋,犯罪情节特别恶劣,罪行极其严重,认罪、悔罪态度差,主观恶性深,人身危险性大,依法予以严惩。张晨光、曹泽青在共同犯罪中的罪责小于洪峤,且归案后如实供述犯罪事实,认罪态度好,判处死刑可不立即执行。在盗窃共同犯罪中,洪峤首起犯意,指挥祁文强具体实施盗窃行为,二被告人均系主犯,其中洪峤的罪责更为突出。祁文强到案后主动交代盗窃犯罪事实,构成自首,依法可以从轻处罚。法院遂作出上述判决。

在案件审理期间,附带民事诉讼原告人李胜、陈寿萍要求严惩被告人、自愿放弃赔偿,向法院申请撤回附带民事起诉,法院裁定予以准许。

被害人近亲属、部分人大代表、政协委员、媒体记者及群众代表旁听了宣判。