佛山的玉冰烧,是广东名酒。我喝过两次。

有次是在天河区的川菜馆,饭店名字我忘了,总之寓意很富贵。老板是重庆人,馆子营业到凌晨。那天,老板说,陪我喝口酒,不收你钱。我抿了口,说,味道有点怪。老板说,因为勒是猪肉的味道。



我问,那这酒能喝吗?他说,当然能喝。到了周末,一些四十岁往上的广东男人,就要躲在他馆子里面喝。一些人是附近广告公司的高管,一些人是写字楼的保安。

后来他好奇,也跟着别人一起喝,喝完,别人回家,他打烊。卷帘门放下来,酒味就长久地弥漫在潮湿的黑暗里,直到137路的轰鸣将其击散在清晨的忙碌中。



当地人给他说,玉冰烧的猪肉,是用来吸附酒中杂质的。酿造时,放一大块肥猪肉,沉在瓮里,酒水就会变得清澈。广东人对此习以为常,跟晴天出太阳一样,不奇怪,外地人对猪肉大呼小叫,外地人才奇怪。



玉冰烧,是石湾酒厂的产品。按照专业点的说法,它属于豉香型白酒。同类的,还有九江双蒸。

所谓豉香,其中就包含了陈年肥肉的味道。不过肥肉在瓮里泡久了,不会油腻,反而带有一股清香,这种香,我想,也许是坦然的气息,它经常出现在浪子回头的男人身上,是不以物喜,云淡风轻的坦然。



一般来讲,酿酒的肥肉能用很久,酒精让整块肉都晶莹剔透,捞出来,放在日光灯下,能照出一片光晕。酒厂藏不住这道光,它往往从容出逃,又直直沉入汾江河河底,所以佛山人在河边倾吐的秘密,玉冰烧都能听见。



玉冰烧普遍度数不高,低度数的那几款,也就二三十度。别人都说玉冰烧入口清冽,回甘浓郁。

但我喝不来白酒,一口下去,整个食道都要烧起来,然后酒就从鼻孔喷出,酒是两团局促的野火,泼洒到桌上,就腐蚀了生腌与叉烧,最后收获一片笑声与骂声。



玉冰烧不是那种稀奇的白酒。在广东的小超市,你也许买不到飞天跟五粮液,但你肯定能买到玉冰烧,尤其是在佛山地区。

这酒的价格也算不上贵,一百多一箱,外表有那种独属于土特产的质朴。送给外地过来考察的领导,说这是豉香白酒,特产,茅台没有的猪肉,它有。领导听了,觉得新鲜,你也有面子。



上了年纪的广东人,会把玉冰烧当做口粮。忙了一天,晚上就打开电视,看珠江台与翡翠台,再开一瓶玉冰烧,慢慢喝。电视里说港珠澳大桥竣工,他就赶紧拍手叫好。

人喝多了,晕乎乎的,便又开始回忆,回忆村口露天播放的的邵氏武打片,回忆亲戚递给他的那一根丹霞,回忆逡巡于石子路上的大鹅,以及消失在工程队制造出的烟雾中的粤剧班子。



玉冰烧,现在的年轻人喝得少,但也喝。白酒这玩意儿,在社会闯荡,迟早都要喝。

在深圳做公关的年轻人,才毕业,不懂门道,请客户吃饭,就只会点玉冰烧。像是做手游的,请渠道的人吃饭,几瓶玉冰烧,再加上一些互联网话术,事情就搞定了。在广东就是这样,请客喝玉冰烧可能不算正确,但肯定没有错。



玉冰烧有一百多年历史,广东人喝玉冰烧的时候,构成珠三角的高楼大厦还是北方的河沙,叶问还未击败英国大力士,而下午三点二十的风中满是壮观的鱼腥味。

所以,一些人祭祖就喜欢用玉冰烧,祖先一看,好酒,马上就发功保佑你。你要是上其他的酒,祖先不懂,可能就要托梦说你招待不周。



我第二次喝玉冰烧,是跟一个赤坎的朋友。那场是在成都喝的,他在成都做先锋音乐,有时也卖点二手车。

他说,他爸以前就喝玉冰烧,他爸的朋友也喝,每天都喝,喝完就开始骂他。后来家里拆迁,有点了钱,他爸竟去投资地产,亏了,就喝得更猛。他中专毕业后,就跑到了四川做混音。他不喜欢玉冰烧,但现在他也开始喝玉冰烧。



我看他喝酒的样子,也许就像他爸。他们一杯接一杯的喝,仿佛早已预料到多年以后会遭遇无人问津的孤独,所以才猛烈饮酒,直至一切都变成无可换回的事实。

他说,玉冰烧是广东的酒。在喝玉冰烧的时候,他会开始想家。我说,不对,你就是酒瘾。他说,也有可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