燕青

2022年2月24日清晨5点,乌克兰东北部哈尔科夫市,人们听到了巨大的爆炸声,战争打响了。

一小时后,市中心一间仅30平方米的混凝土地下室里,蜷缩着12名男女老少。

他们来自5个乌克兰家庭,住在同一片中产聚集的别墅社区。他们都曾经营着自己的生意,有食物贸易商、汽修商、工厂老板。就在前一天,他们还沐浴着阳光,享受着有泳池、庭院的富裕生活,此刻,却不得不躲藏进附近唯一有地下室的房子里。

这个拥挤的空间内看起来乱糟糟的——人们穿着厚衣服,坐在床垫上,盖着皱巴巴的毯子,一边放着刚打开的行李箱,四壁的黑色架子上零散摆着一些食物包装袋、清洁剂和背包——距离哈尔科夫第一声爆炸声响起,已经过去了1小时,地下室里弥漫着焦虑、困惑的情绪,炮火声摇晃着每个人的神经,他们坐在地上、椅子上,目不转睛看着手机里传来的新消息。

39岁的中国河北承德人梅爱偲拿着手机记录下这一刻,他已经在乌克兰哈尔科夫市生活和工作了21年。他和27岁的乌克兰妻子达莎、7岁的女儿艾丽莎是这个地下室家庭中的五分之一。

达莎正和女儿一同坐在地下室一角的床垫上,面露难色,战争正在逼迫这个跨国婚姻家庭做出抉择。

持有中国护照的梅爱偲,不久后能够通过撤侨包机返回中国,艾丽莎或许能够通过紧急办理中国旅行证和父亲一起回国,但达莎无论怎样都满足不了目前公布的撤侨条件。

如果选择撤离,这个三口之家必然面临离散之痛。但如果选择举家留下,他们毫无疑问都将面临巨大的人身安全风险。



离散之痛

俄乌战争形势并不明朗。至少对于梅爱偲和达莎这样的普通人而言,根本无法预测战争究竟何时终止。如果梅爱偲选择撤离,那么接下来达莎与他不知将会分离多久。

梅爱偲舍不得,“怎么能丢下自己的老婆呢?”

达莎和他在一起度过了十年的快乐生活,还生下了混血女儿艾丽莎。她比梅爱偲小12岁,两人结婚时,达莎刚满18岁。那天她手捧最喜欢的蝴蝶兰,和梅爱偲一起去婚姻登记处正式登记成为夫妻。



梅爱偲2001年高考失利后,决定和朋友一起来到乌克兰留学。他在乌克兰哈尔科夫工艺美院学习三维动画设计。在很长一段时间内,他形容自己的生活是“昏天暗地”的,打工挣钱,对未来没有具体的设想。直到遇到达莎,才让他重燃奋斗的动力。比起梅爱偲近乎“学渣”的成绩,达莎堪称“学霸”。她在一所音乐学院学习声乐,一直是班长,考试经常满分。在梅爱偲眼中,达莎是一个让自己变得更好的另一半。

刚认识达莎那天,她有一个哈尔科夫市健美冠军男朋友,他们来找梅爱偲拍摄人像照片。那时,梅爱偲只是觉得金发碧眼的达莎漂亮、高挑,与男友般配,没有非分之想。但为了让身高173厘米的自己看起来更健康,梅爱偲默默开始健身。此后,他和达莎之间也一直保持着普通朋友间的距离,偶尔聊天、拍摄。直到有一天,达莎主动约他看电影,梅爱偲才大着胆子向她表明爱意。达莎很高兴,搂着梅爱偲说,一直在等着他表白。事实上,她在初遇梅爱偲的那天,就已经和健美冠军分手了。他们顺理成章在一起了。

恋爱、结婚后一年,达莎生下女儿艾丽莎。生产那天,乌克兰医生让梅爱偲脱光上衣在病床上躺好,紧接着医生抱着刚出生的女儿,放到他的胸脯上。这是乌克兰的习俗,新生婴儿要贴肤感受父亲的体温。刚出生的艾丽莎身长53厘米,体重6斤整。梅爱偲激动得说不出半句俄语,对着大家傻乐。他带着相机在医院住了四天,除了学习换尿布、哄睡觉等带娃技巧,就是一个劲给女儿拍照。



这是他一直盼望出生的孩子,他在论坛帖子里写道:“我们太高兴了,我终于要穿上小棉袄了。”在这之前,他已经为达莎拍下数不清的孕期照片,为这个孩子的出生做好了一切准备,孩子的小床、玩具、衣服、尿布。

乌克兰人有一句谚语,说的是一个男人一生当中最重要的三件事是“生个孩子,盖栋房子,和种棵树”。

女儿出生那一年,梅爱偲为这个家准备的“爱巢”筑成了。两年前,他花了约60万元人民币买下一块占地面积约3000平方米的地,又用约50万元盖起了别墅、装修房子。房子地处哈尔科夫市中心,所在的社区内住着乌克兰中产家庭,他们大多都经营着自己的生意,有不错的收入。



这是幢令人羡慕的大房子。两层别墅,带花园,泳池、车库、儿童游乐设施、烧烤场地、健身房一应俱全。这所房子的一砖一瓦,从土建到软装,皆由梅爱偲亲自操刀。“商品房会更成熟完美,但自己动手的乐趣和经验是金钱买不到的。家里的每个角落都有我的心血,每个细节我都心知肚明。” 他在博客中记录了自己动手设计的全过程:

“进了大门就是这个衣柜,衣柜上的雕刻把手算是我心爱之作吧。家具和五金件在市场上对比了好久,最后大部分都选了意大利、德国的产品。”

“进门左边是客厅,50平米,做了两种设计,左边是直接打通到房顶,层高6米,右面放置钢琴,做妻子和女儿的表演台。左上角是防盗警报,每个房间都有,房子附近有保安守护,收到警报,3分钟持枪赶到现场。”

“老婆很喜欢这个壁炉,晚上把它打开,可以感受冬天烤火的感觉。深夜打开壁灯,搂着老婆,抱着女儿,坐在壁炉边上,教女儿看图识字,想想就是幸福的感觉。”

过去的8年,梅爱偲关于家的所有美好回忆几乎都藏在了这所房子里的各个角落。夏天,妻女在厨房一起做俄式凉汤的样子,冬天下雪时,在院子里玩雪的样子,达莎在院子里边烤肉边唱歌的样子,一打开门收到梅爱偲玫瑰花的样子,艾丽莎在家过圣诞节遇到圣诞老人时的样子,在沙发上枕着抱枕写作业的样子……

不过,这所房子唯独没有地下室。在2022年2月24日之前,梅爱偲和妻子从没想过,地下室会是性命攸关的避难所,也没想过有一天他们会因为没有地下室,逃离自己的家。“谁也不能保证交战的时候,炮弹能够避开我们平民的房子。如果有炮弹击中我家,房子塌了事小,人的性命要紧。”梅爱偲说道。

2月24日凌晨5点,夫妻两人在睡梦中被巨大的爆炸声惊醒。他们坐起身来面面相觑了几秒后,慌忙翻下床。幸好社区里的一位乌克兰邻居,通过社交软件招呼周边五家住户,一起来自家地下室避难,梅爱偲一家是其中之一。他根本无法顾及这所曾经被达莎称为“梦幻之家”的居所,他着急慌忙地拉着妻女、毯子、食物、水、护照来到邻居家的地下室。

当天,梅爱偲在微博和抖音账号上发布了一条转自乌克兰官方的消息,俄军即将对哈尔科夫基辅区和莫斯科区进行空袭,主要针对市中心普希金地铁站沿线和大学生地铁站沿线。“华人尽快找地下室和防空洞躲避。”他在视频上写道。

2月25日,中华人民共和国驻乌克兰大使馆发布撤侨通知,中国将安排分批包机接返在乌人员,自愿乘坐包机回国的人员需要持有中国护照或旅行证(含香港特区护照、澳门特区护照、台胞证,无护照人员须持有国内身份证),登记时间截止至当地时间2月27日晚12点。

在那之后,梅爱偲和达莎开始为这个家的未来担心。“真是希望撤侨的时候能够带上我们一家人。”梅爱偲说道。

事实上,像梅爱偲这样的中乌跨国婚姻家庭并不在少数。据《乌克兰-中国》杂志引用乌克兰官方统计院数据显示,2002年有10000名乌克兰人选择与外国人登记结婚,其中28人选择与中国人登记结婚,到2018年,有14000名乌克兰人与外国人登记结婚,其中超过90人选择与中国人登记结婚。按照公布的数据推断增长速度,2002~2021年至少有超过1000个中乌跨国婚姻家庭诞生。

“中国大使馆公布在乌中国公民约有6000人,算上跨国婚姻家属,需要撤离的人员很可能有1万人。” 梅爱偲表示,在他所在的中乌跨国婚姻家庭群里,大家都在讨论究竟怎样能把自己的妻儿一同带回国内。

乌克兰华侨华人协会副会长杜少甫也遇到了撤侨问题,他的妻子是乌克兰人,育有一儿一女。

“规定有护照才能走,有签证也不行。现在面临的选择就是,我只能带孩子走。”杜少甫的儿子跟随父亲的护照,女儿拥有中国旅行证。他思来想去,既然妻子无法和他一起撤离,那么他就留在乌克兰,和家里人在一起,但妻子还是希望他能把孩子带走,“能走几个是几个”。

杜少甫打电话给中国领事,询问孩子是否能够一起撤离乌克兰,对方回答说“可以”。

2月26日,中华人民共和国驻乌克兰大使馆发布通告,将为中国公民远程办理旅行证提供应急支持。这则通告中写道:“如果是为未成年人办理,未成年人即为申请人,须一并提供申请人和监护人(父母一方或双方)一同出镜的视频。同时,因身份证件的严肃性,请务必确保未成年人出生日期、中文姓名及其汉语拼音标注正确且与出生证相符。”

“只能给孩子办,妻子也走不了”,梅爱偲解释上述通告,“在这个特殊时期,跨国婚姻家庭里,很多中国人都会选择陪伴乌克兰家人,希望能在一起渡过难关,等中国允许带家属撤离的时候,再带他们一起回国,现在只能先找安全的地方躲一下。”



血中之血

战争打响的第2天上午,地面传来的枪炮声、爆炸声不绝于耳,地下室内梅爱思的妻子达莎沉默不语,就算她能够随丈夫一同撤离乌克兰,可她的家人们和她依然面临着分离。

她难过得吃不下饭。和大多数当地人一样,直到爆炸声响的那一刻前,她都不太相信有一天俄罗斯军队真地会跨过乌克兰国境。

达莎的身体里流着俄罗斯人的血液。他的父亲(梅爱偲的岳父)是一名俄裔乌克兰人。他在前苏联解体之前,因工作来到乌克兰,和许多在此扎根的俄罗斯人一样,他在这里建立自己的家庭,并在苏联解体后拿到了乌克兰护照。

岳父一家和梅爱偲夫妇联系紧密。他经常来找梅爱偲打乒乓球。婚前,他曾和梅爱偲打赌,如果自己打乒乓输了,就把女儿嫁给梅爱偲。如今岳父还是经常输球,梅爱偲笑称,他已经没有女儿能做“抵押”了。

乌克兰人认为,三八妇女节是个重要的节日,恰巧那天还是岳父的生日。有一年他们举家开车去郊外的俄式桑拿庆祝。家人们趁着桑拿后的体温极速升高,快速冲进桑拿房对面的冰窟窿里。岳父浑身上下都散发着热气,躺在雪地里高兴地笑。





梅爱偲婚后不久,达莎亲姐姐的孩子索菲亚一周岁生日,家庭成员盛装出席生日宴。梅爱偲和达莎送给索菲亚一个雪橇作为生日礼物,岳父岳母高兴地抱着她和所有的亲人照下了生日合照。

在乌克兰,每个家庭过圣诞节时都会置办一棵圣诞树。新年12点,全家都会聚集到圣诞树下,一起交换礼物。这是达莎一年之中最期待的一天,她每年都会亲手把自己攒钱准备好的礼物亲手送给父母亲。过节的气氛热闹极了,快乐很容易就能感染所有人,大家围在一起开香槟、逛街市、唱歌、跳舞。有一年,梅爱偲的父母来乌克兰一起过圣诞节,平时不苟言笑的梅爸爸,快乐得在大家面前和梅妈妈接吻。“这是我从小到大都没见过的。” 梅爱偲说。



圣诞树下的人们都是梅爱偲夫妇的家人,他们的相聚、欢笑却在战争打响后戛然而止。他们之中,没人能理解,为什么交融甚深的两国人民会闹到今天这种地步。

“俄罗斯人去乌克兰,或者乌克兰人去俄罗斯,都不要什么证件。乌克兰和俄罗斯普通人民其实关系很紧密,不分彼此,所以这次战争大家都没有想到。” 梅爱偲说,那些在他周围生活和工作中的当地人们,早就模糊了俄罗斯、乌克兰国籍的概念,流动和往来频繁。他们的样貌别无二致,不仅在同一片街区买菜,在同一个办公室讨论工作,还早早建立了像梅爱偲一样的家庭,繁衍后代。

在种族上,乌克兰人、俄罗斯人同属古罗斯部族支系。在国家层面,乌克兰曾属于前苏联。从语言的角度来看,俄语同样是乌克兰境内的通用语言。从人口比例来看,1926年,在乌克兰境内的俄罗斯人超过300万人,1959年超过700万人,1970年超过900万人;俄罗斯人主要生活在城市,占城市人口的30%以上,而占总人口75%以上的乌克兰人仅占城市人口的60%。

“其实,我的岳父骨子里还觉得自己是个俄罗斯人。”梅爱偲说,2014年乌克兰发生内乱,俄罗斯士兵真枪荷弹在乌克兰街头站岗,不少乌克兰姑娘跑去和士兵合影,民众甚至跑到俄军驻扎基地遛狗、找士兵聊天,“当时岳父就说要是俄罗斯军队来了,就请到家里来做客,一家人不说两家话。”

达莎的父亲目前在乌克兰境内的一所核电站工作,是一名工程师,平时和妻子居住在核电站边的社区中。资料显示,乌克兰境内拥有四座核电站,扎巴罗热核电站、罗夫诺核电站、赫梅利尼茨基核电站、切尔诺贝利核电站。2月25日上午,达莎收到父亲的消息,他工作的核电站已被俄罗斯军队占领。

“达莎很担心,她已经两天没有吃饭了。岳父说他们两口不敢出门,只能待在家里等待进一步的通知。” 梅爱偲现在希望所有核电站都不要发生袭击事件,不然“大家都要完蛋”。



一无所有之险

从2001年梅爱偲踏足乌克兰算起,他已经在这片土地上打拼了21年。

梅爱偲是中国工薪家庭出身,他从小不爱学习,高考失利后,跟着朋友来到学费低廉的乌克兰前首都哈尔科夫留学,学习三维动画设计。这座城市的面积约为北京的三分之一,是乌克兰的第二大城市,也是整个国家的教育和重工业中心。

虽然在国内上过俄语补习班,但在起初的一年学习生活里,梅爱偲还是听不懂这里的生活用语,就连理发都不能给理发师正确的需求说明。考上哈尔科夫工艺美院后,通过乒乓球这项运动,和不少同学熟络,口语才变得越来越好。

在上学期间,他在女友的带动之下,开始自学动画和室内设计,很快他前往一家游戏公司勤工俭学,每月拿500美金工资。乌克兰上班节奏很慢,所有人都不加班,每人每年有两周年假。到了假期,大部分乌克兰人都会选择去海边度假,找不到人。因此乌克兰老板偏爱中国员工,这些黄皮肤的人工作效率高、态度认真。虽然他得到了老板的青睐,但一年后,这家游戏公司还是倒闭了。

他用打工攒下的钱,和三个中国朋友合伙开了一家中餐馆。好景不长,随着三个中国人陆续回国,中餐馆经营不善,倒闭了。紧接着他连续创业,他向认识的一些乌克兰朋友那里找到了伙计,乌克兰朋友让他帮忙从中国进口一些设备和物资,他逐渐开始做起了进出口贸易。

刚开始做贸易时,因为对行业不太了解,生意惨淡。但转机来临,和妻子塔莎认识后,受到她的帮助,生意开始有了起色。2014年在某汽车论坛上分享跨国婚姻和留乌经历后,梅爱偲迅速在全网走红,BBC、每日邮报、环球时报等大媒体相继报道。他顺水推舟,开始经营过跨国婚姻相亲俱乐部,成为网红博主,接下许多商业广告。近年来,他还参与在乌克兰投资大型地产项目,不断积累财富,跻身乌克兰中产阶层。

可如今因为战争,梅爱偲所有的生意全都停摆了——客户没法来乌克兰,银行无法转账,货物不能流通,边境无法开放。

在乌克兰首都基辅,梅爱偲有自己的公司,位置离机场不远。战争枪响的那一天,公司员工目睹了各种爆炸事件后,没有选择去地铁站避难,而是带着客户一起躲进某建筑物的地下室避难。“地铁站环境恶劣,人满为患,现在乌克兰疫情还没有结束,在地铁站得不到卫生安全保障,也没有生活必需的水、食物、医疗,甚至没法上厕所。” 梅爱偲和同事联络过后说道。

“战争对我们所有华人企业家的生意而言,是毁灭性的打击,我在这里生活了21年,这里有我所有的青春,所有的财产。”梅爱偲掐指算了算,因为这次战争造成的损失已达到百万美金级别,远高于先前疫情的影响,“最近几年,我一直在做投资、开工厂,2019年我有一个很大的项目要上,但是在2020年因为疫情搁置了,当时我们还寄希望于疫情结束,现在有了战争的影响以后,这几年所有的心血全都白费了。”

比起生意停摆,更让人担心的是自己所有的积蓄目前已经全部无法取出。“在打仗前我还存了钱在银行,结果炮声响起后,银行已经没法取钱了。”他表示,如果此时撤离乌克兰,很可能将一无所有。

据媒体(财联社)报道,2月24日,乌克兰央行称乌克兰暂停外汇市场,并且将竭尽全力确保银行体系运行平稳。但就在当天,乌克兰中国留学生反映,当地银行卡已经不能刷卡,ATM取款机因大量取现已经吐不出钞票。

“到2月25号为止,(打仗)给我的相关恐慌最直接的就是钱完蛋了。”在乌克兰的北京人王吉贤是一家美国人工智能科技公司的华人高管,2021年6月,他从马其顿搬迁到乌克兰敖德萨工作,11月搬家完毕。考虑到需要长期驻足在此,避免马其顿外币限制政策,他把自己所有的积蓄都转入了乌克兰当地银行。但2月24日开战后,他发现,乌克兰当地银行开始限制资金流动。

“第一,禁止汇出,禁止从乌克兰以任何形式汇款出去;第二,美金没法取现,格里能够取小额,但银行关门了,取款机也吐不出钱了;第三,钱可以由美元换成格里,但是不能由格里换回美元。”他说,以上三点表明,“人可以撤离乌克兰,但钱只能留下”,可他近八年都在欧洲工作,要是撤离了乌克兰,回到北京,将一贫如洗。

“这是我为什么不走的主要原因。”他说道。

梅爱偲望着远处黑烟四起的天空,和不断传来的爆炸声,回想起他刚踏上这片土地时,看到的乌克兰全然是一副“积极向上的样子”,街上到处都是年轻人,生机勃勃。“现在突然笼罩上战争的阴影。如果后期战争结束,所有的东西能立刻恢复,也许我们还会降低一些损失,但如果战争长期拖下去的话,几乎所有东西都要留在这里了。”他叹息道,目前他觉得能跟家人、朋友在一起,还活着,还能自由呼吸,就已经是非常幸福的事了,“至于金钱、事业,或许可以从头再来?”

当地时间2月27日晚12点,中国公民撤侨信息登记截止。“也许等中国可以允许带家属一起回国的时候,再带他们一起回去。” 梅爱偲说道。

梅爱偲决定留下,留在这片他奋斗了21年的国土,留在战火纷飞中他家人的身旁。