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个温柔的午后,一位饱受疾病折磨的患者决定去死。

ta定好死亡时间,来到自己最爱的郊外大树下,风吹过草地发出簌簌声,远方还有不知名的鸟在啼叫。

亲朋好友都来了,他们和ta一一道别,流泪说着最后的祝福。

时间到了,ta躺到树下一个像太空舱的机器里,关上门,透过玻璃和亲友们招招手,然后按下死亡按钮。



30秒内,ta感到有些眩晕,还有些许兴奋,慢慢的,意识模糊。

之后几分钟,ta彻底陷入无意识状态,进入死亡……

这段描述看上去像是科幻小说,但它其实是澳大利亚医生菲利普·尼克奇(Philip Nitschke)设计的死亡方式。



那个像太空舱一样的东西,是尼克奇最新推出的自杀辅助工具,Sarco安乐死胶囊舱。

“有了它,你不需要拿到自杀许可证,不需要找医生帮你,不需要进行注射,不需要买稀有的药。我们建立了一个你可以全程控制自己死亡的东西,就是它。”



尼克奇是安乐死倡导组织“解脱国际”和“解脱”的创始人,一生创造了多款自杀辅助工具,他说,Sarco是跨时代的工具。

传统上,在安乐死合法的国家,实施安乐死的方式都是在医生的监督下,注射带有催眠效果的药物戊巴比妥。



这种方法被认为是人道的,但尼克奇并不满意,因为它需要医生全程陪同,不仅价格较高,还破坏了最后和亲友的私密空间。

死亡地点也只能在医院里,冷冰冰的感受不到人情味。

他想设计一种既无痛,又能和亲友时刻相伴,而且能死在自己喜欢的地点的工具。

于是,Sarco诞生了。



Sarco使用3D打印机器打造,材质是可降解的木头和汞合金,上半部分可以拆出来当作棺材下葬,下半部分有滚轮可以移动。

使用者能把Sarco带到任何地方,海边、林间、乡村、公园,都可以。



在自杀之前,使用者需要先进行一个在线测试,衡量其心理健康状况,如果通过,他们会得到一个Sarco设备接入码,在24小时内输入号码后,Sarco的门会自动打开。

躺在Sarco里,使用者可以选择黑暗模式和透明模式,也就是要不要看到胶囊舱外的景象。



Sarco会问使用者一系列问题,确认他们是否真的要自杀,回答完后,使用者在自己觉得合适的时间按下死亡按钮,从内部启动自杀程序。

如果突然后悔,死亡按钮旁边还有一个停止按钮。

氮气会从Sarco底部喷出来,一分钟内,舱内的氧气含量将从21%降到1%。

使用者将经历缺氧,血液中的二氧化碳含量也会过低,进入无氧无二氧化碳的状态。



但死亡的体验并不难受,尼克奇说使用者将感到头昏,失去意识前有轻微兴奋,他们不会有窒息和恐慌的感觉。

在氮气喷射4到5分钟后,使用者会彻底失去意识,到达彼岸。

尼克奇在去年测试了Sarco的功能,认为一切完备。他最近刚刚在瑞士通过法律审核,开发这款产品不会给他们带来法律问题,预计明年能正式在瑞士市场推出。



“这是一个非常优雅的自杀辅助工具。”尼克奇告诉媒体,“坐上它,就像坐上一辆车,带你驶向生命的最后一段路程。”

有几个附带功能因为疫情原因延迟,比如,尼克奇想开发一个让使用者在舱内和外面的人交流的摄像头,他们还需要录下知情同意的视频。这些项目还在进行中。

在Sarco上市后,尼克奇还打算把它的3D打印数据分享到网上,做成开源项目,这样全球有需求的人都能打印它。



“我们的目标是,让所有人都有权决定自己的离世方式。我们希望想让自杀过程去医学化,无需祈求医生,就能选择死亡。”

在很多国家,协助他人死亡是违法的,尼克奇也被人叫做“死亡医生”,Sarco被称作“移动的毒气室”。

虽然恶名累累,但数十年来,尼克奇一直在开发自杀辅助工具。

因为他认为,自杀是一项基本人权,任何人都无权干涉。



尼克奇的经历颇为传奇,他原本是一名物理学家,在取得博士学位后,抛弃高薪工作,跑到澳大利亚北领地和原住民土地权活动家一起工作。

他成为北领地公园的护林员,但一次意外让他的关节严重受伤,只好结束护林员工作,转而攻读医学。

从悉尼大学医学院毕业后,尼克奇成为一名医生,在澳大利亚医学会公开反对北领地的安乐死法案后,他和同事们站出来抗争,并成为合法化运动的发言人。



1996年,北领地通过《绝症患者权利法案》,允许给绝症病人施行安乐死。

尼克奇立刻打造了一款叫Deliverance的自杀辅助机器,帮助四名病人完成自杀。

尼克奇成为世界上第一个进行合法、自愿的致命注射的医生,他用笔记本电脑激活注射器的设计,也有后来很多自杀辅助机器的模板。



但澳大利亚并不赞同合法化安乐死,在1997年,议会推翻了北领地的法案,Deliverance瞬间变成非法夺命机器。

这件事拉开尼克奇和各国政府对抗的序幕,他也在那年成立“解脱国际”组织(Exit Internation),给绝症患者提供自杀的意见。

尼克奇认为,对很多患者来说,死亡确实是更好的选择,虽然他们不一定处于绝症晚期,但受到的痛苦是长期且剧烈的,没有必要忍受。



可大多数国家要么拒绝安乐死,要么只让晚期患者安乐死,导致很多人只能选择上吊、跳楼这种可怕的自杀方式。

尼克奇在很多国家宣传过安乐死,也介绍过自己发明的自杀辅助工具,但政府都不欢迎他。



2009年,尼克奇去英国宣传安乐死,在机场被官员拘留了9个小时。

“解脱国际”的官网页在那年被澳大利亚政府列入互联网访问黑名单,为此他开办了一个黑客大师班,教人们如何绕过过滤器访问。



尼克奇和他的成员们还不断被警方突袭。

2014年,在安乐死倡导者和骨癌晚期患者麦克斯·博桑(Max Bromson)自杀后,澳洲警方突袭了“解脱国际”,没收了尼克奇的手机和电脑,审问了他好几天,直到2019年才把东西归还。

2016年,新西兰警方在一项特别行动中冲入“解脱国际”的大楼,记下所有参会者的名字和地址。警方带着搜查令到成员们(基本都是患病的老年人)的家中搜查,电脑、手机、书信被一律没收。



2018年,这样的事也发生在澳洲,警方在深夜突袭了老年人的家,问他们是否买了安乐死药物。

最糟糕的还是2016年4月,英国警方接到自杀警报,闯入81岁退休教授艾薇儿·亨利(Avril Henry)家中。

当时是晚上10点,他们砸破玻璃门强行进入教授家,审问了她六个小时,并没收了一瓶戊巴比妥。

(艾薇儿·亨利和尼克奇的合影)

因为担心剩下的自杀药物也会被没收,亨利教授在四天后提前自杀了。

尼克奇说,是警方让老人在生命的最后几天变得非常痛苦,“警方需要认识到,在英国,自杀不是犯罪。精神卫生局也需要认识到,不是每个想结束他们生命的人都需要精神干预。”

他也非常不解,当社会允许给动物做安乐死的时候,为什么不能给人做安乐死。



“似乎整个社会要求我们人类活在侮辱、痛苦和挣扎中。当宠物的痛苦太多时,我们会友善地对待它们,实施安乐死,但人却不行。这根本不合逻辑。当下的问题是,我们对死亡的看法受到太多个世纪的宗教束缚。”

因为宣传安乐死和自杀辅助工具,尼克奇惹了很多麻烦,数次差点入狱。



2014年,因为一名嫌犯在和尼克奇聊天后自杀,澳大利亚医学会吊销了尼克奇的行医执照。

法院后来发现他没有犯法,要求医学会恢复执照,医学会同意了,但列出清单,要求尼克奇停止向公众传播安乐死,禁止给他任何人提自杀建议。

作为回应,尼克奇当众烧掉他的行医执照,宣布终止医学生涯,发誓要更积极地推动安乐死。



他对澳大利亚是失望了,第二年搬到对安乐死更宽容的荷兰。

尼克奇的立场也变得更加激进,他认为安乐死不应只适用于绝症患者,所有成年人都应当有权利获得安乐死,无论是否生病,是否得到医生同意。

“获得平静的死亡和最好的安乐死药物,应该是所有认知能力完整的成年人的权利。这和他是否生病,医生同不同意无关。”



因为不指望政府和医学界支持,他在2016年成立了新的“解脱”组织(Exit),绕过法律限制帮助人们完成自杀。

而Sarco是其中重要一环,因为只要有条件,人们都可以3D打印出它。

就算当地安乐死不合法,人们也无需借助他人帮助,所以不会有人触犯法律。因为自杀本身不违法,只有协助自杀才是。



有人认为,尼克奇的工具会让原本不至于自杀的人完成自杀。

但他认为人只要想死,没有什么阻止得了,区别只在于死的方式痛不痛苦。

“到现在,大部分英国人自杀的方式还是上吊,多么可怕啊。自杀是个古老的行为,但随着科技进步,也应该有些改善了。”



安乐死这个充满争议的话题上,尼克奇无疑站在摇旗呐喊的第一线。

虽然受到政府质疑,但加入组织的人越来越多,“解脱国际”的成员更是超过50000人,大部分是患病的老年人。

他们上暗网查找自杀资料,像交易毒品一样交换安乐死药物,哪怕被警察找上门,也要完成自杀。



人类真的有自杀自由,个体的死亡权不应该受到干涉吗?

目前社会还不知道答案,未来人们能看得更清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