国庆黄金周将至,在各城市为招揽游客“摩拳擦掌”时,深圳对外发出通知:国庆期间,大型灯光表演秀将暂停。“限电”是主要原因之一。当地媒体报道称,受能源供应、高温天气等因素影响,广东多地工业企业开启“开三停四”甚至“开二停五”错峰用电。截至9月23日,广东省统调最高负荷需求达1.41亿千瓦,比去年最高负荷增长11%,负荷已七创历史新高。

就在几天前,广东省能源局和广东电网有限责任公司联合发布《致全省电力用户有序用电、节约用电倡议书》,其中专门提到:商场、宾馆、餐厅、娱乐场所、写字楼等要缩短广告灯、景观灯照明时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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广东率先行动,让更多城市的灯光秀成为“靶心”。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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同样是几天前,随着哈尔滨多家商场因限电宣布闭店时间提前的消息冲上微博热搜,不少人提出质疑,一边是东北三省因电力供应不足而造成的限电,一边却是多个城市大面积、长时间的灯光秀所带来的用电。随着越来越多省市被卷入“限电潮”当中,灯光秀是否需要先停一停?



灯光秀“执念”

自灯光秀出现以来,有关用电问题的“阴影”就一直挥之不去。

2018年,深圳灯光秀曾迎来大规模“出圈”的高光时刻。当时,深圳打造了一场以“改革开放40周年”为主题的灯光秀。据当地媒体报道,自当年9月28日首秀开始,每晚都能吸引数万乃至数十万粉丝;而国庆“十一”当晚,仅莲花山顶和市民广场观赏区人流甚至达到峰值21.8万人次,并在9天吸引112.1万人次观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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受欢迎程度如是,同样没能逃脱外界对其耗电量的质疑。项目设计负责人后来在接受媒体采访时回应,对于该灯光秀,“表演用的灯具在间距、密度、功率上都专门进行了细致的推敲,每场播放电费约839元”。

就在不久前,针对暂停灯光秀的举措,深圳市灯光环境管理中心景观部负责人徐海文还再次提及,灯光秀耗电量其实并不大,更耗电的其实是灯光夜景的大规模展示。同样在此次调整中,每晚仅减少半小时灯光夜景的亮灯时间,全市就能节省2.3万度的电。

同样引发质疑的还有西安。

2019年春节期间,作为“西安年·最中国”活动的配套项目,西安大唐不夜城现代唐人街、城墙等地开展灯光秀。当地媒体在走访时,得到市民“有些灯过于浪费”的反馈,并给出回应,西安灯光秀“所使用的灯具100%是LED节能灯泡,80%的灯具能够循环使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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为何越来越多的城市开始热衷灯光秀?一个原因是,它能为城市带来实在的经济效益。

最直接的一点,作为夜间经济的参与者,灯光秀能通过吸引流量推动消费。就在今年“五一”小长假,武汉长江灯光秀吸引超百万人次游客,仅“知音号”游船接待游客7463人,与2019年同比增长28.87%。在其助推下,武汉“五一”期间共接待游客932.78万人次,实现旅游收入达36.16亿元。

与大型演出相比,灯光秀不仅成本更低,而且能带来沉浸式的体验感。有人总结,灯光秀在故事编排和场景表现上具有实景真人演出所不及的宏大性和震撼性,而且更新费用较低,迭代速度更快。

更重要的是,通过将主要景点打包串联,灯光秀还扮演起城市导引的角色。城市也借此作为展现全新城市形象的“加分项”,寄予品牌再造和优化的期望。

对于西安灯光秀,陕西社科院研究员姜涛曾指出,西安作为旅游城市,宣传、包装、量化和美化非常重要。当年,恰逢西安经济增速在副省级城市中靠前,“有经济实力做的时候,一定要抓住时机,促进飞跃”。



以“暗”取代“亮”

但无论如何评价,在灯光秀带来的价值中,总显得是“城市”唱主角,而忽视了对“人”的关注。

在一次风景园林界聚焦“城市公共空间”发展话题的行业论坛上,一位来自西安的学者再度谈起“西安年”灯光秀,也揭开了其亮丽外观背后的一系列问题:如当地市民“吐槽”,“太多了,太亮了,视觉污染”“影响城市交通,回不了家”“没有突出古城的历史文化特色”……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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杭州改革发展研究院副院长吴伟强曾撰文分析,在各地“运动式”灯光秀工程中,难以避免地出现了一些反面案例。它们大都“在极强表现欲驱使下”,由于采取近乎“无差异模式”,也造成了“无差异缺陷”,一个主要表现是,无视市民意见和需求,我行我素。

灯光秀拉开了一场有关“城市空间的主人是谁”的讨论,也为城市带来了一个关于开灯还是关灯、如何开灯来平衡利弊的考题。

讨论尚无定论,一波城市“关灯”的浪潮开始涌现。

2013年,杭州出台新一份《杭州市主城区城市照明总体规划》。在此前若干份总体照明规划强调“亮”的基础上,杭州进一步弥补“暗”的缺失——它首次提出,在杭州设立城市“黑天空保护区”。其规定,在自然山区为主的风景区,以及人比较少、自然生态比较好的地区,特别是动植物具有多样性的地区,必须“无条件禁止亮灯”。

“黑天空保护区”,国际上更通行的叫法是“黑暗天空保护区”,最早于2005年由新西兰麦肯齐盆地的特卡波镇提出。其初衷在于,因生态环境保护对人工光进行限制,保护区域内不受光污染。2009年,联合国科教文卫组织通过其申请,此后,全球各地对保护区都表现出了积极的姿态,其成员迅速壮大。

灯光暗下来,城市原本面貌反而能“亮”出来。在“黑天空保护区”当中,原本被霓虹的眩光遮盖的星空再次得以显露,城市也将真正回归夜色。

更多城市开始跟进。2019年,成都通过《成都市中心城区景观照明专项规划(2017~2025)》,提出将规划“暗夜保护区”;而在最近正式发布实施的《深圳市城市照明专项规划(2021~2035)》中,同样提及,将“建设大鹏星空公园,打造深圳市暗夜保护示范区”。

灯光秀的“喧闹”让更多人涌入城市,反其道而行之的“黑空保护区”,是否可能与城市经济发展的需求相违背?

根据深圳规划,一种“暗夜经济”的发展模式呼之欲出。依托位于大鹏西涌的深圳市天文台建设“大鹏星空公园”,深圳将规划星空体验区、望远镜观测区及旅游服务区,观赏深圳暗夜星空自然资源,形成集夜空保护、星空观测、星空摄影、度假旅游、科普讲解于一体的特色夜间活动。



别样“不夜城”

一边亮灯,极尽喧闹;一边灭灯,归于寂静。城市如何取舍?

深圳和成都两座城市均提到“该亮则亮,该暗则暗”的思路,成都还明确将居住区也纳入“暗夜保护区”范围内。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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在具体操作上,成都提出亮灯分时控制的“深夜模式”——在晚间12点以后,成都将“再关一组灯”,仅满足基本的、保证安全的功能性照明,景观照明尽量少,或经论证后不影响居民休息再局部设置景观照明。一系列安排的目的,意在让夜晚真正暗下来,为晚间休息准备一个稳静的暗夜环境。

既要保护好夜空,又要做到不妨碍城市正常运行,需要城市更加精细化的措施。这种精细化不仅体现在宜亮宜暗的因地施策上,还体现在对亮度的精准把控上。

吴伟强提到,在纽约、伦敦、巴黎和东京等全球竞争力排名靠前的城市中,对灯光的追求正在发生转变。他将其夜间亮灯模式概括为几个特色,包括静态为主、趋向单一色、内光外透为主、整体性控制,其指向是低调营造都市气质,并反对七彩缤纷。

比起更加千篇一律、整齐划一的“灯光秀”,不规则、差异化的万家灯火,更能营造出当代大都市安静、内敛而又极具张力的恢弘气势。

北京远瞻照明设计有限公司设计总监、执行董事齐洪海曾参与多座城市的照明设计。他曾比较罗马多个历史建筑的照明,发现最亮的灯光,与周边黑暗处的亮度对比也不过1:10,而大部分都在1:5以内,柔和感构成了照明的关键词。

对于国内城市,调低亮度同样适用。对于曾做过城市照明规划的杭州,他引用一句话,“晴西湖不如雨西湖,雨西湖不如雾西湖”——灰调才最能凸显城市韵味。大红大紫或许能够解一时之high,但要适合人类居住,灯光不应该太亮。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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事实上,面对城市的新发展诉求,灯光应该有更多用武之地。法国著名灯光设计师Roger Narboni曾指出,城市进行大型施工常常会招致居民误解,如果能妥善运用光的设计,能够在项目完成前提升居民的归属感和接受度。

被照亮的夜空虽美,但也经不住过度开发。在“限电”背景下适时“关灯”,对那些沉迷于“不夜”的城市来说,或许也是一次改变的机会。