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千古玦尘》结局了,无人在意。

但开播时刚好看了两集的我对它的世界观设定印象十分深刻。

虽说国产剧里人均“人上人”已经不是什么新鲜事,左手一个200平学区房中产,右手一个行业顶尖精英;

但我没想到神仙这么优雅的职业,也开始阶层内卷。

你一个上仙,我一个上神,大家的修为年限加起来应该够宇宙大爆炸50次了。

《千古玦尘》的男女主,一个是四大真神之一,一个是真神里的大领导——三界主神。

过去仙侠剧常用的“仙”都只配给他们提鞋。

仙侠剧阶级跃升,属实比物价还快。

01“通神膨胀”

不知道从什么时候开始,仙侠剧的主角就几乎人手一个神位了。

纵观近十几年的剧集,主角身份像坐了火箭一样,从街头混混一路飞升。

2005年《仙剑奇侠传》横空出世的时候,故事的主角李逍遥,还是一个到处坑蒙拐骗的留守儿童。

遇到了酒剑才知道原来人还能飞的。

后来和自己命运的老婆赵灵儿相逢,又目睹拜月教惨无人道的大屠杀。

可以说是三观面临冲击,在阵痛中成长。

最后才喊出大侠的理想。



09年的《仙剑奇侠传3》,依然是胡歌,演的依然是市井混混。

永安当的小伙计景天,意外和唐家大小姐结缘。

慢慢揭开身世之谜之后,救世的任务也落到了他身上。

2014年的《古剑奇谭》,李易峰起了流量的头。



延续了仙剑的设定内核,也是少年被选中的故事。

只不过这回他天生身负煞气、身世凄凉,被师兄弟孤立,一看就是将来要收到什么任务的男主角,毕竟还自带高级武器焚寂剑。

花千骨就真正实现了身份升级,“世间最后一个神,同时也是人见人怕的天煞孤星”。

她让白子画在天下苍生和自己之间选择的故事,比“我和你妈掉水里你救谁”刺激多了。



后面《青云志》的张小凡,只是草根青年的短暂回归。

很快白浅就用着熹妃的配音,让凡人见识了青丘女君兼四海八荒第一美人和九重天太子夜华的凄美虐恋。

她恢复神仙身份之后狠狠地挖下素锦眼睛的情节,让发配蛮荒的花千骨都羡慕哭了。

2018年的锦觅,其出身相比白浅有过之而无不及——先花神与水神之女,她的虐恋对象则是天界正统太子,真身为凤凰的火神。



2020年《琉璃》里的褚璇玑,天界战神转世,天生六识不全,神界小龙女。

男主角禹司凤则是天帝之子转世。

主角上辈子的身份,都得被拿出来比,充分说明了投胎的重要性。

以至于到《千古玦尘》的“神上神”,都不觉得稀奇了。



底层叙事正在退出仙侠剧舞台,已经成为不争的事实。

02

阶级跃升之后,仙侠不“侠”

仙侠剧主角身份的高贵化,不是丫鬟更多、权力更大、布景更精美就完事了。

这种变化伴随着故事类型的大换血。

比如上古作为一出生就拥有混沌神脉的主神继承人,要想刻画她的成长,就有些障碍。

她不可能像李逍遥一样,报个“零基础学好御剑术”的班,升级的过程中还可能被人打得满地找牙。



一则有辱主神威风,二则神界都是她的下属,谁敢打她。

编剧给她设置的障碍只能是“神脉不通”这种级别的,也就是技能待激活。

和《琉璃》女主角褚璇玑天生“六识不全”有异曲同工之处。

只待激活之后大杀四方。

开神脉的过程,也不像郭靖这个脑袋瓜学降龙十八掌一样,一笨就是十集。

毕竟优质基因摆在那儿,否则这主神不就我行我上了。

而是由神界第一帅哥(故事设定,不代表个人意见)白玦真神亲自教导。上课的时候也不用像张小凡一样天天砍柴做饭,甚至可以耍耍小主神威风。

神脉开启的节点,就是男女主抱在一起转了个圈,加上称作渡灵力的特效。



五秒钟之后,女主角就从一个菜鸡成为种子选手,站在了开挂之路的大门口。

像现实生活一样,阶级跃升,让主角直接出生在罗马,根本不用起跑。

李逍遥、景天、甚至是百里屠苏这种成长型人物,都无法和这个环境适配了。

对于生来就能呼风唤雨的人来说,所谓的天劫就是给他们无聊的人生来点刺激,和在磨难中成长完全不沾边。

换成李逍遥,如果他天生拥有能与拜月抗衡的魔法能力,是不是得先杀了拜月教主再考虑自立为王?

即使选择隐退,在月如和灵儿都没牺牲的情况下,那演的可不就是素素、夜华和素锦的狗血三角恋了?

所以花千骨成了妖神之后考虑的可不是拯救苍生了,作为最强者,她还能干嘛,只能美美地谈恋爱呗。

把白子画抓起来玩囚禁play,问问他我和这天下人你选谁。



李逍遥、景天这种草根男主角,任务目标就是升级打怪、成为强者匡扶正义。

而对于白浅、锦觅、上古的人设来说,挥一挥手指头就能实现,自然没什么可拍的。

豪门那点事,最后全变成了谈恋爱的事。

拯救世界,只不过是男女主角爱情的小插曲。

不信你看,“周冬雨”的追求者、两位真神白玦和天启,争着替她渡天劫的样子,跟东北人抢着结账似的。



其实不难发现,从《仙剑奇侠传》到《千古玦尘》,仙侠剧早已默默进行了转型。

《仙剑》的主线是李逍遥带领的团体对邪恶方拜月教主的反抗,重点内容是主角们能力和情感上的成长。

根据零几年的男频小说《诛仙》改编的《青云志》讲的是张小凡从普通的草庙村少年成长为肩负苍生重任的故事。



从《花千骨》开始,以天劫、灭世为背景,展现男女主之间的凄美爱情,就成了主旋律。

《三生三世十里桃花》中封印擎苍的悲剧情节,是为了铺垫白浅前世司音和师父墨渊的爱情;

《千古玦尘》上古献祭之时,镜头也都给了男女主含泪告别。

地上参战的士兵和背景板无异。我们仍未知道所谓的混沌之劫,究竟会给三界带来什么灾难。



讨论这种转型,首先需要弄清,当我们谈论仙侠剧时,我们在谈什么。

“仙”是一种设定,比如神、仙、人、妖、魔、冥六界,比如腾云驾雾的技能、挥挥手就能发出灵力的攻击方式。

“侠”也就是武侠、侠客,从《水浒传》、《三侠五义》到金庸、古龙宇宙,不难提炼出一种武侠精神,以修炼升级、救世、匡扶正义为关键词。

讲的是反抗强权、是以天下为己任的使命感,如同郭靖对杨过所说的“侠之大者”。

一表一里,重心肯定在于后者。

纵向对比这些剧下来,会发现“仙”的设定越来越华丽。

主角的出身越来越高贵,法术越来越炫酷;



而核心内容却从主角成长为一代大侠的历程变成了男女主角如何克服重重阻碍在一起。

“侠”字根本站不住脚。

所以有人说,现在的仙侠剧根本不是“仙侠”,而是“仙偶”,是借了仙魔设定的偶像剧。

原因就在于底层叙事的消失,改变了人物的行为逻辑,只留下”仙“的形式,失落了武侠精神。

03

武侠精神全面退场

过去的武侠剧和早期仙侠剧,精彩之处都在于“侠”的内核。

当阿朱得知自己的父亲是萧峰的杀父仇人时,她面临着情爱和孝道的选择。

她不忍心萧峰放弃报仇,更怕他杀了段正淳之后给自己招来灾祸。

所以她选择牺牲自己。



而白珏仅仅为了救上古,就能不假思索地放弃生命,替她受天劫。

为了体现男主角的深情,把能让世界毁灭的天劫当成辅助工具。

一下子变成了廉价无比的空心玛丽苏。

以前我们看的是郭靖看着被敌方绑在城墙上的郭襄,选择襄阳城的故事。

现在流行的是舍江山陪美人的故事。不管这江山里住着多少百姓。

上古的倾慕者之一,为了救她,能立刻启动灭世血阵,毁灭三界。



这一点都不感人,甚至很吓人。

《小鱼儿与花无缺》里,江玉燕是最大的反派,因爱生恨,一错再错,最终堕魔。

放到今天,江玉燕就是主角,“为了一个人,杀遍天下人又何妨?”

《千古玦尘》里有一个情节,说的是上古要到仙界选一只凤凰做自己的神兽。

凤焰不愿被选中,因为那样就要经历涅槃,失去与爱人的回忆,于是她和情郎梧夕逃跑了。上古和白玦去抓他们。

这里有两个编剧用来凸显人物弧光的点。

一个是上古被他们的爱情故事打动,决定放走凤焰。突出了上古作为主神的慈悲之心。



一个是最后凤焰没能躲过涅槃,梧夕一气之下出手伤了女主,想要为自己的爱人报仇,被白玦拦了下来。

白珏大怒,便将他囚禁起来。在女主的恳求下,饶了他的性命,只废去全部修为。

这个桥段是男主冲冠一怒为红颜,突出对女主的深情,同时巩固高冷无情人设。



和赵灵儿为了南诏国子民牺牲自己相比,他们干的是迫害子民的事。

稍稍高抬贵手,就被渲染成善良和悲悯,下界小人物的命运,轻飘飘仿佛一只蚂蚁。

过去的神女因为坐拥“神”的身份,往往需要付出对等的代价。牺牲和陨落才构成了完美的“神”之形象。

现在“神”的身份的完成,则通过手撕反派、吊打小三,展现他们无边的权力——往封建化退步。



再说另一边,我觉得男主的“深情”行为像极了杨康。

“祸害天下人,只对你好。”

你只能指望像穆念慈一样得到他的偏爱,而不是尊重。

但穆念慈是矛盾的,她至少会把做人的原则放在恋爱之前。上古就完全不会觉得不对劲儿。

其实,这段故事怎么看怎么别扭是因为:放到以前,主角是为了爱情反抗强权的凤焰和梧夕。

可悲的是,七仙女的故事放到现在,董永只会被骂凤凰男。因为男女主必须门当户对,这才叫“双A”。



郭靖是一个典型的侠客形象,武功已经几乎独步武林之时,他会发问“学武功是为了什么”,如果是为了杀人,又有什么意义。

现在仙侠剧里主角修炼法术,追求的除了强过别人,可不就没有什么意义。

更荒唐的是,武林秘籍人人练得,仙术却不是。

不管你怎么努力,都干不过那个出身最高贵的真神。即使真神天生灵脉未开,觉醒之后也能一日千里,让普通神仙往日的努力都变成笑话。



武侠精神本身不局限于题材。

早期宫斗剧《金枝欲孽》中,孔武把冤死宫女的遗物放在皇家祠堂里,说要让这些主子们也拜一拜奴才。

这种对命运的反省和对抗命运的尝试,也是武侠精神。



虽然我也爱看俊男美女的情爱故事,但不得不说,如果《天龙八部》只拍段誉,远不会有乔峰的故事精彩。

他是带有悲剧色彩的英雄人物,也是真正为国为民的大侠。

但段誉就是永远无法成为乔峰,因为他是养尊处优的大理皇子。

他一开始绝不学武功,拒绝打打杀杀,一心向佛,我们能说没有从未接触过江湖的缘故吗?

如果他像乔峰一样背负父母之仇,像慕容复一样是个心比天高命比纸薄的亡国后代,又会渴望天下大同吗。

当然我不否认段誉代表另一种维度的悲悯和伟大,这里只谈出身。



现在的仙侠剧,恰恰是只拍段誉的。主角们比段誉身份更显赫,能力更强大,编剧给他们安的职责是守卫苍生。

试问他们何来共情能力?

一个主神不断强调不以出身论高低,可她自己就是唯血统论的既得利益者。

以为选一个品级低的凤凰做自己的仆人就是任人唯贤,是平等之光。

她何曾反思自己的特权,她只会说“我会让你知道神界到底谁做主”。

这是天然的局限性。



更何况,强者成为救世主,本身就有逻辑硬伤。

救世,本应从强权手里救,承担救世责任的人应当来自被压迫者。

统治者来救世,只能强行插入一个来自自然力量的天劫,就像给主角量身定制英雄事迹。

说到底,只有底层叙事才能穿透人心。

出身市井的李逍遥才知道怎么在复杂的江湖周旋。

割肉的是小人物茂茂,才能让观众记上十年。

只有练成降龙十八掌的是郭靖而不是杨康,才不会变成混沌之力觉醒、公主身份揭晓的童话故事。



曾经看到乔峰在武林大会上被千夫所指的时候,在雨中抱着阿朱的尸体痛哭的时候,我也跟着他哭。

那种命运的苍凉感和无力能瞬间将人抓住。

后来就再也没有第二个乔峰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