现在,张明几乎拒绝了所有的陌生来电。

对此,他曾说明,“有时候我正在给父亲喂饭,突然有人打电话。这不是打扰我生活嘛?”

人们关心的无外乎是否为强迫婚姻,这一点,他已不厌其烦地解释过。

这一切纷争的起源,其实是半个月前自己的一场婚礼,原本都希望热闹点,没想到现在最渴望的是:安静。



【1】寻常婚姻

2月27日,农历正月十六,小瑞在年满20周岁的第二天,穿着一件粉色的羽绒服,胸口别着一束新娘喜花,来到55岁张明的家。

这是张明第一次结婚,他提前为婚礼做了不少准备。按照村里的习俗,他租了两辆车去接亲,还花了一千多元,在家里摆了三桌酒席,宴请亲戚和村民。每扇房门边都贴上了“珠联璧合”、“花好月圆”、“百年好合”的对联。

夫妻俩的婚房是刚收拾出来的,以前只用来放杂物。张明为了方便照顾父亲,和他睡在同一个房间。婚礼之前,他赊账定做了一张有白色皮质靠背的床和一排衣柜,这是家里为数不多的崭新家具。白色的柜门上印着牡丹花,写着“家和富贵”。床头的墙上贴着喜字,旁边是一幅大胖婴儿的图画。

婚礼上,新娘小瑞坐在床边的椅子上哭,新郎张明帮她擦眼泪,又递给她半块馒头。旁边的女人说:“你这还享福呢,正常人还没有你这个待遇呢,瞅瞅,新郎官对你多好。”

小瑞没有说话,只是哭。她是二级智力残疾,由父母做主,嫁给了十公里外、大她35岁的张明。

这段视频被传上社交媒体,给两家人带来了意想不到的轩然大波。这段婚礼不被一些人祝福,很多人都在可怜这个没有民事行为能力的女孩子,她的幸福将会如何安放。

“现在全国都知道这个事了”,指责、流言、人群和摄像机都涌向河南驻马店泌阳县的这个村庄。

起初,张明和小瑞的父亲姚书还会做出回应和澄清。很快,他们对陌生人的诘问和媒体的采访就失去了耐心,将陌生电话一律挂断。

这场婚事原本是一场不打算声张的婚礼:以往村里有人嫁女儿,总要风风光光地宴请宾客、放鞭庆祝。姚家没有办酒席,门口没有贴喜字。门上还贴着迎新春的对联,全然看不出办喜事的痕迹。村民姚平说,那天正好是赶集的日子,不少人都去了街上,直到第二天有人从泌阳县过来打听,他才听说,姚书家的女儿出嫁了。

被网络围观者争议的这场婚礼,在村里人们看来,都觉得十分寻常。以前村里也有过年轻智障姑娘嫁给大龄光棍,“都是你情我愿的,过得挺好”。

张明岁数大,家里条件也一般,村民们觉得,这已经是孩子不错的归宿,“以前偶尔看到没人照顾的智障,跑到村里要饭,那更可怜”。

【2】智障少女

小瑞的老家在河南南阳市桐柏县边界的一个村庄,这里是桐柏、唐河、泌阳三县交界处。想去任何一个县城,都要先走至少3公里,才能到搭上大巴车。

大巴发车看效益,“如果这一趟没人,他就不跑了,可能你等了好久都等不来一辆”。村民家里基本都有电动车。他们很少去县城,“一年都不一定能去一次”,一位村民说,“除非是有酒席,或者家里人生病了,才会去”。

姚书今年66岁,家中兄弟5人。他最大的两个哥哥已去世,三哥七十多岁,一生未婚。打了一辈子光棍的人不罕见,根据泌阳县委一位官员的估算,“经济条件不太好的人里面80%都是光棍”。在这个村2017年度给一般家境的居民建档立卡的公示表上,有些人家庭人口为1。

姚书最小的弟弟的经济条件好些,有一儿一女。五六年前,弟弟搬出村子后,把二层平房留给姚书一家三口住,政府还帮他们做了一些修缮,在二楼装上了栏杆。

姚书在广东打过两年工,之后一直在家种地。他们有近八亩田,此外,兄弟家的地也留给了他,种着花生、小麦、玉米。2017年脱贫之前,姚书一家三口是建档立卡的帮扶对象,他和妻子在政府安排下担任公益岗,在村里做保洁,一年的补助是每人5000元。

在他40多岁时,姚书经人介绍讨了个老婆,四川人,比他小两岁。又过了两年,女儿小瑞出生了,这是姚书的独女。

据小瑞的父母、一些村民以及村医的说法,小瑞并不是天生智力残疾。在她大约五六岁时发了一场高烧,没得到及时治疗,得了脑膜炎,留下了后遗症。在这之后,她的智力与幼童无异。她不会说话,偶尔喊几声“爸”、“伯”。吃饭也要人喂,“她可以用手拿着馍,不会端碗,容易摔碎”。

2008年,小瑞的母亲回四川老家办手续,遇上了地震,从此失联。姚家客厅的墙上还挂着小瑞母女的合照。照片里的女人穿着大红色外套,左手搂着的,是留着短发的小瑞。

客厅桌上另外摆着一家三口的合照。这张合照里的小瑞看起来大了一些,面对镜头更自然。姚书已头发花白,身旁的女人比他年轻许多,个子也更高些。她是姚书现在的妻子安虹,比他小25岁,五六年前经人介绍嫁过来。

安虹之前结过婚,“当时刚办手续,双方不同意,就各回各家了”,姚书说,妻子结扎过,二人没有生育子女。村民们觉得这位继母对小瑞不错,照顾她吃饭、洗澡,没见她打骂过小瑞,“毕竟是后妈,对她还算可以”。

村里人很少见到小瑞出门,父母外出时,总是让她坐在院里的沙发上,叮嘱她不要乱碰电源。她无法和其他人交流,更没有玩伴。



【3】笑即同意

随着小瑞慢慢长大,开始有人给她介绍婚事。姚书发现,“那都是骗钱的,介绍一个要给两千块”。

姚书说,张明是亲戚介绍来的,对他还算满意,觉得他为人老实、孝顺,两家不同市,相距不到10公里,开三轮电动车半个小时就能到。

张明说,婚礼当天是他第一次见到小瑞。姚书说,两家人在去年10月第一次见面,女儿也在场,她一直没开口说话,最多只是笑笑,“笑就是同意”。

即使四肢健全,张明在婚姻上的选择权并不比小瑞乐观,他将此归因于家境。“没钱,都没人给你介绍。”张明说,小瑞确实有智力残疾,生活无法自理,“我没有顾虑”,“就是想成个家”。

十几年前,张明的母亲因病去世,87岁的父亲在两三年前不小心摔伤,从此卧床不起,全靠张明照顾。张明没有外出打工过,父子俩靠种地维生。农闲时,他会去做些泥瓦工的活计。

从张家这间屋子上看,他们的经济状况不算好。村里许多人家都搭了蓝色的铁皮屋顶,张明家还是一片平顶。屋内墙面斑驳,地面没有铺水泥,厨房外的墙面被烟囱熏得漆黑。院子里是一片松软的泥地,每隔约半米铺几块红砖,以避免下雨天走路时脚上粘泥。

“现在是城里剩女多,村里剩男多。”泌阳县委一位官员说,农村男多女少已是个普遍现象,“一个女的就算结过婚,带两个孩子,还可以挑男人。”

据他的说法,这一方面是由于村里的女孩外出打工后,不愿意嫁回村里;另一方面也是受“重男轻女”思想的影响,“现在七十多岁的这一辈人都是建国以前出生的,那时候吃不饱饭,家里生了女孩,都不愿意养。她不是劳动力啊”。

村里的男人普遍结婚较晚,大多是三四十岁,还有一些人终生未婚。任平是姚家所在村的健康扶贫签约医生,据他所知,这个村里至少有15个光棍,“最大的七十多,最小的五十几”。

不管怎样,结婚成家,对当地村民而言,总是一件重要的事。上述泌阳县委的官员说,“女孩最多28,最好二十五六就结婚,”他强调了一句,“早点结婚,一定要结婚”。他比姚书小20岁,女儿和小瑞年龄相仿。

是不是有人给姚书的三哥说过媒,不得而知。村民们说,两家人在婚事商定之前,通常不会声张。他也不愿意接受采访,一看见有记者前来,便大声斥责,将人赶走。

【4】陌生电话

外头的流言、众多的关注、举着手机拍照的记者接踵而至,打破了两家人的平静生活。

姚书用的是非智能手机,平时不上网,还是他人告诉,才知道女儿的婚事被这么多人议论。婚礼刚结束,他去街上赶集,就有人看见了视频,问他是不是女儿出嫁了。

从婚礼的第二天开始,姚书和张明都接到了许多陌生电话,“郑州的、长沙的、北京的都有。”张明说,“有时候我正在给我父亲喂饭,突然有人打电话。这不是打扰我的生活嘛”。

起初,张明还会反驳网络上的流言,称小瑞已年满20周岁,二人的婚姻是“你情我愿”,小瑞在婚礼上哭泣,并非因为被强迫出嫁,而是过年前的腿部摔伤未愈,那天不小心撞疼了。现在,他们不再搭理这些消息。

张明坐在床边,把馒头掰成小块,蘸上糖喂给父亲。屋里全是来自各地的陌生人,既有当地政府官员,也有媒体记者。他家门口堆着一箱箱鸡蛋、香肠、方便面,市残联还送来了一辆轮椅。

记者架起手机,将直播镜头对向他,问他:“早上给媳妇吃的什么?”他笑嘻嘻地回答:“肉。”

张明父亲的胃口不太好,只吃了半个馒头就咽不下去了。张明吃掉了剩下的半个馒头,去厨房里端来蒸好的鸡蛋羹,拿去喂给新婚妻子。

小瑞躺在床上,嘴里嚼着馒头,茫然地看着屋里的陌生人,不时做出笑脸或鬼脸。她的手像五六岁孩童一样小,指缝里留着黑泥,一碰她,她就把手缩进被窝。她并不抗拒张明,二人也没有更多的交流。

张明说,新娘过门之后,还没听她说过话,他对她说话,她也不懂。

网上舆论引起了当地关注,泌阳县委宣传部官员说,根据现行婚姻法和民法典,张明与小瑞的同居不违法,不能办理结婚证。为了保障小瑞婚后的人身权益不受侵犯,政府将定期家访;双方日后若有孩子,可办理准生证,并上户口。“最好的还是让他们的生活赶紧回归平静,现在张家的压力也很大,如果他们之后受不了,把小瑞送回去怎么办,现在对他们两家人而言都是最好的结果。”

风波之后,为了躲避频繁拜访的陌生人,张姚两家都紧锁大门,隔壁村民说,“不知道他们去了哪里,好几天没见到人了”。

村外是大片耕地,种着绿油油的麦苗。这里也是一片油田,田野之间矗立着抽油机,日夜不息地“磕头”工作着,发出轻声嗡鸣。

(应受访者要求,文中人名为化名)