忠于特朗普的人周三冲击美国国会大厦,试图破坏对选举人团结果的确认。该事件使美国的盟友们不安。 Jason Andrew for The New York Times

巴黎——这个编排不同寻常:法国总统埃马纽埃尔·马克龙(Emmanuel Macron)站在星条旗前,用英语宣布“我们相信我们民主制度的力量。我们相信美国民主制度的力量”。

就这样,在唐纳德·特朗普(Donald Trump)的总统任期即将结束时,一位法国领导人被迫宣布,他相信美国民主的韧性,这是一个非同凡响的事态进展。马克龙更广义的观点足够清晰:那些试图在华盛顿破坏美国权力和平过渡、忠于特朗普的暴民,也对所有民主国家构成威胁。

虽然美国的声誉可能受损,但它对美国是民主的全球捍卫者的认同仍然显著。所以,当人们看到,在议员们聚集国会,对候任总统小约瑟夫·R·拜登(Joseph R. Biden Jr.)的胜选进行确认,一大群愤怒人士在特朗普本人的煽动下冲进国会大厦,大摇大摆地对立法者表示蔑视,玷污神圣的参众两院时,从巴黎到全世界都感受到了自由的脆弱。



“我们相信美国民主制度的力量,”法国总统埃马纽埃尔·马克龙就华盛顿事件发表讲话时说。 Office of the French president, via Getty Images

“‘一人一票’的普世观念受到破坏,”马克龙然后在以法语开始、以英语结束的演讲中说。“美国民主制度的圣殿”遭到了袭击。

虽然民主制度在次日凌晨占了上风,但华盛顿暴民统治的画面尤其触动了分裂的西方社会的痛处。西方社会已面临着匈牙利和波兰出现的限制自由的威权主义政府,以及从意大利到德国的右翼政治力量的崛起,还面临着俄罗斯总统弗拉基米尔·V·普京(Vladimir V. Putin)和中国国家主席习近平等领导人的寻衅姿态,普京已宣称自由主义“过时了”,而习近平则在镇压香港民主抗议活动的同时,把中国的国家监控模式提供给世界。


“对欧洲社会来说,这些画面令人惊愕不已,”政治学家雅克·鲁普尼克(Jacques Rupnik)说。“即使美国不再是山上的灯塔,它仍是维持欧洲民主制度的支柱,并在冷战后将其东延。”

德国总理安格拉·默克尔(Angela Merkel)说,她感到“愤怒和悲伤”。她把导致一名女性死亡的袭击国会大厦事件毫不含糊地归咎于特朗普。“对选举结果的怀疑被煽动起来,制造了一种让昨晚的事件成为可能的气氛,”她说。

对德国人来说,美国是“二战”后的救助者、保护者和自由民主制度的榜样,看到特朗普多次试图颠覆民主程序和法治,尤其令德国人诧异。



特朗普总统周三在数千名支持者的集会上发表了煽动性演讲。 Pete Marovich for The New York Times


德国人的焦虑近年来已在加剧,因为两极分化、暴力、社会破裂以及经济困难对民主制度的瓦解不仅限于美国。新型冠状病毒大流行加剧了人们的焦虑和对政府的不信任。在这种背景下,蜂拥在国会大厦里的暴民似乎反映了隐藏在西方世界许多地方的破坏性力量。

如果这种事情能在民主的中心发生,就有可能在任何地方发生。

去年,当围绕着种族正义的暴力冲突在美国几个城市迅速蔓延时,德国的《明镜》(Der Spiegel)周刊封面描绘了特朗普在白宫椭圆形办公室里拿着一根点燃的火柴,并把他称为“Der Feuerteufel”,意思是“火恶魔”。

封面传达的信息很清楚:美国总统正在玩火。这只会让德国人想起1933年的国会纵火案,那场大火让希特勒和纳粹分子废除了让他们获得权力的魏玛共和国脆弱的民主制度。

痛苦的记忆并不仅限于德国。极权统治对欧洲来说并不是一个遥远的幽灵,而是现在仍活着的人曾经历的生活,在欧洲的大部分地区,特朗普对司法独立、新闻自由和民主选举神圣性的攻击一直被视为一个不祥之兆。

默克尔本人的生活就始于共产党统治的东德。她眼看着人们对一个自由民主世界在1989年后必然出现的兴奋心情,随着威权主义政府的崛起破灭了。经常攻击自由民主世界基石——如北约(NATO)或欧盟(European Union)——的特朗普,似乎也想让世界向同样的限制自由方向倾斜。

特朗普已经失败。美国的制度经受住了这场混乱。恢复秩序后,拜登的胜利恰当地得到了国会的正式认可。

副总统迈克·彭斯(Mike Pence)确认了拜登的胜选,特朗普曾试图谋取彭斯的支持,推翻去年11月的大选结果。特朗普也发了声明,首次表示将在“1月20日有一个有序的过渡”。佐治亚州的两个参议员决选的胜利,确保了民主党将对参议院的控制,这是对特朗普的最后一个猛烈抨击,也为新总统推动自己的议程铺平了道路。

所以,一切终归都好了吗?并非如此。美国的信念和价值观——民主、法治、捍卫人权——在特朗普的总统任期里遭到了持续的攻击。鲁普尼克暗示,拜登“很难”再将美国投射为“民主共同体的召集人”,下届政府已发出信号,要回归美国的核心原则,其中包括“民主共同体的召集人”。

周三蜂拥在国会大厦里的暴民似乎反映了隐藏在其他地方的破坏性力量。



周三蜂拥在国会大厦里的暴民似乎反映了隐藏在其他地方的破坏性力量。 Erin Schaff/The New York Times

在一段时间里,世界其他国家会在美国寻求推动民主价值观时,以怀疑的眼光看美国。国会大厦被侵占的图片将存留下来,让那些想利用图片的人得以指出,美国最好不要在如何行使自由上教别人怎么做。硬独裁者和软独裁者都有了新的有力武器。

法国《费加罗报》在美国国会大厦遭围困的图片上发的大字标题是“民主分崩离析”。一篇社论暗示,特朗普也许可以带着“存在争议但并非微不足道的业绩”卸任。然而,“他的自恋超越了任何尊严,他粗暴地对待制度,践踏了民主,分裂了自己的阵营,让他的总统任期以栽进臭水沟而告终。”

有迹象表明,特朗普的吸引力已在减弱。特朗普的支持者、捷克总理安德烈·巴比什(Andrej Babis)很快换掉了自己的Twitter头像。在原来的头像里,他戴着一顶写有“Silne Česko”(强大捷克共和国)的MAGA(Make America Great Again,“让美国恢复伟大荣光”)风格红色棒球帽,在新头像中,他戴上了印有捷克国旗的口罩。

华盛顿的骚乱最终表明的是,美国大于任何一个人,这似乎是马克龙有意表明的一点。他间接提到了自18世纪以来,美国和法国对自由和民主的共同支持。他提到了亚历克西斯·德·托克维尔(Alexis de Tocqueville)对美国民主的赞扬。他讲述了美国曾在两次世界大战期间保卫法国的自由。

马克龙传达的信息似乎很清楚。“我们合众国人民”的美国,建国时就认为“人人生而平等”是不言而喻的美国,仍是“我们确保我们各国的民主制度,在我们都经历了这个时刻后,以更强大的姿态出现的共同奋斗”所需要的,而且是迫切需要的。

世界正在见证美式民主的制度性危机

如果不是铁板钉钉的事实,多数人或许都难以想象,作为全世界最强大民主国家、向来被视为西方制度典范和民主灯塔的美国,其国会竟然会沦陷于暴力示威。

美国国会参众两院定于1月6日举行联席会议,以认证当选总统拜登(Mike Pence)在大选中的胜利。这本来不过是象征性的认证流程,不论美国现任总统特朗普(Donald Trump)及其支持者多么不愿承认败选的事实,都无改于大势已去的定局。但在不愿接受败选现实的特朗普的鼓动下,1月5日、6日超10万示威者聚集在华盛顿,誓言“为特朗普而战”、“拯救美国”,挑战选举结果,向国会施压。



2021年1月6日,美国华盛顿的国会大厦遭到美国总统特朗普的支持者围攻。(AP)

结果在特朗普发誓绝不退让的表态下,示威渐渐失控,最终演变为暴力冲突。1月6日,一批特朗普的支持者冲进正在开会的国会大厦,导致参众两院的联席会议被迫休会,议员们仓皇离去。截至目前,骚乱已经导致多人受伤和四人不治身亡。

此情此景,让人极为感慨。如果在200多年前民主刚刚兴起之际出现这样一幕,比如像法国大革命时期的疯狂和政治失序,人们会司空见惯。在美国政治学家亨廷顿(Samuel Phillips Huntington)所描述的二战后第二波民主化、1970年代开始的第三波民主化中出现类似的混乱,人们不会感到意外。纵使发生在视美国自由主义民主为榜样的港台,人们在惊诧之余尚能以港台民主不完善来解释。


但让人难以想象的是,民主制度已经建立和发展200多年的美国竟然会上演如此混乱不堪甚至近乎“未遂政变”的一幕。这对于被许多人誉为“世界民主灯塔”、常年以输出民主为己任的美国来说,该是何等的讽刺与羞辱。

曾几何时,美国建国先贤们以人类崭新政治实验和高远理想作为立国基石,为世人所钦羡。尽管长期以来美国社会都具有两面性,在高远理想的背面充斥着太多残忍、不公,美国梦并非如许多人想象的那样尽善尽美,但总体而言,美国在过去数十年乃至长达一百多年的时间里,都是世界许多国家或地区向往的“山巅之国”。不计其数的政治家、企业家和知识分子以美国为学习的榜样,从美国汲取发展经验。而美国也乐于以“世界民主灯塔”自居,在全球范围内推广自己的制度。



过去多年以来,美国是许多人心目中的“世界民主灯塔”,不料在特朗普任期内美国民主危机暴露无遗。 (Getty)

可国会山的骚乱足以说明美国民主正在面临严峻危机。被誉为美国民主研究第一人的法国思想家托克维尔(Alexis de Tocqueville)曾论证过,美国民主有赖于三个因素,分别是自然环境、法制和民情,但自然环境不如法制,法制又不如民情。但从目前美国的情形来看,法制和民情都在经受空前冲击。

作为现任总统的特朗普早在大选之前就在缺乏实据的情况下过早指控如果输了一定是拜登作弊,等法律认证的大选结果尘埃落定后他又一直不肯承认败选,莫须有地指控选举舞弊,搅浑大选结果,加剧本就非常严重的社会撕裂和政治极化。今次参众两院的联席会议本来是合法程序,但特朗普及其支持者依然非常偏执,置法律于不顾。这说明曾经被人称赞的美国公民文化已经不复从前,美国的社会契约正在破裂。

美国民主何以至此?美国社会究竟怎么了?相信这会是许多人共同的疑问。应该说,美国民主的问题并非始自今日,而是早在4年多前特朗普当选乃至更早时候就已埋下伏笔。100多年前托克维尔在积极推介美国民主时就曾流露出某种忧虑,但因为民主契合于启蒙运动以来的人类价值追求,对于美国民主的忧虑淹没在美国民主化的浪潮中,被遮蔽在美国乃至整个西方世界先进发达的光环之下,美国民主及其所代表的自由主义民主愈来愈被神圣化和意识形态化,成为放之四海而皆准的历史终点,仿佛只要效仿美国民主就能包治百病,通往更好的未来。

可事实上,美国之所以能在建国以来200多年时间里快速崛起为全球唯一超级大国,主要依赖的是复杂的天时地利人和因素,作为治理有机构成的民主不过是其中的一个因素或者说上层建筑的构成而已。



拜登上任后能否反思特朗普现象的成因,能否化解美国民主的危机,将影响着未来美国的发展。(AP)


美国社会的现实状况与包括民主在内的治理构成一种相互影响、促进的关系,当现实状况越来越好,包括民主在内的治理才更有公信力,反之现实状况愈来愈糟糕,问题丛生,包括民主在内的治理必然危机四伏。自四年多前特朗普当选以来,美国民主渐次暴露在全世界人面前的种种乱象,既是美国民主尤其是治理的问题,亦是整个社会病得不轻的一种投射。当世人从暴力示威者占领国会看到美国法制、民情的危机,看到社会契约和民主的崩解时,更应去思考藏在民主背后整个治理体系尤其是社会现实的深层问题。

今次暴力示威者占领国会可谓是特朗普任内美国民主危机的最新注脚。四年多前,不少人尚能以美国民主十分完善和牢固,区区一个特朗普根本改变不了什么,甚至很快会在制度的篱笆面前回归理性来自我安慰,可结果短短四年之间,特朗普已经给美国民主造成难以逆转的伤害,戳破了美国民主完善、牢固的美好幻象。

毋庸赘言,鉴于美国社会的韧性和自我纠偏的能力,美国民主和制度体系依然能相对有效地继续运行下去,特朗普及其支持者如此公然对抗社会契约的做法无异于政治自杀,拜登上任后的美国会在一定程度回归理性和修补撕裂。但如果美国社会不进行深刻反思,不吸取特朗普四年的教训,不去改变造成特朗普现象的社会土壤,不去解决制度和社会现实层面的深层问题,那么占领国会山的危机还可能再次上演,类似特朗普那样的政治人物还会卷土重来,美国政治的撕裂和极化还将继续加剧,美国的国运必然会令人惋惜地在一次次的内耗和社会契约破裂中衰落。